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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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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离职手续的第二天,肖嘉禾开始清理自己在北京的家当。
房子是半个月前新租的,上次搬家已经断舍离过一次,所以说是家当其实也没多少。
肖嘉禾忙活一天,把还要穿的衣服,生活用品整理出来,满满十二大箱,寄回了老家,剩下那些让楼下收废品的老两口来一次性全收走了。
当晚,肖嘉禾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吃完自己在北京的最后一顿外卖。
随后订了回云城的机票。
离开当天,助理程小雨不顾劝阻,坚持要来机场送她。
距离登机时间还早,肖嘉禾请她喝了杯咖啡,程小雨捧着纸杯,看了肖嘉禾一眼,面露不舍:“姐,你真要走啊?”
肖嘉禾靠着扶手,失笑:“房子都退了,我不走住大马路啊。”
程小雨轻叹了一口气,担忧道:“可你在北京都生活这么多年了,一下子回去能适应吗,别的先不说,单是找一份合适的工作都困难。”
肖嘉禾喝了口咖啡,语气很淡然:“工作等回去再说吧,慢慢找总会找到。”
程小雨抿了抿嘴唇,小心问道:“姐,你离职......是因为和卫总吵架吗?”
肖嘉禾愣了下,笑笑说:“不是。”
工作里和上司出现意见分歧太正常,何况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策划案的事争吵。
“跟那没关系,我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肖嘉禾患有严重的失眠,为此半年内已经搬了三次家,可都收效甚微。
她猜应该不是房子的问题,而是自己长期工作压力太大,身体在提醒她该休息了。
可现在公司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休长假根本不现实。
为了双方都不受影响,认真考虑过后,她还是决定辞职。
程小雨一下沉默了,因为同为北漂一族,她比谁都清楚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拼搏有多不容易。
每个月累死累活挣那点工资,到头来减去房租,吃饭,交通乱七八糟的开支,根本存不到钱。
真应了那句,北京挣钱北京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程小雨叹了口气,语气里藏不住的惆怅,“说得我都也想回老家去了。”
肖嘉禾笑了下,转过身安慰助理,“你才毕业,别受我影响,以后不管跟着谁,都好好干。”
“姐,你还会回来吗?”程小雨问。
肖嘉禾顿了几秒,如实说:“我也不知道。”
“好吧。”程小雨努努嘴,自我乐观道,“希望你回去休息两个月后,发现还是北京好,然后再回来跟我们一块吃北漂的苦。”
肖嘉禾低头失笑。
也许吧。
她心里也没答案,未来的事,太难说了。
从首都到云城的航班每天只有一趟,飞行时间是两小时十分钟。
时间不算长,但一路坐着不怎么动,下飞机时,肖嘉禾感觉腿有些不舒服。
细心的空姐发现肖嘉禾腿脚不便,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轮椅。
这种程度的不舒服,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另外肖嘉禾也不太想麻烦别人,便笑着婉拒了。
三线小城市的机场并不大,肖嘉禾推着行李箱,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几分钟就到出站口。
尽管已经看过天气预报,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出机场,还是被外面凛冽的寒风吹得一瑟缩。
云城的冬天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天空灰扑扑的,空气阴冷、干燥,喘口气就是一鼻子凉气。
肖嘉禾站在外边等车这一会儿工夫,鼻头就冻得通红,她把羊绒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肖嘉禾以为是车到了,结果掏出来一看,是司机取消订单的短信提醒。
肖嘉禾皱下眉,准备重新叫车。
余光中,一辆在云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出租车缓慢停在她跟前,然后是沉闷的车窗降落的声音。
紧接着后面本该是一句类似于“走不走”,“坐不坐”这样的下文。
但一切像是戛然而止。
司机既没开口拉客,也不把车往前开走。
足足停了有半分钟。
机场外风声肆虐,吹得耳膜嗡鸣胀痛,肖嘉禾下意识拢紧衣服,同时抬头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我已经叫车——”
声音忽然顿住。
肖嘉禾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回来会这么快就见到梁时。
一个谈不上是恋人,又不完全算仇人的人。
梁时同样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深冬夜晚,她再次见到了肖嘉禾。
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冬天。
女孩儿当时还没现在这么成熟,扎着马尾,脸庞清丽淡漠。
每回吵架,她都爱放狠话,但每回都在食言。
唯独那次格外认真,她说:“梁时,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然后她就真的再也没去看过她。
关于两人之间的事真要摊开说,估计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但眼下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接近零下的天气,肖嘉禾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灰色大衣,扣子也没系,里面是条黑色半身长皮裙,上半身同色系内搭外边套了件钢丝球一样的银色马甲。
这么穿洋气是洋气了,嘴唇却冻得直颤。
“这个时间这边叫不到网约车。”
梁时先打破了沉默,她推开车门下去,看了一眼肖嘉禾手边的行李箱,“赶时间么?”
