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青天》一口香

8、人美心好

　　雨前茶掌柜欢天喜地的拿了定金去给郡主包茶，武夷茶老掌柜带着之前那个跳脚暴怒的汉子过来赔罪。

　　这个福建汉子已经完全看不到之前的爆裂模样了，抖抖索索的跪在地上，使劲儿低垂着头颅，别提多可怜了。

　　麦穗重重“哼”了一声，上前在他肩上踹了一脚，骂道：“叫你敢对郡主动粗。”

　　这一脚并不重，都已经知道了，这个麦穗是郡主的贴身侍女，长的娇滴滴的，细胳膊细腿儿，也就嗓门大些，脚上那点子力气，还不够给那粗糙汉子挠痒痒的。

　　汉子却很懂的顺势趴伏在了地上，半声不敢吭。

　　老掌柜一揖到地，跟郡主赔罪道：“实在唐突，愿打愿罚，请郡主示下。”

　　郡主“嗐”了一声，在王忠这桌坐下，很随和笑道：“无妨，无妨，我本是微服出来玩儿，见的就是你们的真性情，刚才还是老人家你护着我，没事儿的，快起来吧。方博士——”

　　方博士一直在边上候着呢，此时就站出来笑呵呵问道：“郡主有何吩咐小老儿的？”

　　郡主道：“给这两位远客上一桌上好的茶点压惊，我请客。”福建来的，的确算远客了。

　　方博士促狭问道：“是上武夷茶，还是上雨前茶呢？”

　　郡主大白眼珠子给他：“你随便。”

　　“哈哈哈哈。”方博士大笑出声，上前将老掌柜扶起来，招呼道：“咱们郡主胸怀宽广，大人大量，她既说没事儿，那就是真没事儿了。走吧，让你们也尝尝咱们兖州府的好茶点，郡主请客，别跟我客气。”

　　没事儿了？就这么了了？这可是朝廷正经册封的郡主娘娘，方才又是叫嚣又是骂人的，还差点被打了，就真不计较了？

　　老掌柜大为感动，看向郡主的眼神像看自家大孙女一般慈爱。

　　那个一直装鹌鹑跪在地上的福建汉子怔忡住了，直起腰呆愣愣的看着郡主，郡主好脾气的对他笑笑，汉子似是被惊住一般连眨数下眼睛，突然“砰砰砰”在地板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郡主，方才得罪了，咱跟您赔礼了。”

　　郡主在汉子突然叩头时候就连忙端正坐好，姿态礼仪俱佳，汉子说完赔礼的话，就优雅抬了抬手，庄重道：“起来吧。”

　　方博士弯腰双手将他拉起来，拍着他的手臂赞赏道：“好汉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条结实的好汉子。”

　　福建汉子咧嘴笑起来，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老掌柜和方博士走了，除了吃茶点，他们还要将茶送进鲁王宫，要是能当面进献给鲁王就更好了，事情着实不少，不经耽搁。

　　郡主临时来了一场非正式场合的宫廷接见，向百姓们彰显了皇家风范，让在场看官津津乐道，与有荣焉，坐在对面的王忠就努力扮演小透明，默默低头吃点心，半点不惹人注意。

　　处理完场合，酒楼长辈帮忙驱散看热闹的人群，郡主也没有离开，心情很好的招呼麦穗和麦芒一起坐，并兴致盎然的跟麦芒说话：“你叫麦芒？她叫麦穗，你们可真有缘分。”

　　麦芒和麦穗好奇对视，麦芒先惊叹道：“麦穗，你长的真好看，你是我见过长的最好看的小娘子了。”

　　郡主“噗噗”笑起来，麦穗大囧，脸蛋羞恼的通红，水葱似的纤纤玉指指着麦芒鼻子大骂：“登徒子！”

　　王忠恨不能将脸埋进茶盏里，丢脸，太丢脸了。

　　麦芒慌忙给麦穗让点心，赔罪道：“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我是乡下来的，不会说漂亮话，你别恼，我请你吃点心，你看我家哥儿吃的多香甜，定是好吃的。”

　　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王忠放下吃了一小半的点心，捧起茶盏呷一口香茶，顺了顺，看的郡主忍笑不已。

