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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金龙巡游遇龙河 玉壶光转, ...
满目玲琅的街巷,纵横四飞的市招旗帜迎着夜风翻动,码头边的画舫、彩舸撑着海水漂游,别有一番说不出的壮景。
此时花朝已过酉时,整片天地间早就热闹起来。
戴晨曦牵着顾饮歌一路奔走过繁华大道,停步在裹着海风的码头。
沿着码头一长弯望去,不少小摊售卖着吃食,戴晨曦抬起一根指头从那些商贩的市招旗上一排排划过,眼珠滚动间,最后定格在一小摊前。
“就它了。”
戴晨曦笑吟吟地仰头看摊前上方画着的横幅,很是满意的点头。
“来。”
他开口轻邀,声音舒朗掺柔,不顾周余人往他这抛出艳羡和打探的眼光,拉过顾饮歌走到摊外的木桌前,示意顾饮歌坐下。
盯着半身高的方桌,桌身四周还静立着长木做成的四脚凳,这种样式的坐具他还是头次见,至少在南凉是没有过的。顾饮歌环顾四周,见周边的商客百姓皆是双腿垂直着地的正坐在上面,一时不知该如何下脚,于是偏头看向戴晨曦。
“你这般牵着不放,该让我如何听你的话落座?” 顾饮歌冲其一笑,仿若春风化水的瞳眸望在二人相牵盘扣的两手。
柔风吹拂着顾饮歌的袖纱,戴晨曦只觉对方袖间垂下的软纱如流水拂过手背,教他心念一动。
顾饮歌本以为对方会合时宜的放了他,谁知戴晨曦如皓日明亮的笑容顿了顿,接着恢复如常。
“这简单,牵着你落座不就好了。”戴晨曦咧嘴一笑,右脚利落勾过腿前的长条凳,执纱的一手隔着轻软的纱面抚上顾饮歌削薄匀称的肩颈,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摁在了长凳之上,动作还算轻柔。
余光轻瞥中,顾饮歌看着戴晨曦那只指面裹纱却朦胧可见的手从自己的肩上迅速抽回。
停留在肩的那道余温并没有随戴晨曦的收手而散了热意,似乎连着被他搀于掌心的那只手都有了原本不该有的温度。
下刻,戴晨曦松了顾饮歌,人欲要转身坐到顾饮歌的对面,偏顾饮歌坐下的椅身失了平衡,无人端坐的另一头高高翘起。
忽然之间,顾饮歌只觉身子不受他控,空置的两手一时不知该扶何处。
从未有过的窘迫令他发难。
心念电转之际,他欲要起身,脚下反被一时的匆忙微微一绊,向地面倾倒而去。
“小心。”
桃色的衣物贴着手面擦过顾饮歌的肌肤,来人一声低柔的惊喘,动作极快地反手一扶,托住了他。
这一扶,教二人原先松开的两手再次贴合相握。
顾饮歌只是低着头,望着来人腰间因刚才大幅度扭身的动作而晃动的白玉佩失色一笑:“失礼了。”
“你这郎君难不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美神仙?连咱们凡人的板凳都不会坐了。”戴晨曦身形微动,撑住顾饮歌掌心的手不敢大力,他声音隐笑,语气里充斥着戏谑:“顾饮歌,我搭救你三次了。”
顾饮歌在他的抻扶下站好,缩了手,似乎没有受此事的影响而面露难堪,他面色始终从容,一双琉波美目亮又深沉,细细看去,里头藏的全是笑意,可又好似不像看到的那般,叫人分辨不清真假,混乱了视线。
久久不见他的回答,戴晨曦刚要张口偏转话题,却在嘴唇张开一条缝时,看到对方缓慢启唇,声音微哑地说了句:“确实如此。”
没有谢谢二字,也没有过多感激的话语,只有他口中的“确实如此”。
戴晨曦面色诧异,张合的唇瓣缓慢的闭起。
见他神情微愕,顾饮歌也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弯起完美的笑意,微微翘起的嘴角似乎诉说着他此时心情很好的模样。
不顾戴晨曦此时作何心情,顾饮歌撩拂过衣袖,了当地在长凳中间位置落座,匀称的指尖勾过桌心央摆落整齐的茶具,那斟茶倒水的模样在戴晨曦眼里却是那么的沉稳优雅。
即便在画院里看惯了那帮画娘们勾画、端杯的纤纤细手,却也从没见过有男人喝茶倒水的模样比女子还端庄淑雅而毫无做作之态的,倒是一切自然,自然到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是可以信手拈来的。
没能如愿以偿的听到“多谢”二字,戴晨曦也不恼,他轻笑一声,径自走到桌身对面,与顾饮歌隔桌相对。捏在掌中的红纱早在一路来时被风吹干吸附在上的细小露珠,纱身轻柔如云,令戴晨曦一时忘记要将这衣纱归还给顾饮歌。
“店家,来份珍宝蟹。”
戴晨曦眼梢微抬,视线越过顾饮歌头顶,扫量着十步开外正忙得不亦说乎的小贩,冲声吆喝!
