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山横小青野

39、39

　　江铸和兰盛莲肩并肩坐在小小包间里的餐桌旁。

　　他们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外，涧州市心内科最好的省医院大楼高高矗立。
　　兰盛莲和江铸谁也没看手机，一起沉默地注视着大楼。

　　凝滞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响，包间门被推开了。
　　江铸和兰盛莲齐齐转头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微微弯腰，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宋柏。

　　看清宋柏的样子，兰盛莲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和一个月前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他穿了一件长到及膝的黑大衣，像一团阴郁的乌云，头发和胡须都长长了不少，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一进来，本就令人窒息的包间更是阴沉到了极致。

　　若不是见过宋柏，兰盛莲还以为进来了个男鬼。

　　宋柏一声不吭地在他们对面坐下，将手里亮着屏的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兰盛莲和江铸不约而同觑过去，看到手机上显示着一个监控画面。正对着一个病床。

　　病床上，江清圆毫无起伏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眼睛紧紧闭着，被呼吸面罩罩住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

　　只看了一眼，手机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宋柏微微抬头，看了过来。
　　这是他从进来后，兰盛莲第一次和他对视。只一眼，就被他中的恨给吓得心跳停了一瞬。

　　又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寂静。

　　良久，江铸忍不住压力，先开了口：“修复手术还顺利吗？”
　　兰盛莲眼睛颤了颤。

　　从那天江清圆被救护车拉走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他被宋柏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医院深处，无时无刻地看护着。不止是他们，兰盛梅兰澈、方铭华以及半个月前赶回来的柳青青，都被宋柏挡在了门外。

　　简直是疯了。

　　动用了许多关系，兰盛莲和江铸才打听到，江清圆虽然最后力竭松手了，但刀刃依旧刺进了大半个心脏。
　　情况并不好。

　　所幸救治及时，马上就做了开胸手术，到底赶在死神前面，将人从鬼门关里暂时拉了回来。
　　但他长期营养不良，恢复情况并不好，于是昨天又做了第二次的恢复手术。

　　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做手术，还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唯一确定的是，人到现在还没有醒。

　　“你们不觉得你们很虚伪吗？”宋柏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江铸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柏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当年才10岁，被你关在书房里手拧脚踢得浑身青紫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他？他13岁被扔在家里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他？他长大后被迫休学，被兰盛莲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他？”

　　江铸一张脸在他一连串的诘问里红成了猪肝色，他拔高声音，尽量充斥完小小的包间：“我现在不是知道错了，过来想道歉弥补吗！”

　　“你也不是想说你错了你后悔了，”宋柏语调依旧冷漠而平静，“你只是想问他怎么那么脆弱，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你……”江铸一张脸红了又白，指着宋柏，你了半天，像只泄气的气球，什么也没你出来。

　　“还有你，”宋柏视线转向兰盛莲，“你把自己的童年，以可笑的出生顺序为标准，投射到江骄和小圆身上，江骄是童年的你，需要大肆偏爱补偿，小圆就是那个因为你不敢去报复兰心仪，而代替兰心仪成为你报复目标的替代品。你把虐待他作为反抗你受到爸妈不公平对待的手段，也或是试图让他们看到小圆的遭遇后恍然大悟自己的偏心，回过头来重新爱你？”
　　“实则就像你不会在乎小圆一样，你爸妈一点儿也不会在乎你。”

　　宋柏面无表情：“你比你爸妈更卑鄙的是，你对小圆的恶百分百是故意的，也是更严重的。”

　　“既然说到这里，你不妨再仔细想想，”宋柏向兰盛莲问出了最致命的一个问题，“你的这个家里，到底是江骄更像童年的你，还是小圆更像童年的你？”

　　看着江铸和兰盛莲苍白着脸，双双无话可说的样子，宋柏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一点快意。
　　“除了这些，我今天来这里，是还有一笔账，要替小圆和你们算算。”

　　“我发现你们……”宋柏微微提高了声音，“很爱喝酒啊。”

　　随着这句话，是他扬手甩过来的文件。

　　文件刚刚好停在兰盛莲和江铸眼前，首页正中央加大加粗的标题中，酒驾两个字像另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到了他们脸上。

　　“想起来了吗？”宋柏的声音仿佛来自12年前，冰冷而公正，容不得一丝篡改，“想不起来，我给你们想。”
　　“十二年前，你们提前回老家过中秋节，遇到小圆发烧。当然，他发烧对于你们来说是不必在意的小事，直到几天后江骄也烧了起来。”

