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图谋》予肆

44、第 44 章 李安梧的手

　　李安梧的手还被顾静姝按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亮着，商裴那句催问卡在群聊最下方。

　　顾静姝拿起手机，打了十二个字。

　　“十点到会，带病号和账一起到。”

　　李安梧偏头咳了一声。

　　“顾总，您这叫非法转运病号。”

　　“你刚才替我写最高级别资产保护，资产要上桌验货。”

　　“我申请折旧。”

　　“驳回。”

　　两小时后，星河互娱三十五层会议室外，咖啡机吐出最后半杯美式，味道焦得发苦。

　　李安梧戴着口罩，左手抱电脑，右手拎着一只牛皮纸袋。纸袋上贴着她昨晚在床头写的便签，字歪得没法看，只剩“客户”两个字还站得住。

　　顾静姝从电梯里出来，黑色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夹着一份重组方案。她经过李安梧身边时，指背碰了碰她的腕侧。

　　“退烧了？”

　　“您在走廊摸员工脉搏，会被写进职场八卦。”

　　“少装，三十七度二。”

　　“顾总还会报数，看来我昨晚没白烧。”

　　顾静姝把一支新的体温贴塞进她掌心。

　　“贴上。”

　　“我都回公司了，贴这个影响副总监威严。”

　　“你有那东西？”

　　李安梧把体温贴塞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差三分。

　　商裴的秘书刚推开会议室门，里面投影已经亮了。屏幕上挂着一份《营销中心核心项目临时接管建议》，落款是CEO办公室。下面列着四个项目，虚拟偶像造星、韩国并购宣发、下沉市场增长、海外社媒投放。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建议由CEO办公室指定项目负责人”。

　　李安梧扫完标题，口罩下发出一声短笑。

　　“商总这手伸得挺长，营销中心的门禁都省了，直接从天花板垂下来。”

　　顾静姝把会议资料放进她怀里。

　　“坐我旁边，别逞英雄。”

　　“我一般逞员工。”

　　“员工也闭嘴三分钟。”

　　两人进门。

　　商裴坐在主位，腕上的小叶紫檀手串转了一圈。他今天没穿酒会那身礼服，灰蓝西装压得很平，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接管建议，一份是问责备忘。

　　他抬头看向顾静姝，视线在李安梧口罩上停了半拍。

　　“顾总对员工照护挺周到，病还没好就带来开会。”

　　顾静姝拉开椅子。

　　“商总对项目照护也周到，我一夜不在，营销中心快改姓了。”

　　商裴把手串停住。

　　“公司进入舆情应急期，核心项目不能押在个人情绪上。你昨晚缺席八点沟通会，董事那边意见很大。”

　　李安梧坐下，打开电脑，声音带着病后的沙。

　　“商总，八点沟通会的纪要我看了。前二十分钟追问顾总在哪，后十分钟讨论怎么接项目。舆情只占了七分钟。您管这叫应急，我管这叫趁火装修。”

　　商裴看她。

　　“李副总监，病假期间还能看纪要，敬业得让人意外。”

　　“我也意外，烧到三十九度二还得防老板偷家。星河这企业文化，写进招聘简章能劝退一半应届生。”

　　顾静姝把一份纸质方案推到桌中央。

　　“既然商总提到应急，我今天正式提交营销中心重组方案。虚拟偶像造星、韩国并购宣发、下沉增长和海外投放，全部并入副总裁办公室直管专项组。李安梧任专项组执行负责人，对我汇报。”

　　商裴翻开方案，手串珠子撞在桌面上。

　　“顾总，你这是把营销中弄成私人领地。”

　　“我放控的是风险。”

　　“风险不该由一个刚升上来的副总监来接。”

　　李安梧抬手按了按口罩边缘。

　　“商总这话听着有道理，前提是您的人接得住。”

　　商裴把接管建议推过来。

　　“CEO办公室已拟定临时负责人，履历完整，流程合规。”

　　李安梧看了一眼纸面。

　　“履历完整到什么程度？海外社媒投放写着两年经验，连平台返点周期都没标。下沉市场负责人把县域渠道写成低线渠道，客户看见这四个字，合同当场改成遗书。”

　　商裴语气压低。

　　“别把个人经验包装成垄断理由。”

　　“我不垄断经验，我垄断结果。”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一份合同，啪地放在桌上。

　　“鼎盛集团追加宣发意向，三千五百万报价框架下，先签核心渠道测试单。”

　　第二份落下。

　　“星澜传媒联名内容孵化，四千万底线没动，附带三年宣发入口预留。”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纸张一份份压上去，合同页角贴着便签，颜色从黄色排到蓝色。会议室空调风吹过，最上面一页被掀开半寸，露出顾静姝的签名栏预留位。

　　李安梧把最后一叠名单按在合同旁边。

　　“潜力客户名单，十九家。已完成初筛的十一家，进入商务谈判的七家，愿意等顾总签字的四家。商总，这些客户只认顾总的字，您换人，就是把利润往外推。”

　　商裴没说话。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翻到签署条款。纸页被他翻得很快，边角刮过桌面，发出短促的响。

　　顾静姝伸手按住合同另一端。

　　“慢点翻，客户还没签最终版，刮坏了，您赔？”

　　商裴松手，手串珠子在掌心里转得更快。

　　“顾总，用客户绑架公司治理，漂亮。”

　　“商总，用公司治理抢客户，也不丑。”

　　李安梧插了一句。

　　“这场可以算平局，毕竟大家都不是什么白莲花。”