那小贩动作也快,不多时就上来一份鲜气飘香的两只大蟹走到他们跟前,这珍宝蟹可是西启出了名的醉蟹,这种蟹肉大而多,单单那蟹腿的肉质都是饱满滑嫩的紧,口味可谓香鲜诱人,在老百姓眼中属实是一种极具价值的珍品美食。
“二位,香鲜上好的珍宝醉蟹来咯!”
小贩笑吟吟地将盛着两份醉蟹的掌盘落于桌中央,人刚一转身,在觑见顾饮歌的刹那,两眼豁得一亮叫好:“哎哟!这…这,这这!这位神仙怎么生得这般亮眼醒目。”
小贩说完可劲得用衣袖揉眼,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眼前的美郎君在下一秒就不见了。
往这边看的目光本就不少,适才又被这小贩如此一叫,更是引来不少坐客往他们这方向探头探脑。
戴晨曦会意的瞧那些人,一个个扭头侧身的,身子骨都快侧出来了,再看顾饮歌渐渐压低的头,一时没忍住,将将拿手里的筷子“啪——”的一下扣在桌面,朝周边扬声。
“都乱瞧什么呢,没见过郎才女貌啊?”
经他这么一吼,那些人果真都默不作声地转回了身。
待他再回过身时,戴晨曦看向顾饮歌,语气一改,柔了三分:“那什么。我们这的人就是热情,他们看你好看才想多看你两眼,你别往心里去。”
顾饮歌好笑地看他,后仰脸对小贩投了个清浅的微笑:“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小贩乐呵说:“您确实不是神仙,可您是桃花姑娘的相好吧?”
刚说完,就听“当啷——”一声响,一盏小瓷杯撞在桌板上,打了几圈后才停下。
顾饮歌和小贩动作一齐的看向制造这声噪音的人,只见戴晨曦手忙脚乱地提正杯身,尴尬的挠了挠脸颊嘿嘿憨笑起来:“手滑,手滑。”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跟着压低了不少,根本没看到对面顾饮歌眼里是何种神情。
小贩眼色溢出贼贼的笑。
明眼人一瞧就知这笑容里藏的意思,戴晨曦瞧着不快正要和小贩好好解释,就见顾饮歌嘴角挂笑地望向小贩:“想必他是常到此处享受这海中美食,不知除我之外还有没有带过别人?”
顾饮歌目光忽而焦视在戴晨曦的面上,将他提壶倒茶时手上微顿的动作尽收眼底。
小贩低眼瞄向正端杯抿水的戴晨曦,见其没有阻拦的意思,犹豫过后同顾饮歌讲道:“有是有,倒不多,也就一人,想必那人您也认得。”
说着,小贩笑了起来:“我啊,还是头次见桃花姑娘带除了黄大少爷之外的人来这,小的瞧您生得这般清风霁月,左不过是桃花姑娘的心上人了。”
“是吗…”顾饮歌散淡的笑笑,执杯抿了口茶水不再多话,亦没有将目光投放在戴晨曦的身上。可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不变的微笑弧度,压在长睫下的眼睛幽深安静,不起波澜。
小贩见此,便也转身忙活去了。
戴晨曦听得小贩最后一句话,后知后觉得眨了眨眼,如今自个儿一副女儿扮相,和陌生男子走在一起总归引起误会,可有一点不假,他顾饮歌确实让他戴晨曦喜欢。
顾饮歌看他低眉沉思,便也放下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的问着:“这就是姑娘说的共赴万家灯火?”眼神示向桌心央的醉蟹。
戴晨曦顺着他的视线一瞧,慢慢扬起一抹笑:“是,也不是。”
说话的同时,戴晨曦从附近的筷筒子里捞过一双干净的竹筷,随之夹过一只醉蟹到顾饮歌的面前:“听你的小随从说你这郎君近些日子都未怎么进食,我总要先把你喂饱了,不然哪有力气奔赴这万家灯火?喏,这珍宝蟹口味纯净而略甜,尝尝?”
