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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曾经沧海 ...

  •   天色澄明如镜,周边的一切也随着气温渐渐热闹起来,原本行人稀少的十里停附近,官道上不时有车马鱼贯而过。寒风吹起一片落叶轻轻落在保仔膝头,张保仔却视而不见,他已经在十里坡亭前的石凳上坐成了一樽雕像。
      “大人,快到午时了。”一名亲兵上前小声提醒。今早出城之后,张大人就命大队的车马缓慢先行,自己却说还要等个朋友,晚些走。只是日渐正中,张大人的朋友却丝毫没有出现的样子,随从们怕误了时间,又不敢骚挠张保仔,便推举了一名年长些的兄弟过来提醒。
      张保仔咬着牙,瞪大眼睛盯住远处路的尽头处,平日里爽朗英俊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沉默片刻,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叫弟兄们收拾东西,午时出发。”那亲兵马上应了一声,回过头才想起他们的行李早就托运,轻装简行的哪有什么要收拾的?俺的亲娘哎,张大人的那位朋友,您老行行好,快些儿出现吧。

      军马一声嘶鸣,屁股上吃了一鞭,自然要发力猛跑,胡义在马背上铁青着脸色不住呼喝。自打刚才听到元亲王要伏击保仔,他便从宗人府守卫处抢了匹马,一路狂奔。
      此时此刻,他心之所系只有一件事——十里亭,救保仔。他甚至都顾不得去恨元亲王,也顾不得于大人是否能收到他的口信调派精兵追上来,就算是单枪匹马,他也要赶过去。因为,保仔,你不许有事!
      一改往日骑马时的潇洒坐姿,胡义滚鞍上马后便压低了身子伏在马背上,扬鞭在手。说实话,那匹军马已经跑得出汗了,可胡义仍嫌它慢,恨不得自个儿生了双翼飞过去。

      不管张保仔多么不甘心,树枝儿的投影告诉他,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或许小义被什么事拖住了,或许他今天身子不舒服不便出门?”虽有满腹疑问,保仔却不敢再等,闷闷地走向亭子,预备同兄弟们一起启程回广东。
      这时,官道上出现了四个普通商贩打扮的男人,说说笑笑走过来。保仔自顾自默念着心事,不曾在意他们,亭里的弟兄们则起身去牵马,也没有注意那几个商贩已经离开官道折向亭子,就跟在保仔身后。

      宗人府,守门的士兵突然被一阵叫骂声从小憩中惊醒。
      “人呢?人都上哪儿去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元亲王突然醉醺醺地扒在门边,大声对着外面叫道。
      一个守卫不耐烦的答道:“已经午时了,我说王爷,您老又想怎么着啊?”
      “午时?午时,嘿嘿,哈哈。”元亲王踉跄后退,和衣倒在床上。他将嘴凑近壶口,可手中的酒壶已空,他一把将锡壶扔了出去。
      守卫听见响声从门缝里瞅了一眼,小声嘀咕:“有毛病啊?还当自己是爷呀。。。”
      背光的地方,爱新觉罗·弘积用满是酒渍的衣袖盖住自己的脸,气喘吁吁地发出呜咽声。

      十里亭。阳光依旧刺眼。
      也许是习武之人天生的警惕性,张保仔突然觉得有种压抑感,他不喜欢将背门卖了个空。保仔不由自主慢下脚步,刷的一个转身,那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商贩也立刻停住了脚步。
      “张保仔,小心有埋伏!”远远传来一阵焦急的叫喊声,大路尽头急驰过来一人一马,胡义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晰。
      眼中精光暴长,张保仔不用听第二遍,立刻抽出腰刀扑向那几个商贩,他的手下也闻声跑了过来,与那几个陌生人对打起来。
      眨眼间,胡义已经奔到十里亭前,只见他手腕轻提,一勒缰绳,那骏马急收不住脚几乎翻了个滚儿,胡义轻“嗬”一声,高高跃起,一个鹞子翻身落到了保仔身边。
      也许是跑的太急气血翻涌,牵动起了旧伤口,胡义的胸口说不出的烦燥刺痛,脚刚沾地身子便向前一个趔趄。幸而旁边的保仔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他胳膊,两人相视一笑,胡义左手一甩长辫,抱胸而立。

