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恙》南北乔木

7、第 7 章

　　主持人简单的介绍后。
　　角色陆陆续续入场。

　　唐佳突然意识到包厢内两个座位还空着。
　　然而随着舞台的灯光亮起，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心中的疑问随之转瞬即逝。

　　平缓循序却极具感染力的台词，与被震撼到而鸦雀无声的观众产生极致的碰撞。

　　就在观众的情绪沁入肺腑时，第一次强烈的矛盾冲突把痛感推向高潮。

　　男女主分开了。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依依不舍的情感纠缠，一切就这样隐秘而悄无声息。
　　观众席和舞台，同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唐佳也被剧情感染，眼眶泛起了红。
　　她收着动作，微微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

　　清晰起伏的侧脸落入眸底。
　　他闲散地倚在靠背上，静静直视着舞台。
　　开场前就已经被调暗灯光，阻碍了唐佳探寻的目光。

　　无功而返。
　　她又收回视线。

　　-
　　还在孤儿院的时候。
　　唐佳和宋远在山城镇上的同一所高中念书，宋远比她大两届。

　　高一下学期。
　　某天放学后，唐佳和往常一样，去高三教室找他。

　　嘈杂的教室里，唐佳习惯性地朝第五排中间的座位看。
　　宋远不在。

　　视线扫过其他位置上三两成群的身影。
　　还是没有他的踪迹。

　　宋远的班主任知道他们两个的情况，也知道他们会一起回孤儿院，所以看到熟悉的小姑娘在门口张望时，她走了过来。
　　“唐佳同学，来找宋远？”

　　她点点头。

　　“今天下午的时候宋远被人接走了。”

　　宋远被人接走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十岁时初次来到孤儿院，一切都很正常。那时候才八岁的唐佳也只是以为这个大家庭又多了一个可普通的小朋友。

　　直到宋远开始上初中。
　　刚开始是每隔一年，后来是每隔半年。
　　会有人把他接走一两天。

　　唐佳问过宋远，那些人是谁。
　　他只说是远房表叔接他过去住几天。

　　她也问过唐丽。
　　可她只是摸摸唐佳的脑袋，说：“你不要跟小远走太近。”

　　她当时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
　　可唐丽好像也知道的并不多，最后也没能给唐佳一个回答。
　　所以她后来也没能听唐丽的话。

　　只是这次有些不同。
　　平常宋远要走之前都会告诉她一声。可今天却一点音讯都没有。

　　唐佳揪紧书包的肩带，对宋远的班主任道了谢，独自回了孤儿院。

　　他们住的地方都是大通间。
　　年龄大一些的孩子会男女分开住。
　　八九个人在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是一个人的专属小天地。

　　唐佳回来后直接去了宋远在的屋子。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和平常一样干净规整。桌子右上角那一小盆刚发了芽的薄荷也还在。
　　唐佳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和之前宋远被接走的时候一样。
　　每天带着他和自己养的两小盆薄荷出去晒太阳。

　　直到第三天。
　　唐佳端着两小盆薄荷从后山回来，看到李阿姨在收拾宋远的东西。

　　那个装东西的箱子她再熟悉不过。

　　每当有小朋友被人领养之后，他们的东西都会被装到这样的箱子里。
　　可宋远已经十八岁了。
　　唐丽告诉过她，十八岁以后就不能再被收养。

　　唐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两只手死死地握住盆底，指尖有些发白。
　　“李阿姨，为什么要收拾宋远哥哥的东西呢？”
　　问出这句话后。
　　她渐渐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小佳？”
　　李阿姨起身。
　　“三天前就有人来给小远办了离院手续，你不知道吗？”

　　她先是怔了一瞬，又无措地摇摇头，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兔子。

　　唐佳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感受。
　　只记得她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李阿姨的关切声敲打耳膜，她才从茫然中抽离。

　　“没事吧小佳？”
　　“......没事。”

　　李阿姨自顾自地说着：“你说小远这个孩子，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她指了指箱子里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课本全都在。”

　　“我这还是第一次快把这个箱子塞满。”

　　唐佳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前走了两步，问：“李阿姨，可以让我看看吗？”

　　“来吧。”李阿姨招招手，让出了位置。

　　唐佳小心翼翼地在箱子里翻找。

　　最底层是他的衣服。
　　宋远的衣服并不多，每一件她都很熟悉。
　　柔软的布料触碰皮肤，却像是有千万根针划过。

　　右侧是他的高三课本。虽然有些褪色，但边角依旧整齐。左侧是他的文具和其他零散的东西。

　　李阿姨整理得很细致，几乎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但唐佳来来回回翻了三遍。

　　什么东西都在。
　　唯独没有那张合照。

　　那是有一年，志愿者姐姐来孤儿院做义工时给他们拍的。她洗出来后专门寄了过来。

　　他平常不会带在身上。
　　宋远说过，珍贵的东西要好好放起来，不然会弄丢。
　　可这次他却把照片带在了身上。
　　所以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可既然他都不在乎了，为什么还要带走呢？

　　十六岁的唐佳还没有办法理解这复杂的情绪。
　　她冲出了门，李阿姨在她身后喊，但她没有回头，而是一直朝后山跑。

　　唐佳站在山边，风灌进了她的衣服里。
　　她甚至此刻还在想，宋远什么都没有留下，万一他在外面受欺负了她也不知道，到时候没有人帮他怎么办？

　　她竭尽全力向远处眺望。
　　渴望能看到答案。
　　可盘山公路绕啊绕，实在是太远了，望不到尽头。
　　这一刻，泪水决堤。

　　-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唐佳微微回过神。

　　她也分不清。
　　这泪是为了眼前感人的剧情。
　　还是为了突如其来的汹涌回忆。

　　正当她想要伸手抽前面小桌上的纸巾时，被一只手抢了先。

　　唐佳愣了一瞬。
　　“谢谢。”
　　微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手掌，她彻底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你会经常被剧情打动吗？”
　　宋远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轻。