他将筷子一撮,稳当当得将醉蟹放落在顾饮歌面前的陶瓷盘中,而后动手将先前调好的食料一同推至到顾饮歌身前,示意他尝尝。
醉蟹香鲜的气息迎风扑鼻,虽闻着香,可教他顾饮歌真上手处理是不可能的,他怕沾了一手腥。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一日二食,需有节制,无福消受了。”说着推脱的话语,顾饮歌将盘中的醉蟹往前推置。
盯着盘中他特意挑的最好的一只蟹,戴晨曦两眼在顾饮歌身上巡视半息,终是咧嘴一笑:“行,那我自己吃,替你尝尝鲜。”
他伸手将那盘中的醉蟹扯到自己跟前,有条不紊的处理起丰润饱满的蟹脚,心里却是想着顾饮歌。
想必是这美郎君嫌这玩意麻烦,吃起来费劲,索性拒绝了他的好意。怎么会有人不爱吃东西的?难道是规矩不同?一日二食怎么能吃得饱,在西启一日三餐才是正常,偶尔再来点点心宵夜,这才是人的生活,称得上享受人间。
至此二人都没再说话,顾饮歌只是安静的看着戴晨曦将手中卸下的蟹腿用竹筷取出内里的脚肉,而后一个个的挑出放进手侧的瓷碗,可见这人是经常吃这海味的好手。
见他利落地处理着醉蟹,隐约能从戴晨曦压低的头下听出一丝轻笑。
“顾饮歌,你一直盯着这边,是看我?还是看我碗里的蟹肉?”他放缓手上剥壳的动作,似有留意的问着他。
顾饮歌没有接他的腔,却也下意识地避了眼神。
撞进眼底,戴晨曦扯在嘴角的笑意更甚,“不吃东西,那便喝茶。”
他抽手捞过桌子附近的瓷杯往里添了热茶,后推到顾饮歌面前,将顾饮歌原先放在身前的茶盏用他手里的这杯推开:“码头边的海风凉人,喝点热茶可以暖暖身子。”
顾饮歌压下眼睫,杯盏中茶水轻微的晃漾,可他迟迟没有要喝的意思。
戴晨曦夹了口蟹肉丢进嘴,抬头便见顾饮歌杯里的茶水一滴未沾,他缓慢得眨着眼睫,眼中的笑意加深:“再不喝就凉了,一日二食有节制,喝茶这事可不需要。”
想着先前牵他手时从他指腹传来的凉意,戴晨曦搁心里头打着寒战,怎么会有活人的手是像冬日落雪般冰凉的?倒不是说他顾饮歌浑身上下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是这样一双精琢美手实在与那样的温度不匹配。难道,真的是手凉之人没人疼?长成这幅美样,怎么可能没人疼…
戴晨曦边吃边想,吃的心不在焉。
顾饮歌眼睫动了动,他盯着戴晨曦吃饭的模样,心里想着什么无人知晓,等回神时,他捧过戴晨曦替他倒的那杯茶盏,凑到嘴边,抿下两口。茶壁因水染上的暖意绕在他的指尖,增添了不少暖意,连着胸腔都浮起一丝温存。
静坐片刻,顾饮歌侧目望向海天一色的浩夜壮景,目光不自觉的展望黑夜,望向那一轮泛着蓝光的明月。
码头边的海风吹得正兴,盖在顾饮歌耳边的发丝顺他光洁的脸颊浮荡过他的唇瓣,戴晨曦恰好抬眼,将这幕望到眼底,一眼就注意到顾饮歌的目光驻留在天边的明月上。
戴晨曦笑起来:“西启的月亮算不上最好看的,可却亮得皎洁无暇。快别看了,还是趁热吃点吧。”
