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天苍》思豆

1、家门之祸 原来我终究

　　“程康，程康…小心一点啊…”

　　“你在下面等着，我马上就下去”太阳高照，男孩的脸脏兮兮的，正在往一棵树上爬，不顾一直掉下来的汗珠，眼神却紧盯着树上的鸟窝。小孩子有股子冲劲，不一会儿目标到手，只见他一个胳膊抱着树，另一只手拿着鸟窝向下面的女孩子示意了一下，快速蹿下来了。地上的女孩似乎比上面的男孩还要紧张，直到男孩落地才长出了一口气。

　　“好可爱啊！”女孩笑的很灿烂，轻轻抚摸着还没睁开眼的小鸟。

　　“你喜欢就好。”男孩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开了。

　　女孩特别失落，低头看着小鸟眼泪差点流出来，自打这个叫程康的男孩两年前来了之后，心中就有了无限的烦恼，她不明白为什么程康为什么不像云浩那样对自己依着顺着哄自己玩，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若不是今天找了理由让他过来给自己掏鸟窝，他都不会理自己。

　　“舒儿，哪来的小鸟啊？”这时又过来了一个男孩，笑嘻嘻的看着女孩。

　　“你走开，用你管。”舒儿瞥了那个男孩一眼。

　　“不就是那个小杂种弄下来的么？天天拿自己当个爷一样，真不知道你宝贝他什么？爹都烦他很呢…”

　　“沈云浩，我告诉你，本小姐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就是觉得程康了不起。他能上摘鸟，你能么？亏了沈世伯一直教你武功，还不如程康两年练的好呢。。。”

　　“你别小看人，那个小杂种能做的，我自然比他做的好！”云浩看着舒儿漫不经心的样子很是赌气，“你等着”。说着抱起旁边的一个树干向上爬去，到了树顶四处张望，终于发现目标。立即向前面得树枝勾去，和程康不同，他没有忘记往下看了眼舒儿，她似乎不关心这里的情况，还是自顾自的抚摸着小鸟，心下一阵苦涩。舒儿是沈云浩的父亲沈世肖手下将士齐闯的女儿，因为一场变故，齐闯为救沈世肖而惨死在别人的剑下，紧接着夫人也为其殉情了，那时候舒儿才两岁，沈世肖怜她孤苦，就把她接过来悉心抚养。因为只有一个儿子，这突然多了个女儿而且生的讨人喜欢，沈夫人也对她格外宠爱。在程康没来之前，舒儿也是格外依赖云浩的，可是自打程康来之后舒儿就像中了邪一样围着程康转了，这让云浩十分不爽。况且据说程康是父亲和一个妓女生的，这也让云浩更加讨厌程康。现在倒好，自己拼了命上树摘鸟窝，舒儿都不关心自己了。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气愤。就在他走神的那一会儿功夫，脚下却一个踩空，摔了下来…

　　等程康听到消息来到云浩屋子的时候，云浩已经醒了。大夫告诉沈老爷，云浩腿断了，比较严重。说以后练武会有影响，要是养不好的话，接好了也是跛子。沈老爷在一旁很是气愤，急匆匆问舒儿为什么云浩会摔下树。舒儿也吓傻了。吞吞吐吐的说：“云浩看程康上树去摘鸟，也跟着上了树…就…”沈夫人一听到程康的名字抱着云浩就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儿啊，以后咱娘两个走，不给他们两个在这里碍着眼….”很明显，目标指向了程康。

　　程康听到这些，既没有慌张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淡淡的一笑，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沈夫人看他不顺眼，习惯了被当做坏人。要是一件坏事非要找个人承担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是他。自从他十岁来到这里他就明白…

　　“还不滚到书房跪着去！”沈老爷喝道。

　　程康似乎也是堵着气，大步离开，出去连房门都没有关。

　　“冤孽！”沈老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更是恼火，这边安慰了夫人和儿子，那边嘱咐了大夫好生照看，忙完了这一切，感觉头特别的疼，用力按了按揉了揉太阳穴，本来准备休息，突然又想起了程康，心里更加的烦。

　　这时书房里的程康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了。从出事到现在都已经掌灯了，他还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府上的下人最知道眉眼高低，夫人都讨厌了，谁敢去献殷勤？

　　可能是经常被罚跪，开始时还会觉得腰酸背痛现在都已经麻木了，程康想起来都有点自嘲。突然听到了身后的熟悉脚步声，不由得立刻紧张起来，感觉汗毛都立起来了。

　　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么？”沈世肖终于打破沉默，背着手慢慢走近这个儿子。

　　“我从来不是那种乖孩子，也从来没有指望高攀你们，是你们硬要把我领回来的。”程康讥笑道，“你还是管好你那个儿子吧。”

　　“他是你弟弟！”沈世肖气的脸色铁青。

　　程康冷笑道：“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何处来的弟弟！”

　　“看来我要给你补补课，不然你连姓什么都忘了。”沈世肖说着拿起案台上的鞭子，夹着风抽下。鞭子到背，衣衫尽裂，一道带着血丝的肿痕隆起。紧接着后面一鞭紧随一鞭，不一会儿的功夫，程康白色的衣衫上面一道道破损，染着血色很是狼狈。

　　疼！为什么会疼，身体那么疼心里那么疼。程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往往渴望的却说不出来甚至话说出口就变了味。

　　后面的人似乎打累了，鞭子慢下来，这时程康显然早已支持不住，双手伏地。“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回来？”程康转过身，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沈世肖喘着气，冷漠地警告道：“要不是我看你身上还留着我的血，我是不会带你回来的。但是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别指望着我带你回来你就是少爷了，你没这个资格。”

　　程康的眼神从落寞转为愤恨，嘴角憋出一句狠狠的话：“我说过了我无父无母!”