      这边厢,打斗已经有了结果,张保仔的随从们干净利落将那几个商贩擒住,那些人的武功居然稀松平常的很,吃了几拳已经趴在了地上。
      “到底出了什么事?”保仔不明就里,好奇的瞅着胡义。
      胡义浓眉揪蹙,奇道:“一早我去见了元亲王,他泄露口风说要在十里亭暗算与你,只是这几个货色的功夫,实在。。。”
      “哈哈哈,老子才不怕他,这个狗屁王爷就这么点招吓唬人不成?”保仔抚掌大笑,大有不把元亲王放在眼里之意。
      胡义自己也心存疑惑,难道这几个人不是元亲王派来的?还是诚如保仔所言,元亲王刚才只是吓唬吓唬自己?或者他还有别的阴谋?他把来龙去脉又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只觉得胸臆间更为烦闷。
      为保险起见,胡义还是劝保仔把人交给于大人处理。保仔命人将四个商贩押到一边看管,等于大人的人马到了再交给他们细细盘查。

      “没耽误你的行程吧?”胡义抿嘴一笑,与保仔并肩而行。
      “没问题的。”保仔乐呵呵的只管从侧面打量着胡义,满心的欢喜,只要见到小义,别的人别的事他都不在乎。
      眼见保仔开心的露齿一笑,胡义哪里会猜不到他的心思?他瞄了保仔一眼,摇头。忽然胡义的衣袖一紧,保仔暗中扯住他袖边低声问道:“其实我挺感谢那王爷的,要不是他,怎能知道你这般紧张我?”胡义故意把笑容一敛,冷冷哼了一声道:“胡说八道。”可旋即自己又绷不住脸,忍不住送上一个灿烂的笑容。
      两人来到亭子中面对面坐下,胡义定了定神,暗想今天幸好是虚惊一场。他不由嗤笑自己,也许一切真的只是我太过紧张罢了,好在还赶得及为保仔饯行,迟到总比不到好。
      一念及此,胡义见石桌上还有刚才摆下的水酒,便朗声笑道:“来,我敬你,祝你一路顺风!”他是借花献佛,先干为敬。
      “小义,干!”张保仔接过满满一杯,大声笑道。

      冰冰凉的水酒下肚,胡义却觉得嗓子眼儿有些干有些痒,他急忙取出一方白帕捂住嘴轻咳了两声。
      保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胡义强笑着挥了挥手,一边攥紧着手帕捂紧口鼻,瘦削的肩背剧烈抽搐,努力抑住咳喘声,但越忍,喉头越是痒的难受,他心里隐隐觉得情况有些不妥。
      见小义面色呈现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忍咳得如此辛苦,保仔心都痛了。他刷的站起身,说道:“肯定是刚才累着了,你伤没大好,唉,都怨我。”
      胡义缓慢抬头,目光有片刻失神似乎想起了什么,正待要说话,却觉得喉咙口猛地一抽,一大篷鲜血如血箭般喷出,瞬间将一方白帕染至殷红,又溅落满地的血色桃花!

      “啊!”张保仔心肝抽紧,一个箭步扑过去将胡义搀住。
      “原来他算准了。。。他算准了我的伤,这是借刀杀人吗?”胡义喃喃自语。元亲王的局,莫非针对的人不是保仔,而是自己?胡义不置信的摇头叹息,讥讽的微笑才笑到一半便生生停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弱地倒向保仔怀里。
      一滴泪珠落在保仔唇边,余温犹在。保仔心急慌忙地半抱住胡义,后者此刻如同一个婴儿般,脑袋顺从地搁在他肩头。“不会有事的,小义,不会有事的。”保仔心碎道:“没人可以把我们分开,对不对?”胡义五脏六腑疼痛大作,毒气攻心一时连话语都讲不出,残存的意识化为一汪清泪,纷纷撒落。
      张保仔突然回头,对着那几个吓傻了的手下嘶声叫道:“快去找大夫,快啊。”
      “是,大人。”有两个随从骑马去搬救兵了。张保仔把胡义抱到一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后者拥在怀里,一瞬也不敢移开眼神,似乎担心眨眨眼他就会消失。