　　顾静姝偏头看她。

　　“你少说两句。”

　　“病号免死金牌还剩几小时，我得用完。”

　　商裴把文件合上。

　　“顾总，你的方案有一个问题。专项组的钱从哪里走？营销中心主预算已经被冻结一部分，韩国并购案审计没结束前，所有新增投入都要CEO签批。”

　　顾静姝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独立项目周转池，三百万。已在财务合规口径下备案，限定用于核心客户保全和舆情防守。”

　　商裴的手停在文件上方。

　　李安梧看着他的手，没放过那一拍。

　　这笔池子全貌只有她和顾静姝握着，乔蕴只碰过行政支出那一小块。商裴现在问钱，不问人，说明他还没摸到池子底账。能打。

　　她把电脑转向投影。

　　“钱不是今天的重点，重点是权限。专项组需要三项授权：客户签约优先权、数据后台只读权限、舆情响应白名单。”

　　商裴靠回椅背。

　　“你胃口不小。”

　　“我病刚好，胃口一般。要是没烧过，今天我能再要一条人事建议权。”

　　顾静姝接上。

　　“人事建议权也写了，在第六页。”

　　李安梧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顾总，您这就不礼貌了，怎么偷走我的狮子大开口？”

　　“你口罩戴好，别把病气传给商总。”

　　“商总免疫力看着不错，毕竟常年在权力风口吹。”

　　商裴端起水杯，杯沿碰到唇边，又放回去。

　　“顾静姝，我可以给你客户签约优先权，数据后台只读也可以开放。舆情白名单不行。”

　　“理由。”

　　“对外口径归CEO办公室统一。你们绕开口径，市场会更乱。”

　　李安梧点开舆情图，投到屏上。

　　红色节点连成几条线，发布时间从二十三点四十七到凌晨五点半，种子号、转发号、财经号分层排开。最上面一个账号被圈了起来，旁边标着“同话术，现金流口径提前出现”。

　　“商总，统一口径的前提是口径不漏。”

　　商裴看向屏幕。

　　“你想说什么？”

　　“昨晚锐锋的人在酒会问现金流，四十分钟后市场稿件铺开。今天CEO办公室要收舆情白名单。流程上没毛病，观感上有点刺激。”

　　“你在影射我？”

　　“我在保护您。”

　　李安梧按下下一页。

　　屏幕上跳出三栏：内部发言路径、外部媒体路径、董事会问询路径。中间有两个空白节点，故意没填名字，只标了时间。

　　“您要是拿白名单，外面再出同口径稿件，锅只能落CEO办公室。您不拿，锅能继续查。商总，您选哪个？”

　　商裴的手串停了。

　　顾静姝看着那两个空白节点，没开口。

　　李安梧咳了一声，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没味，她舌尖发苦，脑子却比退烧药还清。

　　商裴如果要强行抢权限，就得承担信息泄露的连带风险。若不抢，专项组拿到舆情响应口，顾静姝的派系就从“人”变成“制度”。这局不求打死，只求把门闩焊上。

　　商裴拿起笔，在接管建议上划了一道。

　　“舆情白名单可以给，但对外发布前抄送CEO办公室。”

　　顾静姝说：“抄送可以，审批不行。”

　　“顾总连基本尊重都不愿给？”

　　“尊重在抄送里，审批在棺材里。商总要哪个？”

　　李安梧差点被水呛住。

　　她扯下口罩一角，拿纸巾挡住嘴。

　　“顾总，注意商务礼仪。”

　　顾静姝没看她。

　　“我已经很礼貌。昨晚有人拿员工生病做问责议题，我今天还能坐在这儿谈流程。”

　　商裴的脸色沉下去，桌下皮鞋尖点了两下地。

　　“顾总，你把私人关系带进公司，是风险。”

　　会议室门缝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李安梧把口罩重新戴好，伸手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商总，您这句话建议撤回。”

　　“怎么，副总监现在还管CEO措辞？”

　　“我管合同。您要把客户认为稳定的签字人说成私人关系，客户那边问起来，我只能原话转述。到时候他们会问，星河内部是不是连谁能负责项目都没谈妥。”

　　商裴盯着她。

　　“你拿客户压我第二次了。”

　　“因为第一次有效。”

　　顾静姝拿起笔，在重组方案最后一页签字。

　　“专项组今天成立。三项授权按刚才口径执行。CEO办公室如有异议，可以提交董事会表决。”

　　商裴冷笑了一声。

　　“董事会未必站你。”

　　顾静姝把笔帽扣回去。

　　“那就让他们站利润。”

　　李安梧把厚合同摞齐，推到商裴面前。

　　“商总，利润这东西没立场，谁能把它带回来，它跟谁走。比人靠谱多了。”

　　商裴没有再翻合同。

　　他看着重组名单，视线落在“执行负责人：李安梧”那一行。手串珠子被他一颗颗拨过去，撞出细碎的木声。

　　顾静姝起身。

　　“李安梧，走。”

　　李安梧抱起电脑，刚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虚。顾静姝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时间多了半秒，又松开。

　　商裴看见了。

　　“顾总，下次开会，别带病号演苦肉计。”

　　李安梧回头。

　　“商总放心，下次我争取健康上桌，杀伤力更稳定。”

　　门关上前，商裴把那份重组名单抽出来，折了一下，折痕正压在专项组三个字上。

　　他拨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等对面接通，第一句话没有绕弯。

　　“内部这条路暂时堵了。郑总，二级市场那边，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