　　“他是你们的心头肉，自然耽误不得，所以即便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你们也决定连夜赶回市里。”
　　宋柏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到兰盛莲身上：“那不是你宝贝的骄骄吗？为什么开车前，还是忍不住要喝酒。”

　　兰盛莲脑子嗡得一声，眼前一片发白。一瞬间，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中秋节前一夜，他们一家上车前。
　　江骄和江清圆已经在后座坐好，江铸在和父母做最后的道别。

　　兰盛莲站在车旁，一看，江清圆正靠在江骄怀里，江骄像个大人一样，拿手先放到自己额头上，又放到弟弟额头上，想感受两人烧得都有多重。
　　兰盛莲看见这一幕，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她最见不得江骄对江清圆好，正要上前拉来两人，一抬手，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刚刚从客厅里顺出来的，一瓶打开的啤酒。

　　不过是啤的，又正好打开了……
　　兰盛莲视线散开又聚焦，她以前明明也这么做过，都没有出事的。

　　是的，不会出事，不会出事的……

　　“你乱说，”兰盛莲喃喃道，“是天黑，天太黑了……”

　　“是你酒驾后又开车，”宋柏干脆打断她，“害死了江骄。”

　　他声音如刀，眼中除了恨，渐渐多出了愤怒：“你们两个不但蠢，还坏且懦弱，不愿意面对自己害死了儿子的现实，于是开始给小圆洗脑。”
　　“你们一遍遍地告诉他，是江骄先发的烧，然后他被传染，是为了给他看病，才连夜赶回涧州市从而出了车祸。”

　　“他只有十岁，对父母的话深信不疑，从那之后，就开始生活在巨大的愧疚与自责之中。”

　　这显然是不符合江铸夫妻做事逻辑的，宋柏也疑惑江清圆长大后，为什么不会怀疑。
　　直到他前几天去小别墅给他收拾东西，在他那个铜锁锁住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篇作文。

　　笔迹很稚嫩，应该是一二年级写的，不到三百字，叫《我的周末》。

　　周末我一直在家待着，但爸爸妈妈带哥哥去游乐园玩了，哥哥回来给我说，游乐园可好玩啦，他一进去，就被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吸引了目光。
　　过山车像一条巨龙，哥哥说他不敢坐，爸爸妈妈就带着他去坐了海盗船。哥哥说海盗船也很高，我胆子小，一定会害怕，但他胆子大，还有爸爸妈妈抱着，就更不害怕了。
　　然后他们又玩了五彩斑斓的旋转木马、浪漫的摩天轮和刺激的碰碰车，中间还吃了很多小吃，爸爸妈妈还给他买了冰淇淋，哥哥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我听着，真是奇妙又快乐的一天。
　　爸爸妈妈好爱哥哥呀。
　　爸爸妈妈，如果哪天有空了，可不可以也来爱爱我？只在家外面逛逛也没关系。如果去游乐园的话，我会努力忍住不害怕的。

　　如果信了江铸和兰盛莲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说明，至少有一件爸爸妈妈爱自己的事情。

　　宋柏的指尖落到手机上，隔着屏幕，很轻地摸了摸那头人的脸。
　　傻小圆。

　　“现在还在纠结这些这些陈年旧事已经没有意义，”江铸眼见着兰盛莲瘫在椅子上了，不得不开口道，“我们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是为了救小圆。他手术住院的费用就不是比小数目吧？心脏受了伤，以后生活更要处处精细娇贵养着，只要你让我们见他，我和他妈妈可以出……”

　　“我掏得起，”宋柏打断了他，“江清圆住院手术的一概费用，我都掏得起，他今后就算天天要拿金子养着，我也养得起。也只能由我宋柏来养。”

　　“并且你们也见不到他了。”

　　宋柏抬手，隔着桌子，虚空点了点兰盛莲和江铸眼前的文件：“从今天，从此时此刻起，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江清圆的视线范围内。否则，这份酒驾害死儿子的调查报告，你们生意上的对手将人手一份。”

　　“也不要想着不听我的话，有这种功夫，不如每天好好祈祷小圆能……”宋柏进屋来第一次顿住了，“能挺过来。”

　　“因为我还能在这里和你们说这些，全然是因为小圆还躺在病床上，不然，”宋柏站起身来，将口袋里的刀放到了桌子上，一声沉重的响，“我们就都别活了。”

　　兰盛莲和江铸看着他的眼神，丝毫不怀疑如果江清圆现在死了，宋柏下一秒就会拿起刀捅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