“不赶。”
梁时点下头,伸手抽走行李箱,绕到车后去放行李,“那先上车。”
肖嘉禾扭头,不轻不重地打量了梁时一眼。
瘦了,老了。
短短几秒,便收回目光。
她取消手机上的行程,拉开车门,才意识到梁时刚才那句“赶时间么”是什么意思。
车里还坐着别的乘客,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俩孩子,小的还抱在怀里,大的看起来四岁左右,手里抱了个小玩具汽车,头靠在女人胳膊上,看着挺乖。
大概是提前沟通过拼车的事,女人见有人上来,并未说什么。
两个孩子也都很安静,不哭不闹的,肖嘉禾见状就没往前面副驾坐,一同挤在后边。
但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和谐的气氛就被打破,先是怀里那个小的醒了,呜哇呜哇哭了一阵,好不容易哄住后,大的那个也开始坐不住,屁股下面跟长了钉子似的,身子一直拧来拧去。
女人哄好小的就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没注意到大的的脚时不时会碰到旁边的乘客。
其实也不重,但烦人。
大概是第五次又被踢到右腿后,肖嘉禾转过头来。
小男孩似乎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低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肖嘉禾的右腿看。
肖嘉禾眉梢轻挑,既然这么感兴趣——
她伸手捏住裙边,不动声色地把裙摆往上提了二十公分。
随即,一截儿银色的腿管裸露出来。
小男孩瞬间瞪圆眼睛,吓得往后缩了下,躲进母亲怀里,但又耐不住好奇,趄着身子,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偷瞄肖嘉禾的假肢。
肖嘉禾面不改色地活动了下小腿。
“……”
小男孩连忙把头转过去,脸紧紧贴着母亲的衣裳。
老实了。
夜间飞行让人疲惫不已,肖嘉禾把裙子放下去,整理了一下,斜身靠着车窗,继续闭目养神。
后视镜里,梁时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已经进入尾数倒计时的红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下。
很轻,不经察觉,又恢复平静的样子。
后面一直到下车,小男孩都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没有再乱动。
到达目的地后,女人刚下车,小男孩跟着一屁股出溜下去,头都不敢回一下,紧紧牵住母亲的手,快步离开了。
车子停在路边。
梁时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一边低着头回消息。
舅妈又在给她介绍对象,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模样挺斯文,就是皮肤有点黑,估计是常年风吹日晒地给人送快递的缘故。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配她够了。
梁时点开照片看了一眼,又关上,“知道了。”
舅妈很快发来一条语音,后座的人还在睡,她转成了文字。
“光知道有什么用,要去见见啊,见了才能知道合不合适,你的情况我都跟对方说了,人家并不介意,你自己也是,别总觉得进去过就低人一等,这有什么啊,咱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有身高,凭自己双手劳动赚钱,比别人差哪儿了。”
看完最后一行字,余光察觉到什么。
“在开车,晚点说。”
梁时把手机放回去,抬了下眼,“醒了?”
肖嘉禾压根没睡着,车门太硬,怎么靠着都不舒服,一直听梁时手机响了。
她坐直身体,往窗外看了眼,“到了?”
司机扭头,“到哪儿?”
肖嘉禾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上车后根本没说要去哪儿。
“瑞际酒店。”她报了个地址。
肖嘉禾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又多年不在这边生活,偶尔回来一趟,住酒店确实更方便。
“好。”
梁时拧好盖子,把杯子放回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只手虚虚搭在一边,调个头调得轻松又熟练。
车子很快驶入主道。
她专注看路,一句话不说,好像真的只是个司机。
肖嘉禾养足精神,懒懒靠着车窗,看她。
她觉得梁时挺小气,这么多年不见,见了面连句叙旧的场面话都不敢说,好像生怕自己再缠上她。
最后还是肖嘉禾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跟你那个男朋友结婚了吗?”
车内安静了几秒,“没,分手了。”
肖嘉禾顿了顿,“什么时候?”
“好多年了。”梁时笑了一下,语气挺淡然,“不好耽误人家。”
肖嘉禾微微转开脸,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次梁时先开了口。
肖嘉禾紧抿了下唇,看着车窗上的倒影,“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份。”梁时说,“悔改态度好,减刑了。”
“哦,提前出来也不说一声。”肖嘉禾开了点车窗。
梁时说:“没那个必要。”
肖嘉禾点下头,“也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怎么回来了?”梁时问。
“休假。”
梁时点点头,挺平静:“那挺好。”
后面一直到酒店,两人都没再说话。
下车前,肖嘉禾打开手机,准备付钱,一抬头才发现梁时这一趟根本没打表。
“车费?”
