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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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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我这段奇妙旅程的开始。
你一定听说过我。
一千年来,瓜田李下、茶余饭后的无聊好事者,都以我在这个朝代的名字自矜。
红娘。
嘴唇蜿蜒成一个饱满的圆,再将舌抵着前齿轻轻划过,如吞食一颗樱桃。
黏黏答答地扶不上墙,一读便知是浮翠流丹、婢膝奴颜。
我住在长安崔相国府。你若打马自长安道走过,府前赫赫煊煊的家厮排场,烈日高悬般的朱漆大门,你一定见过。硕大的斗拱,屋檐上的鸱吻,每一砖每一瓦都曾让我惊艳不已。古人在那一砖一瓦上的讲究,真不是机器时代能量产出来的华贵。
穿越。恐惧吗?当然。我用了数十种测试方法,证明这并不是一个梦境,也不是什么古装戏剧拍摄现场。但令我更恐惧的是,水面倒影的那张女子的面容,清丽的五官挂在近乎凹陷的骨瘦嶙峋的皮肤上,胃里那种几乎疼痛的烧灼感和全身勉强称得上“衣裳”的布片让我明白,我在这一世的处境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我真的不晓得,这可怜的身体是怎么忍受那么久的饥饿磨难,我才到来三天,已经深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原来并不是诗歌的渲染。在饿死之前,我决心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可没想到,古代内卷一点不输21世纪,尤其在这样武将四起割据、局部动荡不安的时期,我站在相府面前的人堆里,想应征一份最简单的婢女工作,却连大门都看不见。
“姑娘们,”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拨开围拢着的无奈相对的家丁,叹口气,递给我们一碗碗冒着雾气的米汤,“唉,我知晓如今征战四起,你们这些难民实属不易。老爷夫人心善,但府里实在用不上这么多的家仆,况且这回要找的是小姐的伴读丫鬟,你们目不识丁......”
“我识字!”嘶哑焦急的声音快要扯出血来,这是我和这个时代的女性相比为数不多的竞争优势,我识字,受过高等教育,能不能抵消在女工针线上的懵懂?
“你识字?一个读过书的女子......”
多年后,当崔相国恋恋不舍地撒手人寰,空留下膝前悲痛欲绝的寡妻孤女之时,他一定记不起当初他温和的沉默里,有多么令人心惊肉跳的不言而喻的怀疑。
但他最后一定已经明白,无论这一生多么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这一城令人目眩神迷的权势和财富,与他那些呼风唤雨的政坛传说,都将很快消散在人们的记忆里。不过我笃定他未曾预料过,他的尊号没有写在青史正谈中,反倒永远地横陈在一段软绵绵的情爱故事里,沦为当世人的笑柄,后世人的美谈。
“我爹原是教书先生,战争流年不利,家人四散,还请老爷夫人给我个活命的机会。”我记得我没用谁教,就利落地跪地磕起头来。原来人啊,求生时的本能是不用教的,才三天,尊严平等,与我已经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
当然,相国老爷更不会想到,我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女子,也会尊卑失序地和他并在一张故事的笺页上,否则他当年应当赐我一个更好的名字,不至朱红柳绿,叫人一下就戳破威严相府艳俗的底子来。
“可怜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堂上夫人手里的佛珠随着我额头上磕出的血迹缓缓转动,究竟心软地开了口。
“令仪。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倒像个诗礼人家的孩子。”相国捋髯沉吟片刻,“叫小姐出来看看,她肯不肯留。”
半晌后,一个以千年后标准衡量依然美得要命的女子出现在我眼前:身量纤细,看来不过十二三岁,头上的珠钗简洁却光彩熠熠,流光的杏色锦缎华美异常,粉雾般的脸庞上是一双星子般干净明亮的眼。“这是莺莺小姐。”旁边的嫲嫲好心地扽了扽我的袖子,提醒道。
莺莺小姐,崔莺莺?我还在沉浸在初见这位古典美人的巨大的震撼力回不过神来。细细打量这颗相府的掌上明珠,忽然明白了《西厢记》里张生为什么感叹“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蝉娟解误人”,状元不考也要追求她。谁能不爱她呢?宁静时,恰似窗外一朵玉兰花那样委婉袅娜,偶尔说上两句,又是呖呖莺声花外啭的温柔妩顺。相国和夫人膝下只这么一个爱女,自然是千般万般疼宠不够。就连我这千年后的外人,偶一相识,也是恍见神仙妃子般视她为神祇。
“留下她吧,我也要个识文断字的来作伴。”莺莺掩袖一笑,“姑娘,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还不快向父亲母亲谢恩。”
退下花厅,管家拈着花名册冲我直皱眉,“......令什么?这么琐碎难记,往后怎么使唤。府里刚走了个丫鬟红娘,你就顶她的名字吧。”
我有些惊诧,但还是忙不迭笑着应下来,可不是吗,她是崔莺莺,我自然是那个牵线的红娘。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我只是个小女子。埋没了名姓又如何,崔府能让我吃得饱穿得暖,便是眼下第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