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追着山》戈槲羊

35、第三十五章 山

　　陈理欲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尽管范茸秋后来回拨过无数次，但那边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冰冷的机械女音永远重复着同一句话，让人厌烦。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不懂。

　　这一切是她的错吗？手机关机是她的错吗？回到家见不到他是她的错吗？她想让他回来看她一眼，是她的错吗？

　　这真的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爱情。她想。

　　就这么，无期限的冷战拉开了序幕。

　　临近考试前几天，范茸秋搬回范澜珍家里。

　　她在尽量避免与陈理欲的正面接触，以防心理受挫，考试失利。

　　范澜珍看她回来自然是很高兴的，巴不得每天往她房里送新鲜的当季水果。

　　可范茸秋眼里顾不上那么多，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又回到了吃药的边缘上。

　　考试那天，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去往考场。

　　北大研究生特定考试点在吉大。

　　她已许久没进去瞧过了，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陪着刘学君来这里蹲点的女孩，她还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尽管他们经常拌嘴，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甩了甩头，似乎要将他留下的记忆从脑海中扔出去。

　　考试一共两天的时间，第一门政治，第二门英语，第三第四门都是专业课考试。

　　范茸秋拿到卷子的时候，不由得苦笑，还真被他说中了。

　　以往，陈理欲得空的时候总喜欢叫她背考点题，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章。

　　现在看来，他别的什么不谈，压题还挺准的。

　　笔尖停在卷面上，范茸秋泛过一丝苦涩，渐渐地，流出的墨往外扩大，像一滩死水。

　　她打起精神，在上面奋笔疾书。

　　今年的题很简单，加上陈理欲让她做的笔记，背的知识点，能有个六七十分。

　　下午考英语的时候，陈理欲的信息发了过来。

　　他说，好好考试，加油。

　　范茸秋进考场时，内心还泛起涟漪。

　　英语这门相对来说比较简单。范茸秋的托福和雅思都是高分，对待这些题也只寥寥几笔的事，不往多了说，七十五分还是能有的。

　　等两天都考完后，她松懈下来。

　　乾坤已定，交卷的那一刻，什么都注定好了，她是去是留，就交给了这一年的复习时间，交给自己的心。

　　就好比古代的马，驮人奔波一路，等到达目的地时，它会劳累死去，还是会继续跟着它的主人到处随波逐流，没人知道。

　　在范茸秋从考场回来之前，范澜珍满心欢喜，在家里做了大鱼大肉等她回来，还给蒲灵打了个电话，邀请她过来一起庆祝。

　　所以等她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关柱庭和范澜珍在餐桌前笑脸相迎，关白驹呢，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自愧地低下头去。

　　蒲灵则头也没抬。

　　范茸秋把包丢在沙发上，上桌吃饭。

　　她一直低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隐隐约约的，还能看见他们之间的分界线，一边是灰沉，一边是鲜明。

　　“茸秋啊———别想了，现在想有什么用，都考完了，快快快，快吃饭。”

　　关柱庭笑容满面，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堆去：“是啊，快吃吧，这一桌子都是你最喜欢吃的。”

　　范茸秋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发抖，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眼皮一直在跳个不停，桌子上的菜都成了虚影。

　　蒲灵坐在她旁边，轻易地注意到了，手探了过去。

　　“学姐，你怎么了？”

　　“别碰我。”

　　她极其厌恶的眼神和鄙弃的话语，把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范茸秋扫了一圈，他们正用同样的眼神打量自己，她才意识到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认栽，苦笑解释道：“不好意思，太紧张了。”

　　关白驹的脸色一直很难看，好像要随时爆发出来似的。

　　他睨了睨范茸秋，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偏偏范茸秋眼尖，她怎么会看不见呢。

　　范澜珍干笑了两声，见气氛有些尴尬，往范茸秋碗里夹了几块鱼肉。

　　“多吃点。看你最近瘦得，说我没给你饭吃。”

　　她食之无味，干脆将筷子放下。

　　“姑姑，我吃不下，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会。”

　　说完，范茸秋起身就想走。

　　“你什么意思？”

　　关白驹忍无可忍了，从进门到现在，她的脸色阴沉做给谁看？这么一桌热腾的饭菜，都捂不热她的心吗？

　　范茸秋停下脚步，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要来了。

　　关白驹站起身来，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顿。

　　“妈做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该赏她个面儿？”

　　关柱庭皱着眉，大声提醒道：“白驹！”

