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来信》不爱做梦

16、第十六封信 家人

　　“你想通了？”周莺好奇地看着他。

　　李临溪点了点头，眼帘垂下：“你都那么勇敢，没道理我继续逃避下去。而且——”他顿了顿，掀起眼皮盯着周莺：“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我哥现在选的路、做的事是错误的，难保哪天反噬自身，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你想明白了，不容易啊。”周莺踮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表情欣慰，“肯听我的话，终于有点弟弟的样子了。”

　　“……”李临溪做了个无语的表情，不服道，“就比我大几天好不好。”

　　周莺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大一分钟也是大，你就认命吧。”

　　秉着不跟幼稚鬼计较的念头，李临溪没反驳她，抿抿唇道：“成吧，你开心就好。我要说的说完了，先回去了。”

　　“等等。”周莺叫住他，叮嘱道，“跟逸洋哥哥说的时候，记得委婉一点，不然可能像我一样，会挨打的。”她拍了拍自己脸颊，很认真地提醒他：“我妈妈力气小，打我不会出事，逸洋哥哥打人，那就……”

　　她没说完，李临溪就看着她，露出了“我懂”的表情：“放心。”

　　周莺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等你的好消息。”

　　李临溪嗯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家。

　　当天下午，李逸洋回家的时候，李临溪给他削了个苹果。

　　李临溪凝神，盯着闲适地吃着苹果的李逸洋，忽然理解了周莺的话。

　　他发现，哥哥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眉眼再没有从前的温和，多出了一丝戾气，变得老练而油滑。

　　他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在酒吧外凶狠地打人，转头又谄媚笑着敬烟的李逸洋，心里忽而觉得有些悲哀，于是握紧拳头，放在腿上，下定决心开口：“哥，你是不是在给人当打手？”

　　闻言，李逸洋的表情凝固了一下，旋即皱起眉头，转头看着李临溪，表情严肃到骇人：“谁跟你说的？”

　　李临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谁，我自己看见的。”他不想把周莺扯进来，因而停顿片刻之后，又接着说：“我跟朋友去安州市里玩，无意中路过一间酒吧，刚好看到了你……就是这样，不是谁告诉我的。”

　　“……”

　　明亮的天光下，李逸洋凝眸，第一次审视起弟弟来。看着李临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深邃立体的五官，他忽而惊觉，弟弟早就不是五年前那个听闻父母去世后只会不知所措捂脸痛哭的小孩了。

　　他的眉眼间藏起了心事，眼底暗含着复杂的情绪，抿起的嘴唇似乎欲言又止，握紧的拳头昭彰着难言的心绪……五年过去，他再也不是那个不管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孩子了。

　　李逸洋掂量片刻，知道自己不能再糊弄他，于是换了个稍显缓和的表情，语气认真沉着：“好吧，我承认，像你这么说，也没错。”

　　氛围很平静，李临溪却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指责的话才刚起头，就被李逸洋打断，他神情凝重，却潜藏着万般无奈，“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不对，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地痞无赖，就是违法犯罪。可是，就是因为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我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才能供你读书，维持日常花销。”

　　李逸洋叹口气，用力地抹了把脸：“我那会儿刚出去的时候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十五岁，什么都不会，连去工地上搬砖都没人要。我能怎么办？我需要工作啊，我要你养你啊，我要撑起我们家啊，我能怎么办？”

　　“……”李临溪垂着头，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我没有办法，只能去做这些脏活累活。瞒着你让你知道，是因为不想让你接触这些东西，你好好读书就行了，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是这样的！”李临溪猛地看向他，眼眶发红，“哥，我们是家人是兄弟，不管有什么事都应该一起承担，我现在长大了，已经可以帮上你的忙了，我也可以去打工去找兼职去赚钱！”他吸了吸鼻子，吞咽一下，接着道：“哥，我能理解你，我不是要指责你，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不容易，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你现在做的事太危险了，惹到人怎么办？被警察抓起来怎么办？爸爸妈妈去世了，我不想再失去哥哥了！”

　　李逸洋愣了一下，看着李临溪泛着水光的眼睛，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了。”说着，他笑了起来：“被家人担心的感觉真的很好，弟弟，谢谢你，让我有种回到父母还在的错觉。”

