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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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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是一只鬼。
他掌管的这条河叫做溟河。
因为当年他死在了这里。
许多人与世长辞,被鬼差勾走了魂魄,一碗孟婆汤忘尽前尘往事,转世投胎,过往种种爱憎,痴念尽数抛之脑后,从此与自己毫无瓜葛。
但是也有很多人同他一样,流连徘徊于世间,见证日复一日,旭日东升,夕阳西沉,年复一年,落红满地,大雁归来,见证漫长的年岁像一阵飓风匆匆而过,天下分分合合,沧海变成桑田。
直到今时今日,他还在做鬼。
有多久呢?
久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已经做了多长时间的鬼。
那他又为什么会长留于世间呢?
因为他有尚未实现的执念。
毕竟一碗孟婆汤入肠,就什么都忘了,和爱恨情仇纠缠不清相比,遗忘好像更令人心生一股无名的恐惧。
像他一样因为某种执念而在人世间长久徘徊的鬼,被鬼差们称之为生鬼。
生鬼的日子多显无聊,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没有人来陪他们聊天解闷。
甚至还危机四伏。
因为会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捉鬼的道士,大概对于道士来说,乾坤袋里不装几只鬼,怎么能显得自己神通广大呢?
这世间有两种鬼,除了生鬼,余下皆是被鬼差勾错了魂,终日只想借尸还魂的鬼,我们称之为冤鬼。
冤鬼整夜整夜地飘,最爱去的地方是乱葬岗,为了能找到一具生辰八字相合的尸体借尸还魂,没少花功夫。
生鬼都有自己的执念,要么就是为执念发疯吓人装神弄鬼,要么就是为执念悬梁刺股,朝乾夕惕。只有实现执念,生鬼才能投胎转世,重来一生。
无论是冤鬼还是生鬼,都是大忙鬼,都不愿意抽出一点时间来陪他闲话。
最多打个照面寒暄几句,有的甚至一言不发留下个鬼影就飘走了。
可是他也不大可能找人聊天的。
毕竟人们见到他之后说的最多的两句话——
“啊!鬼啊!”
以及——
“恶鬼,拿命来!”
诚然,说第二句的一般是捉鬼的道士。
以上种种,致使他无法吹嘘自己的光辉往事。
这让他本就靠不住的记性雪上加霜。
所以他渐渐遗忘了一切,包括他生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因何而死,恩怨纠葛,爱恨情仇等等。
这些他刚做鬼时都还刻在脑子里,现在——
现在他只能记得他刚做鬼时是记得这些的。
虽然很快他可能连这个也忘了。
生鬼是不会忘记自己的执念的,因为这是他们留存于世间的理由。
但是“活的久”的生鬼最终只记得自己的执念,这是他们以另一种形式长生的代价。
有的生鬼记性好,能将生前的事情勉强多记住一段时日,但是几乎没有生鬼可以抵挡岁月的威力——忘记几乎一切。
只不过他记性不太好,忘得快一些罢了。
现在他也只记得他的执念。
不像其他生鬼,要么为旧情所困,要么恩情未还,要么世仇未报,因为种种“鸿鹄壮志”才不愿转世。
他的执念说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也有点不可置信——
他之所以成为一个生鬼,是因为他想娶一个大美人。
这好像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拖着下巴,坐在河边默默地想——
就这也值得他捱过枯燥无味,寂寥独孤的时日,久久不肯转世享受浮生繁华,吃喝玩乐游戏人间?就这也值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地做这些年的生鬼?
真不知道自己生前是怎么想的。
可惜他此刻除了执念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苦苦思索,片刻后终于有了一个主意,难道是自己长的太丑了?没有人愿意嫁给自己?
思及此,鬼独步至河边,借着月光,浮光跃金的粼粼河面上,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朦朦胧胧浮于表面,怎么也称得上一句“雄姿英发,玉树临风”。
这,这也不丑啊?
怎么这么优越样貌都没有让他生前娶到一个大美人?
2
他是个心胸豁达的鬼。
但其实把话说的难听点,这叫做懒。
所以在其他鬼都为了自己的执念累死累活,终日四处奔波之时,只有他无所事事,白天躲到溟河底,晚上钻出来数天上的星星。
娶大美人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坚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因此他不会一抓住时机就火急火燎地四处碰桃花,忘记哪位大文豪大诗人曾经说过“我不就山,山来就我”,他也一样,选择让桃花自己开过来。
做生鬼虽然稍显无聊,但是还是乐的自在。
再说,他的执念可比其他的生鬼容易实现多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生前究竟是何人,历经什么波折坎坷,才让娶个漂亮媳妇都能变成执念?
说出来怕是别的生鬼都要笑话他。
可是这个执念又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不是俯拾即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然他也不会到现在还在做生鬼了。
虽说自己对于未来妻子的样貌要求终究是过于细致入微——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茜红润泽的唇瓣,有胸有腰,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是她的模样要让他见了之后有想娶的欲望。
但是天下俏丽佳人千千万万,总不会一个符合要求的都碰不到吧?
可是几百年过去了,他并没碰到一个心动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懒得为了执念风餐露宿,跑遍大江南北。
对此,他倒是很豁然地开解自己,只要等的时间久了,总会有符合他心意的美人路过溟河,并愿意和自己共结连理的。
等的时间久了,有的时候他会陷入沉思——难道是我对未来妻子的样貌要求过于严苛了?