顾饮歌回神,一碗剥好的蟹脚肉形状整齐饱满的放在他的面前。
“喏,吃这个。”
不给顾饮歌再次回绝的机会,戴晨曦顺过一束干净的筷子,夹起碗中一块完整的蟹肉凑到顾饮歌的唇边:“大口咬,快。”
顾饮歌瞧他如此,盛情难却,再回绝可就不妥了,微怔之余扬起一抹笑,浅色的唇瓣微微张了张,边说边伸手接过夹在筷心央的蟹脚:“我自己来。”
说的同时,顾饮歌已经张口咬上,戴晨曦目光轻瞥,隐约可以看见藏在他雪白齿贝里那淡如妃色的舌头正一点一点的食着蟹腿上饱满的白肉。
顾饮歌吃得很小口,动作也尤其的优雅。
戴晨曦很少见到,有人吃东西也能吃的这么好看的,忍不住问:“如何?”
“很甜。”顾饮歌温柔道。
“真的?”
咬下最后一口,顾饮歌浅笑的看着他:“比你这清蒸的海蟹还要真。”
戴晨曦被他逗得哈哈两声大笑,而后侧过身子,两手放入依靠在桌附近的铜盆,祛着腥味。
从顾饮歌的方向看去,这位叫桃花的“姑娘”分明就是生得一张俊俏非凡的好面容,或许要赖他和长街那日一样在脸上涂了粉上着妆,不然褪了这层妆容恢复本貌,定是个风流清朗的少年郎。
是什么要他大费心思的作女儿家扮相?
只有一种解释可以说的通:就是此人身份不同平常,绝不能被人知晓,而那支掉落在他包袱内的紫毫就是最好的证据。
目光所到之处,不经意落上戴晨曦悬在腰侧的玉佩,顾饮歌被玉面晃漾出的微光刺得堪堪眯眼,他转眼定向戴晨曦侧边的脸庞,冷不丁道:“关于这玉,我想姑娘定是看错了。”
戴晨曦扬声一嗯?回头看他,待反应出他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的问着:“你的意思是我鬼迷了眼,看错了?”
顾饮歌对上他的目光,瞧他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毫不犹豫的说:“是。”
“………”戴晨曦抿了抿唇,不消片刻朝顾饮歌绽出一抹笑:“不管怎么说,顾饮歌,这玉我很喜欢。”
戴晨曦对他笑着,灵动的双眼弯成一条流畅的弯弧,顾饮歌盯着他这对眼睛,眼仁漆黑藏有流光,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人笑的缘故,里面尽是明亮的神采,好似存着无邪的风流之意。
明艳少年郎的微笑总能潜移默化的深入人心,顾饮歌因他这笑搞得稍稍不自在,即刻垂低眼别开视线。
笑了会儿,戴晨曦又从盆里抽回手,捞过一条陈旧却干净的布子擦拭两手,他掏了饭钱搁置在桌,人将将起身离坐,就见附近的客人全全站起望向海水央。
“快看!快看!”
“是遇龙河灯!”
烟火喧天,沿街的码头,不少行人挤上前驻留眺望。
“那是什么?”顾饮歌在原位上侧身站起,凤目跟着周边的寻常百姓远眺进海面,一探究竟。
众人视线凝聚一处,迎着海上那条发着金光缓慢游来的“金色长龙”,震惊了瞳孔。
戴晨曦眼光迅速扫上遇龙河灯最前方的位置,在看见一名身着甲胄之人时心中暗叫“糟了!”