梁时笑了下,“算了,都是熟人。”
“熟人?”肖嘉禾轻哂,觉得这两个字用在她们身上还挺有意思。
梁时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下,眼皮微抬,看了眼后视镜,“不是吗?”
肖嘉禾看着她,“是吗?”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有些凝固,大约过去快半分钟。
梁时收回目光,眼皮垂了垂,“还生气呢。”
“早忘了。”
梁时顿了几秒,轻笑了下,忘了就忘了吧。
她推开车门,下车去拿行李。
瑞际是云城这两年才建好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有四五十层,梁时往楼上看了眼,问:“一个人行吗?”
肖嘉禾说:“有电梯。”
梁时点下头,手却没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这次回来几天?”
“还不知道。”肖嘉禾抬下眼,“有事?”
知道对方并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牵连,梁时笑了下,故意客套:“不着急走的话,有空一起吃个饭。”
但没想到。
“好啊。”
梁时愣住。
“不过怎么好意思让你请。”肖嘉禾看着她,礼尚往来,“你哪天有空,我来请,就当是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梁时眼皮动了下,“还不知道。”
“那这样吧。”反正短时间内也不着急走,肖嘉禾掏出手机,“你微信多少,先加个好友,等你哪天有时间了再联系。”
顿了几秒,梁时低下眼,“我看看。”
叮——
弹出来的头像是抹落日余晖,看起来寂寥又治愈。
梁时扫了一眼,发送申请。
肖嘉禾利落地点了个同意,然后也没多看,就把手机放回去。
“那我等你电话。”
梁时把行李箱递过去,“好,早点休息。”
肖嘉禾接过行李,看了梁时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酒店。
人在视野里消失,良久。
梁时收回目光,回身坐进车里,点了根烟,打算抽完就收工,今晚早点回去。
但抽根烟的功夫,有乘客过来问,去不去高铁东站。
是个远单,梁时想了下,没有拒绝:“上车吧。”
把乘客送到东站,回来又带了对去新区的夫妻,这样一来一回地跑完,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
梁时打开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她放下钥匙,疾步往卧室走。
主卧里,黄敏又把排泄物抓的满床都是,梁时已经习惯,进去看了眼人没事,转身去厕所接热水,“妈,你等会儿啊。”
其实去年的这个时候,黄敏还没这么严重,那会儿虽然也瘫在床上,但简单的生活自理能力还是有。
梁时每回出门前,会在床头放点水和面包,要是跑远单回来太晚,她能自己先垫吧几口,不至于饿肚子。
这几个月不行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躺着不动的缘故,病人的身体机能退化得很快,先是四肢不听使唤,拿东西变得困难,后来慢慢说话也不清楚。
到如今,完全失去自理能力。
“今天跑了个远单,回来晚了。”
梁时把盆子放在床边,弯腰给黄敏翻身清洗。
黄敏不怎么配合,用力晃动脑袋,嘴里发出啊啊的呜咽声。
梁时知道她想说什么。
让我死……
梁时没有出声,俯着身子,沉默地做着事。
直到把人和床都清理干净,她才抬起头,冲黄敏笑了下,然后跟哄小孩子一样,给她擦擦眼泪,“没事儿,洗干净就好了。”
下楼扔完垃圾,天已经快亮了,梁时毫无睡意。
她拿起桌上的烟盒走到阳台上,双手搭着栏杆,点了根烟。
刚抽一口,上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梁时右手夹着烟,不太方便,就用左手绕到右边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眼。
是垃圾短信,梁时随手点了删除,然后切进微信,点开了肖嘉禾的朋友圈。
她发朋友圈的频率并不高,大概两个多月一条。
内容很单一,分享的都是些旅行路上随手抓拍的风景。
最近一条定位是在涠洲岛,她罕见地发了几张自拍照。
有单人的,也有跟别人的合照。
梁时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情绪,都这么多年了,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里结交不同的新朋友,再正常不过。
不忙的时候,一起出去玩玩,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挺好。
这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肖嘉禾的朋友圈设置了仅半年可见,所以内容就那几条,梁时掐了烟,靠着栏杆,也不觉得枯燥,翻来翻去地看。
直到天边吐白,梁时才收起手机,一夜没睡,眼睛有点发涩。
她转身刚准备回屋,手机震了下,屏幕中间弹出一条微信。
【有空的话,建议还是来一趟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