很可能是。
他倒是想降低标准,早一些投胎,可是执念并不是现在的他能决定的,而是又由刚长辞人世的他决定的,那时候的他还记得一切。
多年前的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是事出有因,只可惜现在失忆的他怎么也无法理解了。
每一只鬼在刚成为生鬼的时候,鬼差会前来询问生鬼的执念,并记录在《生鬼执念簿》上,从此生鬼的执念就不会再变,也就此无法改变。
生鬼在世间停留的时间越长,忘记的事情越多,但是《生鬼执念簿》上的执念,生鬼可以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总要有一些因果牵连,来抵过生鬼孤寂无趣漫长重复的日子。
虽然三更半夜来溟河的大多都是和情郎私奔的小姐,但是他等时间长了,还是碰到过一些风华绝貌的姑娘,她们基本符合条件,只是除了最后一条——她的模样要让他见了之后有想娶的欲望。
他觉得自己无欲无求无聊地做生鬼这么多年,好像欲望都快被岁月磨灭成齑粉,被风卷到遥远的他方,无影无踪。
到底是长成什么样,才能让自己见了想娶她?
这次他也不打算多想,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把它掐断了。
因为和之前许多次一样,他知道自己想不出是一个答案来的,自从他开始遗忘大段大段的记忆,有很多事情就再也想不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
河岸上,又一对你侬我侬私奔的小两口乘船度河。
鬼见了不禁有些羡慕和嫉妒。
所以,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妻子什么时候才来溟河见一见我?
3
视线所及之处,鬼见到情意绵绵的一对鸳鸯伴侣一同惊慌失措地爬上了船,仿佛慢一点松懈一些,背后就会有人追上来,将两人一齐活捉。
很快鬼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原因很简单——
这两位忙里偷闲,情到深处竟然没忍住在小木舟上来了一场风月游戏。
齿缝间动情而忘乎所以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寂静的夜里,小木舟一时间要承受两个人的干柴碰烈火的动作,在河水里时而攲斜,时而下沉,时而东摇西晃。
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执念,鬼心里不太舒畅,静默地游到岸边,爬上槐树。
啧,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鬼抬首,透过交织重叠的扁长形槐叶余留的缝隙朝上看,只见苍穹之下团团乌云聚拢,凝滞在原地一动不动,厚重得好像下一刻就要砸下来。
今夜约莫会有一场疾风骤雨,那个小木舟,十有八九要翻,倒不是因为风雨,只是架不住那两位如此折腾。
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树梢处打着旋急剧往下掉,像一只坠落的折翼蝶,鬼纤长浓密的睫毛抖了抖,原本快要阖上的眼帘掀至瞳孔以上,黑而透亮的眼珠朝着树叶的方向微微一动,右手看似随性地一抬——却夹住了那片树叶。
等等!
我为什么会那么熟练?我生前是个什么人?
鬼还未来得及多想,又听见扑通一声巨响,一滴冰凉的液体砸上脸颊,碎成更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长空中的第一滴雨,还是缘自溟河有人落水而溅出的水花。
鬼一时沉默,而后认命似地叹了一口气,把右手食指与中指指缝间的树叶一扔,从树上跳了下来。
鬼将水里的两人捞上了岸。
鬼静静地打量自己救下来的两个人——书生打扮的男子面目清秀,身材高挺,小姐装束的女子眉目娇俏,身材婀娜多姿,长的倒是挺登对的。
只是在舟上玩巫山云雨这一套,两个人都活糊涂了,这又是另一个方面的般配。
鬼啼笑皆非,这两人要不是遇到自己,恐怕今夜就要两命呜呼了。
女子先醒,她双目茫然地环顾四周,而后似乎是想起更重要的事——去找她的情郎。
“许郎——许郎你在哪里——”女子神色凄凉,痴痴地朝着溟河走去,强装镇定的声音里藏着哭腔,“许郎——”
“呜呜呜呜呜——”女子最终没忍住泪意,哭的梨花带雨,边抽泣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条溟河里死过人的——听说还是个被狐妖背叛掏心的可怜人——那人冤魂长久于此,是容不得其他情投意合的伴侣成双成对地出现的——我们不该渡这条河的——你怎么不听呢——”
见女子几乎泣不成声,鬼好心开口提醒道:“这位姑娘,你的许郎就在你后面,麻烦你回头看一下好吗?”
女子怔怔地回头,只见自己的心上人正躺在岸上,嘴唇发白,潮湿的发丝宛如浮萍贴在清瘦的脸颊。
女子连滚带爬地跪在了书生面前,连声叫道:“许郎——许郎——许郎——”
许郎被女子成功唤醒,迷茫地睁开了双眼,唇瓣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女子抢先一步,“我没事,我们都没事。”
喜笑颜开之际,女子头脑清醒许多,她意识到什么,急忙转头去看之前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
距离自己三步之遥的男子,身材高挑修长,肤色过于苍白,白得失去血色,白得不像是活人,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袍因为被水打湿而贴在一起,隐约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
女子一时间竟也无法分辨,究竟是衣裳更白一些还是他的皮肤更白一些?
“是你救了我对不对?不——是你救了我们对不对?”女子对着许郎说道,“许郎,快,我们一起感谢这位救命恩人。”
女子再转回头的功夫,鬼已经不见了。
鬼无意与女子多交谈,趁她去看男子的须臾间,当即飘回了树上。
毕竟鬼心如明镜,只要女子再多和自己说上几句话,就会发现——她的救命恩人没有影子。
然后她应当会怕我。
人嘛,要么怕我,要么想捉了我。
鬼躺在粗壮结实的槐树干上,心中暗道,这么多年了,我遇到的人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