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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易老 东风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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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轻抚过,正是春水初涨的日子。
好春光总该是喧闹的,有春雀的吱喳,春水的潺潺,春林的窸窣,甚至还有春花初绽时的轻微响动。
但这令人欣喜的喧闹却并没有丝毫融化白山门大厅里肃穆的气氛。
白老爷子手中正握着一方锦帕,眉头紧锁,缄默不语。而座下并称“三才二秀”的五名弟子,亦是各怀心思,无人应声。
那不是一方普通的锦帕。
用料上佳,乃是号称“寸金寸锦”的云锦,主题却不是常见的福、禄寿喜财,而是将本该只是陪衬的云势作为主体。七巧云、如意云、大小钩云,云样层层叠叠却不显冗杂。
正中央用金丝墨线绣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字,而也正是这三个字,让近些日子无数门派寝食难安。
春易老。
这是个乍看没有什么意义的词,春光本就是易老的,要珍惜年少,不要碌碌度日云云,道理都是非常浅显易懂的。
但偏偏这三个字,是遮月楼的飞云状。
帝城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帝城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组织。其存在时间之长久无人知晓,行事作风之诡谲不可断言,论武功资历,都可称为武林第一。
而城下每一楼的飞云状,更是被誉为“武林科举”。
由各楼楼主命题,江湖中无论名门正派或是无名小门,只要拿着这锦帕与掌门的荐书,便能参与。
最终优胜者将入驻帝城,有机会一阅帝城中各种知识典籍。上至天文地理绝世武功,下至九流技巧宫闱秘事,只要想学,就能借阅到最高深的资料。
但其试题之奇,选拔之严,比朝廷科举层层遴选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年奇人比拼更是精彩纷呈,也使得数十年来每次的飞云会都成为武林中的一项盛事。
这次遮月楼所命的题目,正是“春易老”。
白老爷子盯着这块锦帕已近一柱香的时间。这位年轻时一剑连破沧浪山三寨时都未皱眉的英雄,却在这三个字前犯了难。
“景才,这题目你如何看?”
为首的少年站出来,抱拳答:“弟子愚钝,此题解题容易,破题却难,想胜于立意更是难上加难,弟子尚无头绪。”
老爷子捋了捋花白的长须,长叹一声。
“想来我白山门,多年偏重武艺,未曾重视文章,如今这三字真是让人看不透彻,看来此次,我白山门无缘参与这等盛会了。也罢,也罢。”
千里之外,烟波瀚渺深处,东海幻颜阁。
阁主风莫初横卧在楠木雕漆贵妃榻之上,手握着飞云状,目光却落在堂下跪着的女子身上。
她的年纪不大,如墨长发衬着肌肤如玉,低眉敛目地跪着,脊骨却挺得很直,恭敬之中透着灼灼风骨。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弟子不肖。”
“非你之过,起来吧。”
风莫初冲堂下的女子招招手,示意她坐上榻来。女子起身上前,绽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师父,日后你这贵妃榻我怕是再也坐不到了。”
风莫初长叹一声,抚上女子的头顶,目光却仿佛透过女子年轻姣好的面容看到了她风雨飘摇的未来。
“佩玉,自从机缘巧合下我救下你与你的妹妹,带回东海教养,不知不觉中竟有十年了。本以为我幻颜阁偏安一隅,与世无争,能保你二人一生平安顺遂,谁曾想世事难料,天命难违。”
女子浅笑着摇头。
“自我及笄之日,看着师父卜算时担忧的眼光,我便知道,我没有那般福缘深厚的命。这十年安稳的幸福光景,已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是师父对不住你。这誓约本该应验在我族后人的身上,但我没有子嗣,原以为誓约也就此不存……”
“师父不必自责,弟子很高兴。连上天都认为师父待我如同亲生,那这誓约我便替师父一脉承下,应当应分,毫无怨悔。”
风莫初的眼眶微红。
“你啊,还是一如既往的乖顺懂事。此去中原武林飞云会,日后山高水阔,命理难说,为师不能再护着你了。好在你一贯待人接物温柔得体,在幻颜改容之道也是悟性极佳。切记小心谨慎,好好保重。”
佩玉起身,恭恭敬敬地跪拜了风莫初。
此一拜,拜十年养育之恩。
亦拜天地,从今日踏入天命,前路种种艰险未知。
“起来吧。好好同鸣鸾告别。她是你亲妹妹,又年纪尚轻,恐怕此刻难以接受。”
鸣鸾的性子早已被风莫初摸了个透彻。佩玉进房时,她正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窝在床上。
佩玉叹了口气,上前将她从被子中扒出来。不意外地对上了鸣鸾通红的眼和满脸泪痕的小脸。
鸣鸾甩开她的手,又气又悲。
“为什么?好好地为什么要去中原参加什么飞云会,还说什么可能不再回来,你不要我了吗!”
佩玉看着鸣鸾鼓着包子脸,伸手捏了捏,又被鸣鸾拍开。
“傻丫头,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生来就注定不能享受安稳喜乐的生活。天道无常,天命难违,你向来玲珑心肠,又怎会堪不破呢?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奉养师父,将咱们一脉发扬光大,知道吗?”
