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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记不 ...

  •   他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每日等待他的只有尖锐难熬的疼痛和寂静无声的黑暗。
      起初殷和泽两三个月会来一趟,来了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仿佛堂堂魔尊屈尊纡贵来此肮脏地界,就只为了他看狼狈模样。
      昏暗天光从石门钻进来一线,所有事物都是灰蒙蒙的。
      他再看不到红的花绿的草,那几棵他种下的蓝楹树,以及灿烂的阳光。
      他只能看见,殷和泽施舍的一点微弱光亮。
      尽管如此,也足以让他欣喜,他全神贯注盯着门口,把那点微光藏进眼里,藏进心里,觉得自己熬不过去,疼的受不了再捧出来想一想,念一念。
      闭上眼,他就仿佛回到在南湖秋水时,往凉亭一坐,阳光大把大把洒在他身上的日子。
      慢慢的,殷和泽不来了,翟凉失了踪影,行刑的魔族也好久没看到了。
      偌大的无底深渊,囚着他一个人,与孤独为伴,疼痛为邻,不知朝夕,不辨晨昏。
      铁链长进肉里,青苔爬上铁链,无底深渊寂静的没一点声息。
      他又一次从前尘里醒来,猛地笑了声,厉声叫出殷和泽的名字。
      许久没开过口,嗓音沙哑难听,喉咙渗出血,他依旧一声一声地喊。
      最后嗓子哑的出不了声,他便晃着铁链,空气中浮动着让他恶心的血腥味,他疼的面色苍白如纸,冷汗直冒,无力垂下头,无声又喊了遍殷和泽。
      他恐惧黑暗,被人遗忘在黑暗,最终死在黑暗。
      一百六十二年后,殷和泽成功把一团乱沙似的魔界管的井井有条,将魔尊之位传给也潭,携道侣翟凉离开魔界。
      也潭继位第五年,封闭一百余载的无底深渊再次打开大门,里头只剩一条锁链,一把枯骨,一截早已腐朽的残剑,和一块残缺的玉佩,上头隐隐约约刻了个泽字。

