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燕岛纪事》舒淼淼

38、三分的要求

　　“石斛么……？”唐玉凉淡淡的笑，话里的调调有些异样，却没有了下文。
　　“这是我跟随那日的痕迹找到的一处地方，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院落，我去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人，但是我看见了石斛，所有有些担心，像石斛这样集天地灵气的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竟有人可以自己种出来，门主您觉得……。”唐方微微抬眼，揣测着烛光中忽明忽暗的唐玉凉的侧脸。
　　“唔……，其实也不是没有人种出来过。”沉默了许久，唐玉凉这样接下话来，脸上还是笑的。
　　“啊……？”这样的答案让唐方相当惊愕，于是更想要一个结果，要知道，号称“九大仙草”首位的石斛，现今竟有人在唐门的眼皮底下种了出来，这样的手段，本来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但是此时此刻唐玉凉话中的玄机却更让人摸不到头脑。
　　“总之，十九叔，你不用多想了，我会有分寸的，”唐玉凉扭脸轻轻笑，“这么晚了，十九叔早点休息吧。”
　　“唔……。”唐方红了脸，虽然“十九叔”这个辈分的称谓也没有错，但是即使适应了很久，被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唐门门主唤自己十九叔，仍然会让唐方不自在。

　　静静的退出唐玉凉的卧房，有风吹过，唐方打了一个冷战，庭院中此刻正是月光冷冷，青瓦红墙下映衬更多的不是繁华，而是幽冷。
　　“小爷爷，”细细的叫声，唐方看见了唐飞瘦小的身影。
　　“小飞，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休息？”唐方苦笑，疾步上前抚着孩子的头，又想起这么瘦弱的身躯在几日前竟遭受那样的变故，心下不禁生了浓浓的怜意。
　　“父亲要责怪我么？”唐飞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福爷爷是因为我死的，他死前还拼命抱着我，呜呜，我真没用，我当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呜呜，父亲一定讨厌我了吧……。”
　　“唉，你也不要多想，你父亲只是近来忙些……。”唐方叹气，这样小的孩子也有了如此复杂的心思，不过，说的倒是没有错，唐福跟随前门主多年，如果不是为了唐飞，的确可以独自全身而退，不过，现在这样的状况，哪里又是眼前这个孩子可以控制的。

　　其实，疑惑的不仅是小唐飞，就是唐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唐玉凉曾是自己儿时的玩伴，虽然辈分差了，叔叔和侄儿那时候却从来没有分过彼此，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直到后来父母把自己送出唐门学艺，于是，等到自己十几年后再回来，唐玉凉已经接了父亲的位置，成了唐门的新任宗主，而再次相见时，唐玉凉也变成了一个人前冷然少话的男人——这样的变化是明显的，唐方有感觉，但是却说不出来，虽然唐玉凉对自己有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格外亲近”，但是，在他的淡笑之下，唐玉凉也是看不出喜怒哀乐，憎喜恶的好——但是，即便是这样“茫然”的自己，也已被所有人看成唐门内与新门主唐玉凉最“心腹”的人——唐方对于这样的状况也是措手不及，所以，私下又时常想，或者唐玉凉与自己交谈时真的“话中有话”，而早早被送出唐门之外受教化的自己等再回到唐门时，已经根本不懂唐门中的“为人之道”，所以对唐玉凉额外给予自己的关键暗示也变得不能解悟。
　　看着远远消失在门廊一端的唐飞的身影，唐方呆在原地许久，歪想了很多，不过到头来也是没有结果，叹了口气，好容易回过神来，正有夜风轻轻吹过，有股陌生的淡淡草花香，很是奇特，风是从唐玉凉的卧房方向吹来，唐方有些讶异，犹豫着回身查看是否异样。
　　静静的夜里，靠近了窗外，唐方屏住呼吸了，屋内没有点灯，唐方却听见了唐玉凉隐约的笑声和话语，然而依旧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谁？窗外是谁？”唐玉凉这次声音很大。
　　唐方吃了一惊，转脸忙站了起来，朗声应道：“是我，门主。”
　　“何事？”唐玉凉上身探出窗外，脸上的笑意未褪。
　　“只是听到一些动静，如今非常时期，所以……担心门主的安危。”唐方有些紧张。
　　“哦，没事，早些回去休息吧。”唐玉凉点头。
　　“啊，是……。”唐方迟疑转身，却察觉窗内香味更浓，果然还是屋内有人吧。