慌乱中,他即刻背过身,似乎担心被什么人发现一样。
海上清风疏朗,戴怀柔脚踩竹筏站在金光泛泛的龙头之下,手里的夜光荷犹一颗通体发亮的明珠,不觉中构成 “骊龙颔下藏明珠”的景象。
船身平窄却稳当至极,每块竹筏在棹船人的手中错落而开,行若游龙。戴怀柔回身望了眼同她一众的三千仕女,以及立在后方的张秀丽和古玉堂二人,后将柔目抬向天边一处斜藏在万丛绿枝中的金閣寺。
月亮从海平面高升,渐浮在金閣寺上空折叠着黑暗而复杂的影子,令人看不清本貌。
待到遇龙河灯游至海面一半的地界时,隐蔽在云山绿林中的金閣寺霍然变得金亮,整个寺庙通体发着金红的光芒,与遇龙河灯的光亮相得益彰,就连承载身后的月亮都被它盖住了清辉,炫煌富丽,不似人间所能拥有的美物。
顾饮歌因这状若海市蜃楼的景象收紧目光,心中所想的只有四个字:如梦似幻。
难道西启真如帝后所言,是个被神龙庇护的国家?而给予这一切的,全是那名唤龙吟珠的神奇珠子…?
掩在袖下的手浑然攥紧,太多复杂的思绪如倒水般翻涌,顾饮歌沉默的吐出一丝绵长的气,再次将目光投上那座看似近在眼前却远隔天际的金閣寺。
“金閣寺的金貌全响起来了!”
人潮中,有人惊呼。
顾饮歌和戴晨曦瞬息抬眼盯着那处,只见寺楼一层接一层的点起灯火,直冲塔顶!寺庙周身的金芒渲缀着暗黑的天际,将其纤巧的细部和复杂的黄金貌浮现于世。
“不愧是金閣寺,若我是当初那个僧人,恐怕也会嫉妒它的美而一把火烧了它。”有人忽然讲道。
“嘘!这话可不能在街上乱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寺神秘着呢,不然每年花朝皇族又何必游这龙河去金閣寺献荷?还不是为了祭拜神龙的金身。”
顾饮歌仔细听着身边站着的两人对话,老实说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可偏偏对他们口中所说的事情起了兴致。忽略站他身侧的戴晨曦,顾饮歌问向适才讲话的两人。
“这么美丽的寺庙怎么有人舍得烧了它呢,换作我说不定还会将它藏起来。”
顾饮歌眉眼笑得和善,站在一边的戴晨曦听是他的声音,神色微动凑上前去:“这事你怎么不问我?”
顾饮歌笑眼看他:“适才那条状若游龙的灯船划来时我问了一个问题,可姑娘却背了身不愿理我,眼下我也只好识趣点同别人说说了。”
“我那是…啧……”见顾饮歌话里有责备之意,戴晨曦搁心中暗骂自己,他可不是有意背身的,只不过先前误以为那穿甲胄之人是他的郡王老爹,情急下才转了身,可再仔细望去才知是自己认错了人。
奇怪,今日一整天自己也没在王府见着父王,按照往年都是他护送柔堂姐游龙河献花才对,怎么人不在府中还换了个人护送呢?