      胡义心知此番毒伤复发凶多吉少,清眸之中显得特别凄惶无助,他软软地躺在保仔怀中,用黑眸细细印记着保仔的面庞,象是要把这张脸收藏在自己的脑海最深处。
      “我要杀了他。”保仔突然恶狠狠地说道。
      胡义眸色一凛,随即猜到保仔指的是元亲王。他费力地摇了摇头:“不要报仇。”
      “什么?”
      胡义眼中的哀伤慢慢散去,代之以一片清澄,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一遍:“别为我报仇,谁对谁错很难说,你应该离开这儿,别再回来。官场如棋局,步步艰难,我很后悔。。。”胡义阖了下眼睑,神色黯然:“后悔不该将你拉进这虎狼窝。”
      “可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保仔截住他的话头,低语道:“你会没事的,小义,咱们还要一起骑马,一起出海,你说过要等我从广东回来。不,我哪儿都不去了,我陪你。”
      胡义的额头上很快积起一层细密汗珠,和着阳光,将他惨白如陶瓷般的肌肤镀上了一层珠光色。他昏昏沉沉中听见保仔不走了,眼色迷离地笑了,刀刻般的薄唇向上扬起,居然笑容明媚:“我,我怕是陪不了你呢。”
      保仔擦了擦眼角,强板起面孔说道:“丢,你跟老子说过的话,谁也不许反悔。”
      心口仿佛有把烈火在炙烧,胡义的嘴角又溢出几丝暗红的鲜血,他眯缝着眼,声音里似乎带着丝委屈,又仿佛是最轻柔的叹息:“保仔,你说的对。我不后悔。”
      轰然之间,有些东西在胸口急剧炸开,膨胀得得张保仔无法呼吸,他不由张大了嘴无声哽咽。他深吸了一下鼻子,俯身,吻上那双已经失去了焦点的迷蒙黑眸,然后渐渐下移,多情而温存。
      小义的唇上有淡淡的咸味,不知是泪还是血。
      张保仔心肝俱裂,满心的悲戚无处诉说,小义的恋恋不舍,小义的悲情无助,他全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
      “瞧,”保仔突然轻轻扣住小义纤细苍白的手腕,“胡义,我拿住你了。”
      胡义轻轻阖上眼帘,恬静优雅。

      张保仔将怀里的人儿又抱紧些,含泪贴近他耳边,一字一顿,极是认真的说道:“你走不脱的,走不脱的。谁能,相信,我们,是真的相爱。。。。”言罢,他用单手捂住自己的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淌落。
      十里亭外,保仔的手下远远围住,瞠目结舌,却无一人敢上前。他们默默看着身材高大的张保仔跪抱着胡义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涕泪纵横。
      白云苍狗,天地悠悠。

      ********************尾声********************

      张保仔离京后从此再没有踏入北京城半步。他回到广东后虽然也有战绩,升官晋爵至正三品武将,又任过守备和澎湖协等要职,但究其下半生,终日抑郁不安,在盛年时便怏怏而死了。

      元亲王之案被朝廷限时审毕,元亲王革去官职,充军留迁,免于发遣,在京郊一宅院软禁,终身不得任用。一代枭雄,徒唤奈何。

      海察布将军携女儿告老还乡,不再留恋政事。

      十里亭一案,成为一则朝野间的秘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元亲王当年死也不承认有派遣过杀手,关于胡义之死,上峰最后只是给了个病入膏盲,鞠躬尽瘁的官样说法。实际上,此事传了一段时间便也没有人提及了,毕竟就如同胡府门前的长草,随风飘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曾经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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