　　团着纸巾的手微微收紧，唐佳没有回答，而是问：“宋总难道没有被触动吗？”
　　她语气低缓温和，却又像质问。

　　“有。”
　　宋远沉声道。

　　唐佳转头。
　　没想到一下子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很好奇。”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她暗自庆幸，此刻包厢内的光线是昏暗的。

　　空气凝滞了一秒。
　　宋远缓缓开口：“他们最后错过了，很遗憾。”

　　心中一股无名的情绪促使着唐佳，朝那层看不见的界线试探地迈了半步。
　　“那对于男主的不告而别，宋总有没有什么感想？”

　　几秒钟的沉默对视。
　　最终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和雷动的掌声打断。

　　没有答案，有时候就是答案。
　　唐佳收回了试探的脚。

　　一楼的观众陆陆续续起身出场，带来的嘈杂声缓和了这一小方空间的气氛。

　　她调整好情绪，再度成为“唐小姐”。
　　站起身，笑着说：“今天能跟宋总一起看话剧，很荣幸，也很开心。”
　　“我就不打扰了。”说完，朝门外走。

　　“唐佳。”

　　唐佳的身体一顿。
　　时隔多年，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今晚有空吗？”他牵了下唇角，“唐小姐还欠我一顿饭。”

　　唐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片刻后又犹豫了。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宋远的生活。
　　可他的出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种平衡。
　　这种状态虚无缥缈，又时刻牵引着她的情绪，有些超出她的控制范围。

　　理智告诉她。
　　两人如今云泥之别。
　　和他不能再有过多的牵扯。

　　如果这顿饭能把该还的都还清了。
　　那她也没必要拖下去。

　　“有空。”
　　唐佳浅浅的笑着，利落回答。
　　“宋总挑个地方？”

　　-
　　唐佳本以为他们这种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应该习惯去那种能体现出阶级差距的高端餐厅。
　　她都已经做好今晚大放血的准备，没想到宋远开着车渐渐驶离市中心。

　　唐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半开玩笑地说道：“宋总这是准备手下留情？”

　　宋远轻笑，自然是听懂她话中的调侃。
　　“既然唐小姐说让我挑，我就不会亏待自己，去的肯定是想去的地方。”

　　唐佳嘴角弯了弯。
　　没再去探究这是他的场面话还是真实想法。

　　车子在街边停下。
　　这里不在市中心，但也不是很偏僻。
　　倒是褪去了一层灯红酒绿的繁华，只剩下悠闲宁静。
　　唐佳没来过这，也看不出来这附近哪里有餐厅。

　　下了车，才发现对面有一个小胡同，里面好像亮着一两个招牌。
　　她看了眼宋远这辆扎眼的车，和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把车停在这。
　　别再是因为怕麻烦她在这等着，所以不好意思去找停车场，于是唐佳主动问了一句：“你要把车停这儿吗？”

　　宋远好像是没理解到她给他找的这个台阶，低头看了看地上画的车位线，语气一本正经。
　　“这里可以停，不违法。”

　　“......”
　　行。

　　这家店座落在胡同的尽头，墙外还挂着几串彩灯，如同夜晚宁静中独一份的喧嚣。

　　如果不是宋远带她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这里有家饭店。
　　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模样。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饭店内竟然还有几桌客人。

　　室内的装横和唐佳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进门是木质色的大厅，规整的放了两排桌子，右侧还有一颗很逼真的假树。
　　左侧的空间被三层台阶挑高，一圈白色围栏把交错的地面分隔开。

　　连接两个区域的竟然是一座缩小的拱桥，唐佳从桥面走过，还有水流淌过。
　　像是走进了江南小镇。

　　他们在上面靠着围栏的一桌坐下。

　　唐佳正在看菜单，好奇道：“宋总之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他一边答，一边拆着手上的餐具。

　　不知为何。
　　她一进来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唐佳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

　　宋远抽空抬了下眼，看见她在发呆。
　　“不喜欢这里？”
　　“我们可以换。”他声音温和低缓，像是很认真地在询问她的意见。

　　这时候他刚好拆完一套餐具，整齐地放在唐佳面前，又把那一套塑封完整的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道了声谢。
　　又想到他刚刚的问题，摇摇头：“不用，我很喜欢这里。”
　　“还挺谢谢你让我发现了这地方，以后也要带我的朋友来。”

　　虽然口中说的是“朋友”。
　　但这朋友是谁，唐佳自己也不知道。

　　自从六年前唐丽去世后。
　　她就断开了和山城的一切联系。
　　那时她在上大学，第二次失去生命中最近亲的人，也是仅剩的一个。

　　突然之间，唐佳就不想再交朋友了，也不想让谁真正的融入进自己的生活。

　　她开始害怕和人产生羁绊。
　　所以后来的大学生活，几乎去哪里都是一个人。
　　真正的孑然无依。

　　大学毕业，唐佳换了手机号。
　　她这簇柳絮，最终飘来了溪市。

　　服务员过来点菜。
　　唐佳刚刚看过菜单，但不知道哪些好吃，这个任务就被宋远接过。
　　他很熟稔地念了几个名字，巧合般地避开了她不爱吃的菜。

　　宋远合上菜单，又说道：“豆腐鱼汤麻烦不要放葱花，谢谢。”

　　几乎在他活落的一瞬间。
　　唐佳的呼吸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