　　等到看着唐方走远，唐玉凉这才回脸，对着屋内笑道：“果然是你身上的香囊，把十九叔引了回来。”
　　“不愧是唐门中人，这种香，常人常常闻不出，况且他刚才已然走出那么远。”来人的声线冷冷淡淡。
　　“十九叔是唐门内不可多得的人才，果然当年的门主之位应该传给他的……。”唐玉凉略略迟疑，轻轻叹道。
　　来人微微一愣，随后一阵剧烈的咳嗽，没有再接话。

　　“若用毒药疗病，先起如黍粟，病去及止。不去，倍之；不去，十之。取去为度。”静飘如墨，侧撑了脑袋，阿淼看向窗外的夜，喃喃自语。
　　外间竹林影影，遮了满盈的月色，如心头的愁绪。
　　许久，终于听到院门咿呀轻响，阿淼喜形于色，忙起身，见院庭里白衣飘然，舒眉笑道：“龙哥哥，你这次出去如何又不合我说？”
　　“咳咳……，又以为你睡了。”宛如淡茶余香，水龙笑，“怎知你又起来。”
　　“啊，龙哥哥好狡猾，明明知道我听不见你出门的声音，所以故意瞒着我出去的，必然是有事不想让我知道！”阿淼佯做生气，恼怒的跺脚。
　　“唔，说来，也是挺晚的了，如何还不睡？”宠溺的笑笑，水龙伸手拍拍阿淼的脑袋。
　　“我正揣摩着《药道》中的一句话。”阿淼语调忽低，眼中尽是忧虑。
　　“哦？”水龙脸色不变，却收了手，细细查探着阿淼忽变的脸色。
　　“龙哥哥，你教我的，《药道》上有说过，若用毒药疗病，先起如黍粟，病去及止。不去，倍之；不去，十之。取去为度。……，可是，可是……。”阿淼说到这里，显然是急了，于是双手忍不住舞动起来，脸也涨红了，“龙哥哥，虽然我对《药道》理解只是皮毛，但是任是我这样粗浅，都看出来了，龙哥哥，咱们从西北出来后，你就在一直吃些剧毒的东西，对不对？”
　　“我的事情，阿淼你不要太担心。”水龙认真的听着，又淡然的笑。
　　“可是，可是，龙哥哥……。”
　　“不要可是了，阿淼，我现在不是仍然好好的么？”
　　“可是，龙哥哥也一直没有好起来过！”阿淼终于大声叫出声来。
　　“唔……。”被这样抢白，水龙微微愣在原地，定定的看着阿淼脸上固执的表情.
　　“那么为什么，龙哥哥，你既然在教我，为什么不把《养生道》和《药道》的全部教给我，而是零星的教给我其中的一部分呢？如果我能把两部书全部学会了，说不定可以想到治好龙哥哥的方子呢，我根本就不想学那些什么外家的武功，我只是想学好如何配药而已。”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再说全部学会谈何容易，呵呵，我的师父琴音也不过学会其中的六、七分而已呢。”听完女孩一股脑的抱怨，水龙缓缓侧脸低头，沉默一阵，终于仍不住噗哧笑出来。
　　“咦？”阿淼瞪大了眼。
　　“我来问你，虽然教你不多，不说别的，就说《药道》，就是你听过的那些原文，你究竟读懂了几分？”水龙含笑抬脸。
　　“这个……。”阿淼翻眼，心下盘算半天，一阵竟把自己逼出汗来，细想那些仅知的原文，果然句句晦涩枯奥，若是没有龙哥哥的通俗解释，阿淼琢磨着，就是自己长了十个脑袋也是读不懂几句的，于是更是挠头，冷了半晌，才开始嘿嘿干笑，迎上眼前水龙盈盈的笑。
　　“所以，阿淼你只需学会其中三分，我便十分高兴了。”水龙幽幽伸出三个手指头。
　　“咦？那……龙哥哥学会了几分？”阿淼看着水龙的三个手指头，不禁心下有些气闷。
　　“我么……肯定是超过了三分的。”水龙轻轻笑。
　　“呃，那怎么能拿我和龙哥哥比呢。”阿淼低头，没了脾气，于是用脚尖搓着地面。
　　“咦？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是若是全学会了如何如何么？”水龙眯眼，笑得开怀。
　　“嗯……，别说三分不三分，若是能治好龙哥哥的方子，我便是用命去换，也要把它找出来。”阿淼说这话时，已然转了身，语调中显是受了水龙刚刚的调笑有些不服气，气哼哼的往房里走着，然而嗓门却不降低。
　　“唔……咳咳。”听着阿淼的话，愣愣看着阿淼离开背影，夜幕下掩饰着自己失落的神情，“咳……，治好么？”

