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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滚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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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我17岁,在县读城高二,他23岁刚从北京当兵回来。
关于我们的初识,大概就是懵懂无知的少女搭乘陌生人车的桥段。
家乡是那种108线外的小地方,高中离家远上学住宿,周末坐载人的那种面包车上学,限载7人,司机吆喝着能拉十几个人,最惨的时候还坐过后备箱,现在还能想起挤到腿麻的感觉。
2013年的9月份,夏天快要过去,秋天将要来临的样子,他开着面包车,在乡间蜿蜒逼仄的小道上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我的世界。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对白大概是这样的,
他靠在一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门前,不像其他拉客的人那样上前招呼客人,只低头用敲击着暗黑的手机屏幕,尽管姿势随意,可我仍能隐隐感觉到他身上某种特别的气质。
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一个男人早早经历了许多事后才能拥有的沉稳与骨子里对待一切事物的严肃。
见我走近,他掀起眼皮短促的问了一句:“坐车吗?” 声音平和,措辞简洁,音色有点儿像我喜欢的一个明星,我突然想马上应下来。
几秒钟之后看到他年轻而陌生的面孔又点儿犹豫,毕竟之前开车的都是一些或多或少算得上熟识的大叔们,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回道:“去××吗?”(我上学的县城)
他眨了一下眼,说:“去。”然后就打开了后车门,看到后面一排整整齐齐的座椅,我不免想到之前乘坐过的面包车后座经常会摆满各种杂物,一时有些意外。
就这样我就上了他的面包车,在他平稳的驶过熟悉的街道时,我的心慢慢安稳下来,靠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后来他才告诉我是他当时只是顺道想赚个车费。
他在北京当了两年义务兵,后来分配到我们地方环保局,据说上班第一天就是拉着手推环卫车去扫大街,那会儿他22岁,可能那时候年少自尊,容忍不了年轻的自己去做五六十岁大爷大妈去干的事情,上班第一天下午就把垃圾车扔到了路边树林里,至此再也没去上过班,也就丢掉了他的正式工作。
那时候我没有考上市区的重点高中,只能在县城的普通中学念书,文化课不好,如果没有特长想考差不多的大学基本无望,之前学过美术,高二到了要出去联考学习的到时候,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母不同意出去学习,所以又开始学文化课,那时候的自己就像落了群的大雁,自卑无助没有方向。
他工作不顺,我学业无成。
两个失败的人走在了一起,可能冥冥中可怜人之间是可以相互感应的吧,因为当时他想赚车费,车上又顺路拉上了其他的人,可是后来我回想起那刻仿佛只有我们两个而已,我们聊得很愉快,好像忘了其他人。
后来下车的时候他要了我的电话和□□,我给他车费,他说:“不用了,我觉得你生活的挺辛苦。”
平静的生活因为一个人的突然闯入而有了波澜,他是个有趣又爱说话,知道自己方向的人,丢掉环保局的工作之后,他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开始抱袋子给人家送煤炭,北方的冬天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用煤炭取暖,最苦的时候他冬天穿的鞋子磨破了鞋底,雪水渗到鞋里,脚上的冻疮没好全过。面包车舍不得加油,下坡的时候不踩油门说是能省油。
我心疼我们都是从来没被生活善待过的人,虽然我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但在很多个难眠的黑夜里总感觉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高中没毕业就去当了兵,可能对上学还有执念,他说:“你有时间给我讲讲你在学校的事情吧。”
所以后来我就有了每天下晚自习给他发短信讲我在学校的事的习惯,
好的坏的,有的没的。他只是听我讲,没回过消息。
我没事总爱写点东西,不会拿出去宣扬,自己过段时间再回头看看,也是种寂寥的安慰。
过了秋天,冬天也就不远了。
这期间出了一件大事,我和同学打架了。
我从小很文静,大概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有印象的打架,还是和班上一个女体育生,我当然不是对手,衣领被扯破、脖子也跟着被抓破了皮。
本身就比较自卑,平常也不爱说话,让人家觉得高冷,落单的人总让人觉得碍眼、不合群,反而更容易遭受校园暴力。
小孩子的残忍有时候是难以想象的,处在这样一个境遇下,就是马太效应,一旦糟糕起来,只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
北方的冬天,
有干裂的树枝,
被阳光温热的黄土地,
和有温度的你。
我打电话告诉他,我和别人打架了。
他没问为什么,只平静地说:“我经过你们学校的时候,来看看你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想哭。
大概是从来没有人回过来学校看我,从前学校组织的寥寥无几的家长会也总被母亲推脱。学校里通知某某同学的父母来给送东西,也从来不会叫到我的名字。
久而久之,也就没了期待。
我当然没有哭出声,嗯了一声就语焉不详的挂掉了电话。
冬天是他比较忙的时候,会在周边找煤源给人家供煤。
到了第三天,他开着面包车来了。
他顾虑被我的老师同学们看到影响不好,每次停车都会离校门稍远一点,那时候还只是认识而已,彼此并没有太多交集。
他给我带了荔枝和擦伤药膏。
还说了很多不像安慰但确实在表达安慰的话,大意是希望我在这里能够好好学习,如果有受欺负,他可以帮我打回去。
我赶忙说:“不用了。”
后来到了冬天开始下雪的时候,他又来了一次。
他给我带了一件羽绒服,是那种军绿色的,有大大的口袋,穿上就像躺在庭院里让早春的阳光笼罩在身上,很暖。
后来他对我说,他最担心的就是冬天,总觉得我身体太单薄,夏天的时候,至少不用担心我挨冻。
可能是当过兵的缘故,他总是钟爱军绿色。
当然他说他不爱头顶青青草原,所以劝我善良。
关于冬天,还有一点儿关于画室的回忆。
我学习美术比较晚,但总算是有一点天赋吧。
第一次进画室老师说你随便画点我看一下,之前的基础仅限于小学水平,我当时照着速写书画了一张速写临摹,老师看了之后问我之前是不是学过,我说没有,就这样我进了画室。
现在想来其实画的不怎样,只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后来被证实确实有点儿天赋,可惜若没有后天的学习,天赋也只能停留在昨天而已,毕竟伤仲永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结局,现实的人生不会像小说主角一样可以无限开挂。
美术老师是一个课下骑着机车潇潇洒洒闯天涯,课上也会安安静静作画的苍白忧郁的男人,这种矛盾感造就了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魅力,仿佛一个藏着很多故事的人,偶尔的露出冰山一角却总让人忍不住去猜测之后的情节。
他指导我们作画的时候,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清冽而苦涩的味道,悠悠地飘荡在画室一方狭小的天地,悄无声息却又默默藏进心底,当时年少算是有些莫名的仰慕吧。
老师很愿意指导我,我对线条和色彩的把握算是画室里比较好的。这大概也是我美好又破碎的青春里最不愿提起的回忆之一,家里不愿意支持我学,只能放弃。
以至于后来在校园里迎面见到老师的时候,连打声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遇到事止步不前,困于一隅,这是大概是我后来人生中多次陷入困局的因由。
这一生,最不愿做的就是让对自己抱有期望的人失望。
我可以独自承担失望,不需要别人帮我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