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今生之不堪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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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传素派了家人从云洲来接，我不便与宫如云一起进京，遂在宫家多留了两日。今儿个，齐家派过来的人到，正打发着喝茶休息，以便下午出发。
客厅里，轻轻奉上香茶，我敛眉静待宫征喝完。接过空碗，交了给身边的仆妇。我一笑，盯住宫征，目光如雪。深沉诡变如宫征在我的眼光下也不禁有点讪讪，便也附和着笑了一笑：“未若，这就要走了。一路上小心。可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我点点头，召唤仆妇：“去，去齐二总管那里，就说我要齐二姨娘送我的那个大樟木盒子，请他亲自拿来。”再转过来对宫征道：“这就要走了。以后恐怕也是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未若有一样东西要给您过目，权当我送你六十大寿的贺礼，只不知道，这两个月的日子您还等不等得到。”
语意讥讽，并不是我想要的。想象中，该是越平淡越好，就如说别人的故事。可是，还是忍不住了。
齐二总管施礼进来，站到我边上，将樟木盒转给仆妇。仆妇呈上大木盒，我亲手接过，送到宫征面前，打开。便只见他一声惊呼，跳了起来，手指着我，一脸惨白，说不出话来。我冷眼瞧着，一笑如花。
“老爷，您说这礼物可好？这是传素贺我于飞之喜的，我特特拿来给您瞧瞧。这是我江南布衣庄的任管事，老爷一定认识。”
“你，……秦未若，你给我看这个人头是什么意思？”
“老爷问的倒是有意思，这个人恐怕老爷比未若更熟悉吧。他身上有我秦家和江南布衣庄的人命血债。只是他也不过是受人指使，那个幕后之人，更是该死之极。未若我是恩怨分明的人，是欠债的就要一笔笔讨回来。老爷，你说是吗？”我忘不了那些年老的管事仆妇在押解送京的途中颠沛而死，忘不了年少的丫鬟和管家娘子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拖到草丛肆意污辱。那些哀嚎一直在我耳边，久久不散，无法忘却。那是我第一次直面那么多的死亡，却想救而救不了。那些和我朝夕相处的人们，就这样一个个离我而去。第一次知道生命如此脆弱，如此无奈。世间如此不堪，如此黑暗。却没有权利流泪，更无能去挽救。从那以后，才学会真正的面对，却知道是因为无法不面对。
寒泠的气息从我嘴里吐出，冻伤旁人也冻伤了自己。“宫征，你可觉得心痛气促，难以呼吸。”
宫征急促的呼吸，脸色更白。
“你每日的雨前龙井里，我不过是加了那么小小一滴，却可以让你受烈火焚心之痛。”
他已经大怒，挥手一掌劈来，我不躲不闪。旁边齐二管家笑吟吟将宫征的手捏住。“对不住了，宫大人，我们家二公子和二姨奶奶吩咐了，要把秦小姐毫发无损的送到云洲齐府，我这做下人的可不能逆了主子的意思。”
宫征那一掌打不下来，又被齐二管家捏痛了手，只惨白着脸，颤声问：“你竟什么都知道了？你在我茶里下毒？要毒死我？”
“不，不，不，我不会毒死你的，那样未免太过简单了。你的下场我一早就为你预定好了。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家破人亡。现在，只是让你预先知道什么叫心痛罢了。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四肢渐渐麻木了。这个是你背叛朋友，陷害无辜的代价，好好享受吧。”我笑的凄凉。
明明知道就算报了仇，那些人也都不会再回来。心里是空的冷的，再无法填补。可是不报仇，那些哀嚎日日夜夜不散，我于心不安，难以入眠。那些发配冲军的，没入官妓的，又有多少人能够最后活下来？秦家和江南布衣庄一门三百五十六人，有几个人可以从那场浩劫里逃生？也想过放弃，可那些怨念与我纠缠不息，不肯放过我。无法，才强装笑脸，虚与委蛇，不是不想，是不能。
昔日章台柳，今日乱山昏。那些矜贵过往，俱是一朝芳华尽。看着宫征渐渐倒地，四肢无力，一下子好象老了十年，一如父亲当年一般。我鄙夷的冷笑。
将慌乱的宫家抛在身后，从宫家的老宅迈出，我将一部分的过往埋葬。五日后，来到了云洲齐二公子的府第。
第一眼见到传素，却不禁诧异，她竟然憔悴了。由二公子引介，见过了齐大人，将淡烟的信连同安大将军的意思一并交代了，才得空与传素详谈。
曾经那样标致如花一样水灵的传素，如今却疲惫不堪。两人在花园亭中默坐，半晌不能言语。
“我曾经以为有一个好的归宿是我最好的选择，为了这个，我曾经费尽了心力。而如今，我却会梦见我们姐妹在教坊里嬉戏玩闹。楼月虽然爱讽刺人，可是却最是热心肠。淡烟仿佛单纯高洁，却最有心机。未若，你最是豪爽过人。那样的岁月，说不上好不好，但却不必算计来算计去。如今为了一个男人，真是绞尽了脑汁斗。好累，却又不得不这样。你不想害人，人家却要算计你，避也避不开。”传素的眼里浮起泪光。
这就是妾的生活了，如此不堪。想起齐二公子的大房，看上去也是精明之人。只是因为贵妃和皇上赐婚，才不得不容忍另一个女人来分享她的丈夫。她如何不恨？无能为力的恨却最是阴毒。
我拍拍她的手，长叹：“卿本佳人，奈何做妾！你一早就该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才是。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更何况你是赐婚，就算你愿意下堂求去，也很难吧。”
传素娇笑出声，“我不会放弃的，就算我不要，也容不得任何人来享用。我会一直斗争到底的。倒要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那样陌生的传素，以往她总是要靠楼月或我出头，而今竟然也成长了。是好？是坏？我们都没有资格来评断。我们只不过随波逐流，因时而异，被逼着成长，逼着改变。我无言以对，举杯遥对。
传素还是哭了，“如果，鱼家没有被抄，那么我大概也就象那个女人一样罢。未若，我好想念小时候的一切，姐妹们的玩乐，母亲的慈爱，哥哥们带回来的小玩意。可是，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再来了。”
我抱住她，任她的泪沾湿我的衣襟。能哭泣也是好的，我的泪却早已经干了。她将泪留给了我，却没有放肆在她丈夫的怀里。只是知道他不会懂，也不想懂。泪也是要哭给能明白的人的，共同的伤痛才有哭泣的理由，否则看在别人的眼里，不过是一种矫情。世间的人常常说着要向前看，别总是被往事拖着。可是那样深刻的伤痕烙在心里，就算好了，也是碗大的一个疤痕。就算疤痕渐渐好了，可是那个地方终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了。往事总会留痕，如雁度寒潭，虽高，却总是会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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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今生之不堪重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