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亏欠之约 202 ...
-
2021年8月31日,阴。这是卫晚第三次来这家寺院,与其说是来还什么愿拜什么佛,不如说是活着的糟心事太多,他来求个清净。近来总头疼,疼起来浑然欲裂,虽然没有去检查,他心下也猜了个十之八九。对面的住持跟往常一样头也不抬地对着账本,笔下歪七扭八的字迹实在难以让人相信这人是个大彻大悟的佛学大师。能见大师一面全靠机缘,这有钱也买不来的机缘卫晚是一来一个准儿。
和尚不吭声,他也不吭声。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光头地静默了十几分钟。直到大师对完了账本,咔哒一声合了笔帽,才悠悠地问上一句:“施主这是,又馋贫僧的茶了?”
“大师打趣我。”卫晚轻笑道。
老住持不吭声,拢了拢僧衣袖子,从身边桌案上拿了个搪瓷杯,端了热水壶边倒边说:“施主来得不巧了。今天没茶。”
蒸腾的热气袅袅上升,卫晚盯着锈迹斑驳的搪瓷杯,眨了眨眼。
半晌,他苦笑道:“佛祖不待见我。”
住持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细细打量,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清瘦得有些脱相了。脸上毫无血色,灰败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竟愈发透明起来。可即使病态如此,这人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却如初见般清澈透亮,宛若清溪濯过的水晶一般,干净,温柔。
和尚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卫晚从善如流。
放下茶杯,他才缓缓开口:“从考上心仪大学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上天不会给一个人那么多好运的。父亲犯罪入狱,母亲发疯自杀,连奶奶在养老院坠楼的消息我都是最后知道的。若不是我清楚自己活至今岁仍无半步行差踏错,怕是今生都不肯一只脚迈进佛门。”
“有所亏欠,终是要赎罪的。”
那只端着杯的手动作顿在半空,只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是要赎罪的。”只可惜,上天连给他赎罪的时限都吝啬。
告别了大师,卫晚踏上回家的小路。
所欠何人?所犯何罪?他不知。
一家网咖。
肖学海失恋之后总来这里打游戏。孤儿院出身,没学历,没工作,没车没房,长得还一般。他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有时候躺床上想想,他唯一能够肆意挥霍的,也就是时间了。
游戏正玩得上头,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只手按熄了他的电源。肖学海气得跳起来摔键盘:“艹你妈!谁特么关老子电脑?”
下一秒领子就被人揪起来,险些被提离了地。
“我关的。”那人足足高了肖学海一头,看着却比他消瘦许多,手臂肌肉紧绷,拎着他却像毫不费力,“你杀了我?”
肖学海的怒气瞬间被浇熄,他眨巴眨巴眼睛,吞了吞口水,才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晚哥?”
闪烁的霓虹点染着城市的夜色,车来车往,人聚人散。高楼林立之下,有人家庭幸福,有人居无定所。
“为什么给我?不行,哥,这我不能收。”肖学海猛地拉上公文包拉链,把它塞回卫晚怀里。
“拿着。”卫晚点了支烟,火光明灭,他伸手按住了少年的手,“留着创业。”
弹了弹烟灰,他又瞥了一眼身侧略显矮胖的少年,叹口气道:“别干坏事。随便做点什么,维持生计,好好活着。”
肖学海嗤笑一声,转过身倚着天桥护栏,仰着脖悠哉道:“像我这样的,不干点儿坏事,就没出路。”
“生下来爹妈都不想要。就算努力一辈子连人家起点都够不到。呵呵,没后路,没出路。”
“我有时候都想啊,是不是上辈子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从出生就没尝过甜头。”
卫晚凝视着桥下飞驰而过的道道光影,肖学海絮絮叨叨的话似乎逐渐成了背景音。他也在愣神,只不过没有少年人那般满腹牢骚。
甚至有一瞬间他似乎感觉,轻松了不少。
另一个世界,或许是种解脱。
肖学海抱怨完了,偏过头看他。
“说到底,哥,你今天怎么了?那些钱你攒了几年,全给我了,你用什么?”
一根烟抽完,卫晚才扯出一个笑脸,他揉揉少年人的发顶,笑道:“哥要走啦,用不上这些。”
“走?这么突然?去哪?去哪不得用钱?”
在肖学海错愕的目光中,卫晚没再吭声。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肖学海盯着他的侧脸似乎猜到了什么,猛地抓住卫晚的手臂。
“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医院检查了?之前拉着你你死活不去……”他见卫晚不吭声,眼神逐渐由震惊转为慌张,“你可别胡思乱想,得病了就得治,不能、不能放着不管,总会有办法的啊,哥,总会有办法的……”
“对,现在不都有什么爱心捐款吗?咱们募捐!我那还有些钱,凑一凑,也应该够应付一阵子了!”肖学海说着摸出手机,解了锁,“我这就……”
“小海。”卫晚皱了皱眉。
“哥,你别怕……”肖学海手指在屏幕上一通乱点,说话已经带了些哭腔。
“小海!”卫晚攥住了他的双肩,迫使他冷静下来。
“没必要。别白费力气了。”
白费力气。四个字像是钢针一样扎紧肖学海的心里。
是的。就算募捐,也没人愿意捐的。因为父亲的原因,卫晚早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闲谈对象,豪宅被查封,资产没收,账户冻结。一家人差点被沿街飞来的各种东西砸死。至亲接连亡故,被迫休学……哥说了,他没有脸花那些沾血的钱。
可明明,罪都不是他犯的。现在是要这个人连活着都不配了吗?
只有他知道,他哥有多好,多善良,多温柔。
多痛苦。
“有这些钱,你还能谋个出路,挺好的。”他轻轻拍了拍少年人的肩,“你还年轻,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哥累了,也该休息了。”随性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追上来。
卫晚觉得,自己该做的事,也算是做完最后一件了。
“哥……”看着那人的背影渐远,肖学海在口中的呢喃似乎才敢大声起来,“哥!”
他颤抖着双手掩面,沿着护栏慢慢蹲坐下来。
逃避已久的痛苦,终于还是找上门来。
“我不想要这些钱……留给我这些钱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