　　麦穗恼意消了些，只还是羞，抗拒道：“本小姐没吃过点心吗？要你请。”

　　没错，麦穗虽是郡主侍女，但也是有品级的宫女，官宦人家出身，正经的大家小姐，以后是要正经考女官，在王宫任职的。

　　麦芒慑于她的威势，蔫头耷脑收回点心碟子：“哦。”

　　麦穗扭头抱臂：“哼。”虽是胜了一筹，却是胜之不武，没什么成就感。

　　郡主看了会戏，饮了一口茶，自我介绍道：“我叫田英，麦田里的麦穗花，你呢？”

　　静了一下，王忠才反应过来这位名字叫田英的郡主是在跟自己说话，忙放下刚拿起来的点心，抽出帕子擦干净手指，端坐好了，快速抬起眼皮瞧了眼对面的小郡主，复又垂眸回道：“草民王忠，见过田英郡主。”

　　田英？

　　昭田英。

　　“王忠？是哪个忠？”

　　“忠肝义胆的忠。”

　　田英笑起来，打趣道：“没看出来忠肝义胆，倒是看出来你胆子很小。”都不敢正眼看人的，她有那么可怕吗？

　　王忠：......

　　在田英和王忠说话的时候，麦穗一直在静静观察王忠，此时见王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局促样子，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用帕子遮挡着在田英耳边悄悄说了两句，田英听了，眉尾挑了挑，视线不自主的扫视王忠上下，眼睛弯成了月牙，内里漾起星星点点笑意。

　　麦芒在旁看的好奇，有话就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麦穗坐正了身体，给他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田英却是掩唇笑语道：“我们在夸你家少爷长相俊美呢。”

　　王忠：......

　　田英就坐王忠正对面，自从田英过来坐下，他就一直低着头垂着眼不敢看人，怕人家误会他年少孟浪，专盯人家漂亮小姑娘看，失了礼数。此时听到人家姑娘夸他长的俊美，本就低垂的头就更低了几分，并伴随脸蛋发热、耳朵发烫等并发症，一定是红了。

　　麦芒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大统领，满脸不解问道：“哥儿，你做什么一直低着头，脖子不酸吗？”

　　王忠痛苦呻/吟一声，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彻底没脸见人了。

　　田英和麦穗则是抱着笑成一团，麦穗还拿手指隔空使劲儿点着麦芒，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麦芒一脸的茫然，最后也跟着笑起来，大家都在笑，多开心呐。

　　雨前茶掌柜将茶包好了，过来请示要送到哪里去。

　　装茶的是一个大樟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着一个个茶包，茶包里包着的，就是此次他从杭州贩卖来的最最上等的雨前茶。因斗茶输了，他原本打算全部带往北京售卖的，现在改了主意，全部卖给田英郡主。

　　无他，以报知遇之恩罢了。

　　麦穗从箱子里捡出两包茶来，给王忠和麦芒一人一包。她看出来了，麦芒和王忠，就跟她和田英郡主一样，都不是常见的主仆关系，她也就额外单独给麦芒一包，真诚道：“这是我们郡主请你们的，万勿推辞。”

　　王忠客气行礼：“多谢，草民就不跟郡主和麦穗姑娘客气了。”

　　田英郡主笑眯眯：“不用客气。”

　　麦芒珍惜的抱着茶包，眼睛看着麦穗确认道：“真的单独给我的？”

　　麦穗：“是啊，特地、专门给你的。”

　　麦芒惊喜不已，眼睛都要放光芒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荷包来，掏啊掏，掏出来一粒洁白璀璨的大珍珠，送给麦穗，喜道：“这可是我亲手从海里打捞来的，原本是打算洞房花烛时候送我媳妇的，现在送给你吧。谢谢你，麦穗，你真好。”重重点头，再加一句：“人美，心更好。”

　　麦穗跟一尾上了岸的鱼似的瞪眼喷气，粉嫩的桃腮气鼓鼓的，原本要接珍珠的手都不知道要收回还是要继续接了。

　　田英又忍不住“噗噗”笑起来，就连雨前茶掌柜都忍不住笑调侃道：“好会说话的小哥儿，以后定会讨自家娘子欢心。”

　　麦芒难得感觉到了不好意思，憨憨笑道：“是吗？那可太好了。”

　　他这纯然不造作的反应看的麦穗都没脾气的笑了起来。

　　王忠看看窗外天色，跟两位姑娘抱歉道：“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们该告辞了。”

　　今日出来玩的开心，田英还不想这么快就回王宫，就半真半假的问王忠：“你没有什么要送我的吗？”

　　麦穗送茶，麦芒回礼一品相上好的珍珠，王忠呢？他还是主家，也该有回礼才是。

　　她也不是在意什么回礼不回礼的，就是想再待一会，找个借口。

　　王忠又低头了，委婉道：“草民身无长物......”