　　李临溪看着他脸上轻松和蔼的笑，唇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一直在攒钱，准备攒够了就从那个环境里脱离出来，然后开一家店，饭店或者小卖部都行。”李逸洋笑着道。

　　李临溪瞳孔稍稍放大：“真的？”

　　“不然还有假的？”李逸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人放松下来，“我一直有自己的计划，谁想一直给人干脏活累活？我跟其他人一样，都是讨生活的普通人罢了，真把你哥想成坏人啦？”

　　听见他这么说，李临溪静默片刻，一直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开了。

　　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乌云散开，他看着李逸洋脸上的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哥，我明白了。”

　　心结解开，李临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哥哥的担心很多余，其实哥哥从来没有改变过，依旧温柔，依旧坚定，有着自己的目标，不会放任自己下沉堕落。

　　他心里生出一丝愧疚，摸了摸侧脸，说：“抱歉，哥，我不应该不相信你的。”

　　李逸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愿意说出来，和我沟通就很好了，别想太多。”

　　……

　　翌日，李临溪跟周莺说了这件事。

　　听说了逸洋哥哥的打算后，周莺也体谅了他。等回到房间，她打开信箱看见警察哥哥的来信，心情无比轻松地坐在书桌前给他写回信。

　　【哥哥：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回信！一点也不迟，我很开心！

　　你在信里太夸奖我啦，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我没有那么好的，而我的好友也没有那么差，他已经勇敢去面对了，得到的结果也很好，说开之后，亲人好好给他解释了，他和亲人已经顺利和解啦。

　　前一段世界，我觉得世界灰暗到天都快塌下来了，可是现在才发现，其实都是我想多了，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好人总比坏人多。我相信，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期待哥哥的回信！】

　　*

　　难得的休息时间，李临溪早早出门，去花店买了两束鲜花，驱车前往墓园。

　　时间尚早，墓园刚刚开门，道路两旁的杂草叶子上残留着清晨雾气凝结而成的细小水珠，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唯有成行成列的黑色墓碑无声矗立。

　　李临溪目不斜视地穿过墓地，走到那个熟悉的地点后才停下。他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色的照片，将手中的白色菊花放在了墓碑前，低声呢喃：“……哥，我来看你了。”

　　今天，是李逸洋的十周年忌日。

　　十年前的今天，李临溪正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打暑假工，休息的间隙，他接到从千峰县打来的电话，一个陌生人通知他，李逸洋死了，被人一刀捅死的。那把刀捅穿了他的脾脏，大出血，送到医院也没能救回来。

　　彼时，接完电话，李临溪捏紧了从二手市场花一百块淘来的手机，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李逸洋给别人当打手，暴力催收，四处结仇，迟早会被报复。做这种脏活累活，不会有好下场，李逸洋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在他问起时说攒够了钱就脱离那群人，开一家店好好过日子。

　　李临溪一度以为哥哥说的是真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问他有没有攒够钱什么时候可以开店，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时间长了，他终于回过味来，李逸洋其实只是在敷衍他，所谓开店的计划只是为了躲避他纠缠的借口。

　　他的哥哥早就变了，被那样的环境、那样的人影响，那些金钱、酒精、烟草成了他十五岁以后生长的养料，他的根已经长在了泥沼里，乐得自在，自然也不会想着脱离。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临溪什么都不再说，也不再过问。他努力读书，申请奖学金助学金，一有时间就去打工，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几乎没再花李逸洋的钱。

　　他希望李逸洋不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时常在心里为兄长祈祷，可是，李逸洋没能如他所愿那般躲过。

　　他请了个长假回家处理李逸洋的后事，接受赔偿，起诉凶手，操持葬礼，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没有掉一滴眼泪。

　　直到李逸洋出殡后的那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里，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声响，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爸爸妈妈死了，周莺死了，现在……哥哥也死了。

　　虽然从十五岁过后他和哥哥的关系就变得不温不热，但从现在起，世界上是真的再也没有关心他对他好的人了。

　　他捂脸哭泣的时候想着干脆从楼上跳下去，从此一了百了，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

　　你不能死，杀害周莺的凶手还没抓住，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