      ——

      昙镜表情复杂。
      根本不需要人介绍,稍微一翻原主的记忆,他就知道他面前这人是谁了。
      殷和泽,原主的二徒弟,本文的天道宠儿。
      虽然中途路走偏了,堕入魔道成为魔尊,但他那身气运还在。
      昙镜叹了口气,他回忆着发生过的事,以及原主的说话做事方式,忽听得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杀了他。】
      他疑惑不解,直接问出了声:“杀谁?”
      ……那声音好像和他现在的声音相似。
      【殷和泽,杀了他。用碧秋。】
      “……”
      【昙镜,杀了他!】
      那声音吵的昙镜有几分头疼,他如被蛊惑似的,不由自主伸出手,握住掉在地上的、原主的本命剑——碧秋。
      【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能自由!你才能活下去!】
      昙镜清醒了些。
      自由?活下去?
      难道原主和男主的关系比他在书中看到的还要复杂?
      昙镜沉吟片刻。荒山野岭,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既然当了反派,那就要贯彻反派定律:斩草除根,方能春风不生,高枕无忧。
      反派嘛,就得有反派的样子。
      什么好生教导徒弟,对徒弟嘘寒问暖,抱徒弟大腿,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顺便再和徒弟谈个恋爱这种事,他没兴趣。
      原主长相好,地位高,修为强盛,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得去喜欢一个日后会杀死他的徒弟?
      心里建设做的好,不代表昙镜真能下得去手。
      他居高临下望着殷和泽,一面努力说服自己,万一殷和泽死了,他就能回去了呢,一面在犹豫。
      昙镜纠结不定,地上的殷和泽轻哼一声,缓慢睁开眼。
      这一抬头,又看到昙镜提着剑,面无表情看着他。
      ……师尊还是想杀他吗?
      他苦笑了下。
      为什么?
      师尊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碧秋造成的伤势虽说已被昙镜控制住,但他仍然很虚弱,他不想就此认命,四肢百骸突生一股力气,让他扑到昙镜脚边。
      “师尊您即便要杀徒儿,也得让徒儿做个明白鬼吧!”
      昙镜不言不动,脑中那声音在不停催促,声线越来越尖细。
      “闭嘴!”
      昙镜忍无可忍,斥责出声,地上脑中声音俱停,他垂下眼,和殷和泽对上。
      殷和泽身体微不可查一震。
      他恍惚想到他在人间庙宇看到的神明,也是眼皮半垂,眼里似含了情有了意,深处仍是空的,带着一种残忍的善良,无情的怜悯。
      他当然没在昙镜眸中找到情,甚至一丝温暖都没看到,凭空诞生此念头。
      他师尊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昙镜不知道殷和泽心里百转千回在想什么,他只晓得,殷和泽醒了,他若是不能一击毙命,那他就得被殷和泽记恨了。
      到时免不了走上原文老路。
      他下定决心,抬起手来。
      【别杀他!】
      又是一道昙镜熟悉的声音,两道声音如冰水遇到滚烫的油,噼里啪啦一顿爆。
      一模一样的嗓音,内容却天差地别,昙镜头更加疼了。
      昙镜手指一松,碧秋掉落。
      殷和泽一惊,忙爬起扶住昙镜,他刚刚站直,昙镜便闷哼一声,呛出口淤血,合眼昏厥。
      “师尊!师尊!”
      殷和泽被吓得心脏都停了一瞬,他在自己须弥袋里找到丹药,自己嗑了一粒恢复体力,从另一个瓷瓶倒出几粒上等丹药给昙镜服下。
      他不敢耽搁,一面躲着随时会出现的妖兽,一面背着昙镜往东走。
      天色将黑,妖兽们即将陷入冬眠般的沉睡,同时温度会急剧下降。
      殷和泽着急寻找可以避体生火的山洞。
      气温开始降了,呼吸间白气隐约,殷和泽找出须弥袋里所有厚衣裳给昙镜裹上。
      殷和泽越找越绝望,他抱紧了昙镜,希望给对方渡过去一些温度,但他自己都冷的直发颤。
      “师尊……”
      不确定是昙镜在抖还是他在抖,殷和泽实在走不动了,就地坐下,双手凑在嘴边哈了口气,又使劲搓热了,才敢去摸昙镜脸庞。
      凉的,比他的手还凉。
      不行,不能让师尊陨落在此。
      他强撑着背起昙镜,靠着如水的月光继续寻找山洞。
      这一次,他找到了。
      草木掩映下有一处不算深的山洞,确认里头安全后,他背着昙镜钻进去。
      一进去,就如从冬天到了春天,殷和泽缓了会儿,又钻进去找干枯树叶。
      火光驱散寒冷,昙镜面容平静且苍白。
      殷和泽给他师尊把脉,什么都没把出来,干脆给昙镜喂了好几颗上等小还丹。
      次日天色一亮,殷和泽忙不迭检查昙镜的情况,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比昨夜好多了。
      到了昙镜说的地方,镜子一般的山峰,殷和泽放下昙镜,紧张守在昙镜身侧。
      此处很安静,殷和泽忽地听到清脆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开了。
      紧接着,面前那座山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殷和泽第一眼便看到等在出口的人。
      孟繁也看到了他,眨眼间行至他身前,“重烟怎么了?”
      “孟师伯,师尊他受了伤,我们先回宗门,弟子再与师伯细说。”
      孟繁道了声好,从殷和泽手中接过昙镜,御剑回到玉渊宗。
      山门处早已有弟子奉命等着,见他们一落地立刻迎上来。
      “你师尊呢?”
      “回孟长老,师尊他正在闭关。”
      “闭关?”孟繁脚步一顿,眉头一皱。“你去通知掌教,就说昙八受了重伤,让他快来瞧瞧,顺便让他把老五带来。”
      “弟子遵命。”