　　麦芒又显眼了：“哥儿，我记得你有一粒王珠来着？送给郡主殿下也能拿的出手了。”

　　王忠：“我没带。”

　　“没带？”麦芒顺手从王忠腰间捞起一组玉佩，玉环和玉璜中间隔着的是一只比荔枝稍大的镂空银球，打开银球机关，在掌心一扣，一粒龙眼大小的黑珍珠就从里面滚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纷纷吸了口气：果然可称王珠。

　　雨前茶大掌柜简直看直了眼睛，惊呼道：“世上竟还有这样大的珍珠，还是罕见的黑珍珠。”

　　王忠叹气，麦芒抛了抛手里的硕大黑珍珠，对犹自震惊的田英和麦穗得意笑道：“我记得出门时候哥儿带上了，就放在了这个银球里。”将珍珠塞王忠手里，催促道：“快送给郡主吧，送完咱们也该回了。”

　　王忠捏着黑珍珠欲哭无泪，他发誓，下一次，下下次，这辈子都不再带麦芒出门，简直坑死人了！

　　以为王忠是不想将这宝贝轻易送人，田英忙礼貌拒绝道：“我开玩笑的，你们不用当真。天色是有些晚了，麦穗，咱们也该回宫了。大掌柜，你随我们走，将茶送到王宫大门外就行。”

　　说着，就起身，和麦穗手拉手要走。

　　王忠再叹一口气，心下郁闷，怎么就成他是小气的人了？他又没说不送。

　　王忠：“殿下，留步。”

　　田英住脚，回头，疑惑看向王忠，等他说话。

　　王忠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田英近前，摊开掌心，将手里的黑珍珠递向她，十分抱歉道：“我的确有王珠，此次来兖州城，若能得幸，也有将王珠献与鲁王的意愿，但不是这颗，所以说‘没带’。并不是不愿赠与郡主的意思。”

　　雨前茶大掌柜不信道：“还有王珠？这颗还不算王珠吗？”

　　王忠笑笑，对此话未做回应，只眼底一片真诚的看着田英，请她收下这粒黑珍珠。

　　因为此前王忠一直有意垂着眼，田英只觉他眼睑弧度生的很好，并未瞧见过他睁眼看人时是什么模样，此时王忠一本正经的直视着，这才发现，王忠的眼睛生的很美，眼珠很黑，眼波很澄澈，眼神很正。

　　真的很美。

　　麦穗手肘捣了捣出神的田英，小声提醒道：“郡主？失仪了。”

　　田英眼睛闪烁了下，望向王忠眼睛的视线飘走又飘回来，闪电般捏起王忠掌心黑珍珠，留下一句：“我知道了。”就拉着麦穗跑了。

　　王忠只觉掌心被蜻蜓轻轻触了一下就飞走了，留下些许痒意，证明它飞来过。

　　王忠握起拳头，收拢在了大袖里。

　　雨前茶大掌柜忙对王忠两人拱拱手，摇头晃脑笑呵呵跟了上去。

　　麦芒一脸神奇的对王忠悄声道：“我看到郡主脸红了。”

　　王忠实在忍不住了，咬牙从牙缝里骂道：“闭嘴吧你。”

　　临出门时候，鼎悦茶楼大掌柜追上来询问：“不知两位客官落脚何处，茶楼若有新鲜货物，会派伙计上门送帖，请客官来茶楼品鉴。”

　　王忠报上当下落脚点：“城东桂花巷街头拐角处王宅。”

　　大掌柜仔细记下，才放人离开。

　　待到第二日一大清早，一个穿戴四品宦官服饰的太监上门宣鲁王王旨：

　　请登州人士王忠入王宫献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