　　却说这一日，唐方见唐飞几天闷闷不乐，便拉着唐飞出门散心，唐飞开始不肯，说是怕出门又给唐门招来麻烦。
　　“怕什么，不是有小爷爷么？有我在，什么都没问题的。”唐方拉着小唐飞笑得开怀，“出门走走吧，反正小爷爷我也闷得不行。”
　　其实，唐方一直都有着小孩般秉性，加上长得阳光的脸，俊朗的身形，唐家前任门主么儿的特殊背景身份，常常被周围的人特别关注着——当然，唐方对于这种关注不是不知晓，只不过面对不同的目光，唐方会小心的忽视，所以他对幼小唐飞的苦恼是有体会的——唐飞是现任门主唐玉凉的独子，自然也受过那些来自周边的莫名压力，好像自己当年即使被周围的叔伯长辈赞为“神童”“天才”，却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反而是离开唐门那十几年，自由自在的生活让唐方发自心底的舒坦，虽然曾经有人觉得自己有着这样的才能，唐门的新任门主大位理应归于自己，但是私底下唐方却为唐玉凉顶下这个位置而由衷的高兴，同时，唐方对于唐玉凉是全心的尊重，况且若不是新任门主是唐玉凉，唐方很难想象自己会自动自觉的回到唐门，又为唐门忧心如此之多，而继承父业成为门主的事情更是没有想过，唐方从来觉得唐门门主的位置绝对是个苦差，所以，唐方对现在能在唐门处于这样可进可退的位置相当舒心。

　　此刻春光懒懒，阳光不带曲折，却有着悠长的感觉，唐方仰脸伸着懒腰，笑得舒心，灌过小城街市的风淡然而清扬，即使临近唐门，却嗅不出江湖中反覆的腥臭。

　　然而，又有淡淡的药草香，唐方苦笑，有时候人太过敏感真的不是好事。于是，慢慢侧脸——药铺里一个白衫的圆脸小姑娘，不过十六七上下，白皙的皮肤，粉色的脸霏。
　　“嗯，黄芪再来三钱好了，”女孩这时候正说着话，鼻尖微微翘起，衬托着嘴角微微的弧度。

　　一旦看了过去，唐方就再也挪不开眼睛——其实说不上美女，或者只是因为好奇，这样特别的香味，她就是那个深夜处在唐玉凉门主屋内的女人？

　　“嘛……或者菖蒲再来一钱。”站在药铺里，阿淼有些犹豫，又不能马上拿定注意，望着摊在眼前一包包的药草，不禁有些着急。
　　“唔，大部分都对了，但是有两味的寒热是犯冲的。”
　　一个陌生的男人，一支陌生的手，却陡然指出了两剂配料间的问题，阿淼恍然大悟，笑道：“的确是的，刚才我正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仰了脸，阿淼瞧见一个男人，有着好看的弯弯眉眼。
　　“不过，很复杂的一剂方子呢，”男人没有看着自己，却只是自顾自的接着说，“不过单从这个房子看，我会把每个配料的量这样调一调。”
　　只见男人几下熟络的手起手落，阿淼瞪大了眼，品味眼前男人调剂药方的处理想法半晌，沉吟一阵，才轻笑出声，赞许道：“高手啊，果然是你这样的好些。”

　　等到再抬脸，这才发现，药铺中的掌柜等一行人，全已站了起来，迎在左右，对身边男子全是敬畏之意，这才惹到阿淼斜眼把身边的男人细细打量了个上下。

　　“呵，”看着眼前肆无忌惮瞪着自己的小姑娘，唐方突然淡淡笑出声，“在下唐方，姑娘是……。”
　　“我叫阿淼，”女孩的声音铃铃，眯起眼睛，满脸调皮，“这剂方子，谢谢你啦。”

　　阿淼么？
　　名叫阿淼的姑娘明明已经走出老远，唐方的目光却仍然紧粘着那个背影。
　　“小爷爷，”衣襟突然被小手紧紧拽住，“那个姐姐，就是那日杀了恶人，救我的那个姐姐。”

　　哦？
　　顺着唐飞手指的方向，唐方笑得意味深长——能够人工种出“仙草石斛”的女人，能够深夜让唐玉凉开怀大笑的女人，会是怎样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