　　“关白驹你说什么呢？”范澜珍急得不成样子，忙站起身来，用力拍打着他的胸膛。

　　那一声声，都如同万根刺，插进了范茸秋的喉咙。

　　“是。”范茸秋回过头来，挑眉。“我是该赏姑姑的面儿，那我要不要连你的一同赏了？”

　　她走过去，拼命地往嘴巴里塞白饭。

　　此刻，范茸秋的脸如同猪肝色，被呛到只能去找水喝，渐渐缓了过来。

　　“怎么样，面儿够了没？我是不是还要把蒲灵的一起吃了？”

　　“范茸秋！”

　　范澜珍泪如雨下，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

　　可惜，范茸秋早就没有理智了。而关白驹，他更不可能有。

　　只听，凳子被拉开时凄厉的响声划破天际，他走过来，站定在范茸秋身前。

　　“不就是失个恋？你非要做成这个样子给谁看？给我？给我妈给我爸，还是给你自己？”

　　“失恋”这两个字在范茸秋的耳朵里极其刺耳。

　　她没去想他怎么知道的，反而嗤笑了声。

　　“你知道的事情挺多。”

　　“你想知道我什么样子啊？我做的样子就是气胸犯了睡不着的时候只能疯狂地吃褪黑素来刺激我的睡眠神经。”

　　“我做的样子就是他妈的莫名其妙被甩了，还要在这里跟你装得落落大方的样子。”

　　“我做的样子就是看见蒲灵的那一刻我都想作呕，现在看见你，我也会了。”

　　范茸秋说完把包拿上，没管关白驹的白脸，站在范澜珍面前，给她道歉。

　　“姑姑对不起，我今天真的......”

　　范澜珍直接站起身，给了她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范澜珍！”“妈！”“阿姨......”

　　范茸秋的脸侧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你要怎么样！你想怎么样！这个家还有没有一点像家的样子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茸秋，你是怎么了你告诉姑姑啊。”

　　她的发散落在脸上，像一条条藤蔓缠绕着。

　　范茸秋直过身，语气平静地。

　　“我没怎么，我说的话，我也不会后悔。”

　　其实，她是说给自己那执迷不悟的心。

　　范茸秋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

　　她的脸色苍白，右侧脸颊上还若隐若现一些红，眼泪什么时候滚落下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太烫了，它灼烧着，占领着她的右半张脸。

　　又是那个地点，又是那个乐团。

　　她掏出手机，给陈理欲打了个电话，庆幸的是，这次他接了。

　　范茸秋哽住泪意：“喂？”

　　“我在家。”

　　语末，她像疯了似的。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她推开拥挤的人群，直奔向梧州院子，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但事实是，他确实会的。

　　打开房门时，陈理欲正在收拾行李。

　　她的心头正涌上一层委屈，顷刻间便断了。

　　她指尖松开把手，提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你要去哪？”

　　近一个月不见，他沧桑了不少。

　　许久没刮的胡茬在嘴边围成一圈，他的眼窝深陷，鼻梁上、颧骨上还有淤青。

　　他没有拿正眼看过她，一直往行李箱里塞着衣服。

　　范茸秋走过去，摁住他的手臂。

　　“你他妈说话！”

　　陈理欲缓缓站直身，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的眼神十分忧伤，难道是错觉吗？

　　她的心里已经有预感了，可她还是拼命地压制下去，“你要去哪？”

　　“美国。”

　　“什么时候走？多久回来？”

　　“不知道。”

　　陈理欲的干脆真在她意料之外，她冷笑一声，双手捂着脸。

　　从没有一刻觉得，这屋内灯光那么刺眼过，刺眼得她快瞎了。

　　他偏过头，一行泪落下。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

　　范茸秋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使劲摇晃着。

　　可惜她错了，陈理欲不是百科全书，无法做到每件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是非对错。

　　“秋，你听我说———”

　　“你不配这么叫我。”

　　陈理欲泄了口气，差点了，差点就告诉她全部了。

　　直到梧州院子内的灯光都熄灭，屋内还是通黄一片。

　　“要走是吗？给我一个理由。”

　　陈理欲抽了根烟出来：“没有理由。”

　　紧接着他又开口说了一句话，范茸秋没有听清，她的胸口正抽着疼，却还是让他重复一遍。

　　他也照做了。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今天，是2014年12月21日。

　　他离开的日子。范征去世的日子。

　　真的好巧，巧到重合在一起，都是那么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