想着,戴晨曦对顾饮歌小声小气着:“与你说了也不明白…”总不能说自己怕爹吧?那得多伤面子,再者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哎!还是装装傻吧。
“我的错,你…你再问一遍,我保证应你。”
听他语调服软似有讨好,顾饮歌只眸光微闪没有吭声,打心底好笑的瞧着他。
早在他们二人对话之余,先前讲话的两名男客齐刷刷的盯住顾饮歌的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哎呀,真别说,他们可是头次见着这么个貌美神仙样的男子,起先都坐着吃蟹离得远只觉这人仪姿出众,不想现在凑近一瞧,还真是叫人两眼冒光,徒留羡慕了。
美色当前,其中一个挪动着身子朝顾饮歌挨近一步说:“嗐,这寺是美,可人心是会嫉妒的,太过美丽的事物必然不属于人间,大概二十多年前,烧了这寺的和尚就说过因为嫉妒它的美,所以一把火将其烧毁。这事听着荒唐,可后来才知是这僧人天生模样生得难以入目,时常遭人冷眼,见这寺都比自己漂亮,心生怨恨下便放火烧了金閣寺报复老天爷的不公,事后这位僧人被发罪问斩,先帝亦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金閣寺重新修建好,自此金閣寺里再无僧人留住,换成了皇家的侍卫兵们把守看管。”
戴晨曦双臂环胸站在后方,听着那男客叽里呱啦一大堆的废话,再瞅瞅对方看顾饮歌的眼神,当下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碎碎嘀咕:“看看看,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一个大男人也不嫌害臊。”
声音自是小,只他一人知道。
不知那男客又同顾饮歌讲了什么,继而又往顾饮歌身旁挨了挨,就差没能大张旗鼓的上手摸他一摸。
戴晨曦眯起俊眼,盯着男客的一举一动,想着八成是个好那口的货,想也没想,提步挤到那人和顾饮歌的中间,将一直拎在手中的红纱覆在顾饮歌的发顶。
“刚好风干了,披上吧。”他撂下这句,转脸剜了男客一眼又装作无事人一样对着顾饮歌笑得格外灿烂。
男客被那记眼神吓得往后退开一步,心头有火却也不敢造次,忍不住偏头又偷看了顾饮歌两眼。
顾饮歌适时地拽过头上的红纱,有了这层遮挡,确实让人没法再细细打量他了。
思及此,他抬眸探向戴晨曦那对发亮的眸子,轻声言笑:“多谢。”
“客气。”戴晨曦豪爽应答,对他说:“西启开明对外,十分好客,虽然大家表面上都会很热情,就是…”
顾饮歌瞧他迟疑打顿,追问他:“就是什么?”
“就是…“偷偷观察对方的神色,戴晨曦了当的说着:“就是喜好男色的也不少。”
说着,他又想了想接道:“知道你是从别处来的,你若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不然无心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吃了亏可就不好了。”
顾饮歌眨了眨眼,没有做声,莞尔他笑眼对上戴晨曦,道出一句叫人心颤的话:“姑娘为何不想想,也许我这层皮下是具会食人的白骨呢?”
被他含笑的眼神慑住,戴晨曦飞速眨眼,全当是他说的玩笑话。
下一瞬,他忍俊不禁的偷着笑,反手捉住顾饮歌的腕子,将其掌心摊开呈到眼前:“让我好好瞧瞧这双手,嗯…一看就不是舞刀弄枪的料,你这美郎君定是连打人都不会,又怎会有那食人的本事?若真会,岂不成了妖怪了?”
“姑娘说的是。”顾饮歌从他的指间抽回手,笑得人畜无害:“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可不要借机占在下的便宜,不然…”
顿时空了的手心似乎还残有一抹凉意,戴晨曦闪着眼睛仔细瞧他,等了许久也没见他接下来的话,唯独他那对眸子,和真能勾人似的,令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察觉出心底异样,戴晨曦即刻从他面上躲开视线,只当自己适才走了神思。
“是我毛手毛脚了。”戴晨曦语气里满是陈恳,心里却不是这么个事,怪就怪自个儿穿着女儿家的衣裳,要是换回男装,那还不是他想牵就牵的事?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都是瞎扯淡。
目光在戴晨曦挂笑的脸上逗留半刻,顾饮歌眼色幽深莫测,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念起长街相遇那日,眼前这人可没现今这般识趣乖顺。
思寻良久,顾饮歌将视线重新放在海中游行的龙船上,忽然缓缓开口:“想同姑娘问两个问题。”
“好啊。”戴晨曦点着头,答应的干脆。
顾饮歌平静道:“遇龙河灯,还有金閣寺。”
“行,我把知道的全说与你听。”戴晨曦扯开嘴角,淡道:“这遇龙河灯是由数千条竹筏首尾相接造成的‘游龙’,龙头和龙尾亦是找了不少画师和巧匠编造出来的,上面可站人可坐人,同样,每扁竹筏都需要一位棹船人,只有每扁竹筏上的棹船人配合得当才能游出龙形。遇龙河灯之所以会通体发亮和皇家所制的灯彩有关,皇家会将宫中制作精美的上万灯彩分别悬挂和放置在这‘游龙’上,只要点上烛火,这金红的龙船就如万千灯火齐开绽放,亮彻一片。每年花朝都会在这片遇龙河上游巡一次,为的就是去金閣寺献荷。”
“金閣寺连着地基共七层,四周山林围绕,可不是骑马就能从这座城过去的,唯一的捷径只有游过这片遇龙河,据说这寺是为一条金龙盖的,已经有不少岁数了。”说到这,戴晨曦蹙眉缓了片刻:“至于为什么特意将皇城里那些会发光的夜光荷献到金閣寺,似乎一切都和一个传说有关。”
“传说?”顾饮歌扬眉反问。
“不错。”戴晨曦说:“一个和神龙有关的传说,但我可不信这些。”
见戴晨曦不打算再讲下去,顾饮歌漫然一笑,要求道:“不妨与我详细说说?”