鸣鸾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佩玉将腰间的锦帕解下来,为她擦去泪滴。
“这锦帕便留给你做纪念吧。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人生之间多离别,你总要习惯的。”
看着手中的帕子,白色的锦底与黑色的墨莲对比鲜明。正如多年来的两人,一静一动,一柔一烈,像是相伴而生的影子。
而如今,她离乡远走,身背着连师父都解不开的未知命运。
鸣鸾跳下床,赤足追出门,望着佩玉娉婷的背影,大声喊出了一声姐姐。
佩玉顿了顿,回身冲她笑。
和她平素温婉的笑容不同,这次佩玉笑得很深,颊旁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快回去吧,地上凉。”
江湖虽大,却也并不是人人都有雄心壮志愿意扬名立万,争上一番。
闲琴居便是其中一个。
闲琴居早年亦是江湖上有名的帮派,以琴为器,挥杀气于音律,乃是内功心法大家,显赫江湖近三十载之久。
只可惜世情更迭,变故频发,如今的掌门秦简生资质平庸,胸无大志,自接手门派之后,无所建树,耽于女色,在江湖中尤其遭人唾弃。
曾经一代琴圣的武功从此失传,实在是一件憾事。
秦简生接到的飞云状的时候,正在城中的媚骨坊里花天酒地。
那是家远近闻名的销金窟,他从前便是这里的老主顾,但并未整日整日地在此处抛掷光阴。
可是一月前,媚骨坊里新来了个小娘子,有着如新春雨后的雀儿一般清丽婉转的歌喉,得名雀仙,一首婉转的春曲勾得他当场失了魂。
自此,他将大把的银钱都抛在了此处,整个门派的底子都掏空了。闲琴居的弟子们起先还来劝阻,想让他们的掌门回归正道,却无一例外地吃了闭门羹,甚至是一番打骂。
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再来了。门下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闲琴居。
秦简生倒是丝毫不以为然,还颇为自得地说着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个好汉不风流云云,直教人提起他都恨不得啐上一口吐沫。
雀仙凑上来看着那飞云状的帕子,眼里散发着惊叹的光芒。
“哎哟秦爷,这帕子好看极了。这材质,这绣工,真是太精细了!奴家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帕子。”
她一转眼珠,又娇嗔地说。
“看这春易老三个字,莫不是别家的老相好送来的传情信物吧?雀仙儿可不依,定要给爷绣个更好的!”
秦简生哈哈笑着,对这一番软话颇为受用。
“哪能啊,除了我家倾国倾城的雀仙,其他窑姐儿根本入不了爷的眼。这帕子可是个稀罕物,它啊,是问鼎武林的第一把钥匙。”
“哟,这么厉害呢,那爷可留好了,等爷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将雀仙儿!”
“哈哈,爷我对这档子事不感兴趣,爷哪都不去,就陪着我们雀仙,这可是神仙不换的好日子!这帕子你喜欢,便送给你了。”
雀仙接过飞云状,痴迷地用涂了蔻丹的手抚摸着那精致的刺绣,朝秦简生抛了个媚眼,直让他的身子又酥了半边。
翌日早上,秦简生悠悠醒转,却发现身边的姑娘不知所踪。他的衣襟里,却四四方方地折着那方他昨夜送出去的锦帕,上面染的鲜血几乎浸透了衣服。
他吓得面如土色,匆匆回到闲琴居。
本应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此刻却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藏青衣衫,长身鹤立的男子。
他的笑容很是温和,一双弯弯的桃花眼,煞是真诚,仿佛将整个人拍平了放在宣纸上就是泼墨的四个大字:谦谦君子。
可秦简生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因为男子的手上提着一颗人头,正是昨夜还依偎在他怀里的雀仙!
她的面容仍旧姣好,两颊红润,嘴角甚至还微微带着笑意,仿佛死亡在她身上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可这也正说明这人的武功之高,能让人毫不痛苦地死去。秦简生如此想着,怕不是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男子挑眉,颇为讶异的问:“呀,掌门快快请起,此等大礼弟子可担待不起。”
他说罢虚扶了秦简生一把,却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压迫着他跪的更低,甚至腿都不能直起来。
“你根本非我门中弟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原来的身份并不重要,从此时起,我便是你闲琴居中的弟子,叫做商七。”
“你、你有何目的?”
“掌门,这姑娘出身杀手组织,昨夜密谋刺杀您,在你的酒中下了蒙汗药,弟子及时赶到将她杀死,是不是该赏呢?”
商七一边说着,一边屈起手指,轻轻抚上雀仙的脸。
他的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自额头划过描黛的眉间,又自两颊划到下巴,做了个揭的动作,便将整张脸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这人手一松,人头叽里咕噜滚到秦简生的面前。如墨的长发下,一张脸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再不见活着时的娇媚可人。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正所谓诸法空相,一切本就是虚妄。”
男子颇为感慨地抚弄着手中的人皮,秦简生却被这一幕吓得惨白了脸,缩紧了身子,不停地朝后退。唇颤抖,牙齿也不住颤抖。
“赏赐,什么赏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好汉饶我一命!”
商七看着眼前吓破了胆的人,面上依旧笑吟吟的。
“我自然是要这锦帕和居主的推荐书,希望您能够同意由弟子代表闲琴局出战此次飞云会。”
“好,好,好。我这就写,这就写。”
秦简生颤颤悠悠地举起手,抓起桌上毛笔和信笺,不消片刻就写好了荐书,盖上了私印。
商七接过纸张,满意地笑了。
“就弟子所知,掌门对雀仙可是一往情深。接连一个月有余都宿在她那里,花前月下,郎情妾意。”
秦简生觉得背脊窜过了一抹料峭的冷意,下意识地否认反驳。
“不不,并没有,逢场作戏,逢场作戏罢了。”
商七低下身来,并指缓慢点向他的喉咙。
“掌门,你生前的名声可不大好,不过明日江湖上的人就会听闻您是个痴情种。雀仙姑娘香消玉殒,您大悲之下也跟着悬梁自尽,将来定是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