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6、第 256 章 虚构与真实之思 埃米莉 ...
-
埃米莉·布特尔是英国的女记者、文化评论家,《我们为何迷恋真实》是她的第一本文化随笔著作。
这本书聚焦欧美社会的各类公众事件,还有这些事件在网络上的舆论反响,专门讲大家在追求“真实”的过程中,容易陷入的各种误区。
该书聚焦欧美社会的大量公众事件以及这些事件所招致的感知(尤其是在网络空间的舆论反响),揭示大众在追寻真实性过程中的种种迷思。作者的自我定位非常明确:“希望这本书是一份当代文化诊断:揭示并质疑‘本真性’无孔不入、渗透现代生活的种种形态。”
全书从文化、政治、商品消费和自我等若干方面展开论述,试图论证以下命题:人们在对“本真性文化”的追逐中陷入了困境,制造了,而非解决了更多问题。
同时,这是一部引人深思的当代文化批判札记,尽管书中征引的案例绝大多数来自欧美世界,但我们能毫不费力地在自身所处的文化场域中找到无数相似的图景。
书里从文化、政治、消费和自我这几个角度展开,核心观点就是:
大家追着“本真性文化”跑,最后反而陷入困境,制造出更多麻烦。
我们在自己身边的文化环境里,也能轻松找到一堆类似的情况。
从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到启蒙思想家、浪漫主义者向往回归自然、表达真我的想法,再到存在主义探讨人怎么才能活得真实,“求真”一直是哲学、社会学和文化研究的重要话题。
作为文化研究者,埃米莉敏锐地察觉到,“真实”这个概念在当代文化里特别火,这让她开始怀疑“做真实的自己”这件事,也注意到,大家迷恋“真实性”的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圈套。
她在书里说,人们用“真实”这个词,一般有三层意思:一是一个东西和它宣称的属性完全一致;二是指一种特质,比如质朴、天然、容易让人共情;三是自我的真实性,就是默认每个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真我”,还有必须去践行的人生真理。虽然她对第三层意思不太认同,但还是愿意抱着开放的态度,把这个当作共识来研究,这本身就是一种追求真实的表现。
明星和网红的人设,其实就是普通人对“更好的自己”的一种投射。大家爱看名人接地气的一面,就是想确认名人跟自己也有一样的地方,这样才好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他们身上。明星和网红打造“真实人设”的套路,其实是从第二层“真实”转向了第三层“真实”。
社交媒体刚兴起的时候,明星、网红想显得真实,大多是晒一些接地气、能让人共情的日常,比如蹲路边买烧烤、扫共享单车、露出尴尬的表情,这些事能拉近距离,增加亲和力。但像违反交通规则、在禁烟区抽烟、乱扔垃圾这种“接地气”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哪怕这些事在生活里更常见、更“真实”。
社交媒体给大家展示“真实”提供了方便,可也带来了新的焦虑。书里就说,社交媒体虽然让人们有了前所未有的机会证明自己的真实,但也成了藏起“人格面具”的地方,反而让大家更担心别人是不是真的。
慢慢大家就发现,社交媒体根本不是“真实”的代言人,甚至可以说跟真实完全相反,社交媒体是我们从别人身上找“真实”的一大障碍。
居伊·德波说的“景观社会”,在社交媒体和元宇宙技术的推动下,已经变成了让·波德里亚预言的“拟像狂欢”。
这些虚假的影像不断自我复制,最后构建出一个能替代真实的“超现实”世界。比如AI生成的动物拟人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但播放量就是很高;素人明星在镜头前各种做作,就为了打造独特人设,哪怕“黑红”也行;大家都知道迪士尼玩偶是工作人员扮的,却坚决反对玩偶扮演者私下联系顾客;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癸酉本”《红楼梦》,有些读者觉得,这本书里的错漏之处,恰恰能证明它是真的。
这些事的逻辑都一样:先承认自己是假的,反而能让大家觉得它“真实”。可这种“真”不是真正的真理,只是一个让虚假影像显得“真实”的陷阱。
埃米莉还在书里讨论了艺术领域的“真实”,主要聚焦在文学创作里的“自我虚构”写作。
“自我虚构”这个词,最早是出现在法国作家杜布洛夫斯基《儿子的心路》的封底,意思是在完全真实的事件和事实基础上,进行虚构创作。
这个定义本身,就暴露了真实和虚构在文体上的矛盾。要是从读者的角度看“自我虚构”,就更容易明白它是怎么在真实和虚构的拉扯中站稳脚跟的——书里说,艺术的“真实”,与其说是作者的真实,不如说是能唤起读者真实的情感。“自我虚构”写作的原则,是凭着对自己的真实认知去虚构故事,这就让创作的主体和客体的关系变得更模糊了。一方面,它明明白白说自己是虚构的,不用对“真实性”负责;但另一方面,它可能比自传还“真实”,因为它扎根于作者的自我感知,也能唤起读者更真实、更纯粹的情绪。
书里还提到一个例子,美国作家克里斯滕·鲁佩尼安在2017年给《纽约客》写了一篇短篇小说《爱猫人》。故事讲的是一个叫玛戈特的年轻女孩,和一个说自己养猫的年长男性短暂约会的经历。这篇小说因为能勾起女性心里那种普遍的困惑、恐惧和反思,火得一塌糊涂。一开始,作者说这个故事是她的亲身经历,后来在一些男性读者的网络攻击下,又改口说这是纯粹的虚构。但有个读者说,这个故事跟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模一样,鲁佩尼安最后也承认,这个故事是她从读者的前男友那里听来的。
鲁佩尼安的三次改口,其实说明了一个问题:文学创作里的真实和虚构,不光是写作手法的选择,还牵扯到创作者的权力边界和伦理争议。
比如:是不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资格讲这个故事?替别人讲故事的人,能不能不征求当事人同意就说出来?能不能让读者产生真实的情感共鸣,是不是判断“自我虚构”小说成功的必要条件?如果代别人讲故事的人,能唤起读者更真实的感受,那他有没有权利占有这个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