戴晨曦歪头看他,只道:“原来你对这些感兴趣?”
顾饮歌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水流顺缓的遇龙河,听他这么问,偏过头来,慢慢的道:“并非,只是喜欢听你说话罢了。”
说着无心的话语,顾饮歌在心里头失笑,若偶然联系下,这一连串的奇景事物说不定都与龙吟珠有关联呢?
可这话听在戴晨曦耳里,那就是另有其他的意味在里头。
他可是从头到尾都掐着嗓子说话的,在画署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嘲笑他这说话的调子,这人怎么就…
想到这,戴晨曦挠挠涂了粉的脸颊,眼睛胡乱的瞟了几下:“你要真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
顾饮歌笑容淡淡的望着他,里面全是若有若无的深意。
“走吧,凑近些看。” 眨眼间,他朝戴晨曦伸出掌心。
戴晨曦垂眼看着他如盛莲般绽开的白净手心连着一股无形的香气朝自己欺近,心间生起微妙之感。
可偏就在以为这香气顺着风钻入他鼻尖时,香气又如蜻蜓点水,即刻散开。
这香味…
也不知是这人刻意在身上搽了香,还是天生就体肤散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也不似姑娘家们平时搽的香粉,可却极为的朦胧好闻。
戴晨曦快速眨眼,伸手回捉住顾饮歌的手腕凑至鼻端,歪头仔细的嗅了嗅,一副好奇的姿样。
“好清淡…”
他咕哝一句,目光悠悠对上顾饮歌微挑的亮眸,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件蠢事。
“呃,无意之举,冒犯了。”他赶忙缩回爪子,凝眸看向顾饮歌,干脆的笑了笑。
“无妨。”
顾饮歌将手收进袖中,沉定了心思。
至此,二人再无多言,戴晨曦侧目看着顾饮歌半边陷入在阴影的侧脸,半分打量半分思量。
于是道:“听你的,我们凑近些看。”
话落,他不由分说地搀住藏在顾饮歌衣袖下方的腕子,带着顾饮歌往沿边靠前的方向挤去。
海面平滑如镜,借着黑夜中的漫天烟火愈发幽玄。
顾饮歌与戴晨曦遥眼望向那条巨长的遇龙河灯。风柔软撩起二人的衣袂,使之交缠在一起,顾饮歌盯着游船上手捧夜光荷的上千位女子,神情在戴晨曦看不见的视角多了一丝肃静冷凝。
遇龙河、遇龙河灯、会发光的荷花、曾几何时被烧毁过的金閣寺,这四者必然有着联系,而那段和神龙相关的故事又是什么故事呢?
想到这,他抬头朝天边那束盈润的月亮望去,在心中算着时辰,对戴晨曦道:“时候尚早,在下还想去别处转转。”
戴晨曦扭头看他:“想去哪?我给你带路。”
顾饮歌转身望着眼前这位眉眼俊丽的少年,微微一笑:“自然越热闹越好。”
思量着,戴晨曦一个扭身,伸长手臂指着身后天空的一角:“那就,长安街罢。”
顾饮歌顺臂而望,隔着砖瓦白墙都能见着灯火通亮的一片。
他笑看着戴晨曦:“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万分致歉由于作者个人原因更新尤为的慢,由于后面几个月本人要绘插画,更新进度更加拖延了,对不住大家...后期一定多给大家撒糖,努力把它更新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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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金龙巡游遇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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