      ——

      昙镜所住的地方在玉渊宗最左侧的惊鸿峰,山体高耸,与各大主峰之间有索桥相连,半山腰是弟子居。
      昙镜推开南湖秋水大门,拐进昙镜寝殿,殷和泽心惊胆战跟在后头。
      孟师伯不说话,他不敢离开。
      “重烟出了什么事?”
      清朗温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下一秒人就出现在他们跟前。
      “弟子殷和泽见过掌教师伯……”殷和泽心虚地跟掌教行礼。
      玉渊宗掌教衣冠不整,发丝凌乱,显然是得知消息就急匆匆赶来,连整理自己仪容的时间都没有。
      他一心扑在昙镜伤势上,压根没听到殷和泽叫他。
      孟繁嫌弃地瞥了眼他,伸出手想替他整理好衣服,他下意识往后一仰,孟繁的动作就僵在空中。
      面不改色收回手,孟繁慢吞吞道:“死不了。”
      他在林知我来之前,给昙镜检查过了。
      林知我没理他,兀自抓了昙镜的手把脉,眉头越皱越紧,殷和泽心惊胆战,不安地问:“掌教师伯,我师尊他……”
      “都说了死不了,”孟繁赶在林知我开口前道,“说说吧,你私自下山得罪谁了。”
      殷和泽犹豫一阵,倒不是撒谎,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担心小师弟,罔顾师尊命令跑下山?
      “回掌教,孟师伯,弟子……不知。”
      孟繁脸一沉:“殷和泽!”
      旁边的林知我拉了拉他衣袖,又偏头看看昙镜,意思是昙镜还在,让他收敛点。
      孟繁气不打一处来,音量不自觉就高了一些:“他究竟是养了个徒弟还是养了个祖宗!就知道宠着护着,舍不得罚舍不得骂,对师兄他都没这么有耐心!”
      殷和泽闻言垂下头,愧疚自责在他心里肆意生长。
      毕竟是他做错了事,才连累昙镜受伤。
      他小声把昙镜的叮嘱一一说了。
      和孟繁的愤怒相反,林知我的关注点在昙镜那话上。
      据他所知,昙镜不善推演之术,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他没过多纠结这事,问道:“那你是如何到的秘境?”
      “回掌教话,弟子在途中遇到一杀人挖心的狼妖,那狼妖奸诈,弟子追了它三日,才在永宁县城附近将它斩于剑下。至于如何到的秘境,弟子着实不知。弟子斩杀狼妖后,只觉脑中发晕,清醒后已在秘境之中。”
      殷和泽把秘境里发生的事情据实以告,林知我与孟繁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凝重之色,孟繁又问了几个问题,殷和泽无一不是知无不答。
      林知我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掌教师伯,我师尊他……”
      “重烟没有大碍。既是他说的,你便去领罚吧。”
      待殷和泽一走,林知我叹了口气:“这一遭对重烟而言,祸福不明。”
      孟繁脸色难看:“若是福就当做他的机缘,若是祸,我们几个师兄,难道还保不了他一条命?”
      “说的也是。可惜老五昨日刚闭关,否则以老五的手段,他体内那东西,能明个五六分。老六呢,你怎么不叫老六来?”
      孟繁幽幽道:“他徒弟说他也刚闭关。”
      林知我:“……”
      两人是双胞胎,老六最是趋吉避凶,他若关闭,三个月内定有不太好的大事发生。老五与老六正好相反,最能逢凶化吉。
      如今两人一起闭关……
      师兄弟俩想到一处去了,林知我黯然开口:“若重烟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对得起师尊的嘱托。”
      孟繁却明白,不光是师尊,还有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眉头紧蹙的人,安慰道:“昙八命硬,没那么轻易出事。他都在鬼门关转了多少圈,还不是安全回来了?倒是你,前些日子和昙八切磋受的伤可好了?”
      “好了。你派弟子去永宁县城查一查,我总觉得这事来的蹊跷。”
      不管是昙镜提前得知、殷和泽斩杀狼妖,还是秘境里昙镜中毒受控一事,都明明白白写着不简单。
      “我再去问问殷和泽。”
      “不必了,他应该不敢隐瞒。你先出去吧,我和重烟待会儿。”
      “好,你有事就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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