　　沈世肖使足了劲又是一鞭子：这一鞭子从下额到脖子一直延伸到前胸，连肿痕都没有了，直接是一道冒着血的口子。

　　程康动都没动的看着他，似乎鞭子不是打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失望和嘲笑。

　　沈世肖似乎是受不了那曾相识的眼神，手中的鞭子再次抽下去，再不像刚才那么有方向感而是胡乱地猛抽，像是想打跑自己那段不堪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鞭子终于停下来了。

　　“以后再敢造次，咱就看谁扛得过谁，我到底想知道你的骨头有多硬！”沈世肖留下一句话后就转身离开。

　　程康一个人在偌大的书房里再也忍不住撑了许久的眼泪纷纷而落。

　　关了房门沈世肖也是失落的，程康的娘并不是别人传说的那样。她原本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妇人，平凡而普通。当年沈世肖进京赶考武状元，快到京城的时候，遇到红袖被人打劫，便出手相救。红袖无依无靠，沈世肖也很喜欢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就信誓旦旦说要红袖等他考上武状元回来。但是偏偏作为考官的丞相在看完沈世肖的身手之后，大为赞叹，有意将女儿许给他为妻。
　　毕竟那时候。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情，沈世肖那时更多的是想出人头地，又想红袖通情达理，回去再找她好好解释，便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当红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骂他是骗子痛哭失声，怎么也不肯接受当小妾的命运，沈世肖也是年轻冲动，很快失去了耐性，摔门而去。
　　用他的话来讲红袖是太不知道好歹了。
　　对于不顾而去的沈世肖，已经怀孕五个月的红袖无疑是掉进了痛苦的深渊。
　　一转眼，十年过去。沈世肖已从当初的小小的江南巡抚成为现在的大元帅，迁回京师。初回京师看到熟悉的一切，想起当初那个女子，感觉十分的愧疚，便下令去查那个女子的下落。从周围的邻居那得知，红袖在他走了之后替人做刺绣维持生计，不到一年，因为面容姣好，就被恶霸卖到了醉红楼沦落风尘。奇怪的是打听了醉红楼也没有得到红袖的任何消息。
　　几经周折，才找到当初两个人的孩子，那时程康已经十岁。甚至现在他还能想起当时遇到程康时的情景：

　　“跟我走，以后你就再也不会挨饿了。”

　　“天地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哦？你这么说那你还跟着我去？”

　　“我现在待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继续挨饿，可是跟着你走却是有着无数种可能，最坏也不过现在如此。”程康说着说着还眨巴一下眼睛…

　　“你倒是挺会算计的，是个聪明的孩子，哈哈哈…”

　　在沈世肖的印象里程康当时看上去很瘦，穿的破破烂烂的，但是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坏坏的笑容，看上去十分精灵可爱。但是回了府之后，他发现程康变了，一点点变得沉默，变的倔强…
　　眼泪流下来，流到伤口上更加疼痛。从小渴望能有个家，在被人欺负时，能够有人保护。在被人骂是杂种的时候，会有人站出来，当沈世肖接他的时候，他以为这个梦能够实现，真的，曾经他真有过这种感觉，他的笑容那么慈祥，他拉着自己的手那么温暖。直到他来到了这个家，终于他可以不用像以前一样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但是来到新家受欢迎的。自幼饥苦使小小年纪的程康比平常的小孩更懂的人情世故。随着下人对他的议论越来越多，他渐渐的知道，他的爹当初和一个妓女搞在了一起有了他。似乎他是耻辱的象征，呈报上去的儿子里面没有他，一般来外人时他会让他躲起来。对外宣称是义子。小孩子在一起玩，难免会有打架的时候，程康虽然身子弱，但却是从小和小混混打架打大的，年纪也比云浩大一岁，自然占优势，这使得本来就对他就没有好感的沈夫人更加讨厌他。没事儿就会向沈世肖告状，沈世肖本来因为朝廷动乱已经很烦，自然对这个‘屡教不改’的儿子失去了耐性，动辄就家法伺候。

　　如果程康是那种可以忍让的孩子，是那种可以哄着别人的孩子，也许他会在这里过一辈子，不去招惹谁，只求温饱。但是他没办法把云浩当成主子像伴读一样陪着小心。也做不到对根本不喜欢他的沈夫人献殷勤。

　　“也许，我根本不属于这里...”每次想到这里程康心里就会特别的酸楚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充满希望充满期待一而再再而三的留下来，可能是这个叫家的地方他毕竟想了那么多年，始终不舍得放弃吧；也许对这个有着血缘的人总是怀有一丝幻想，希望他能够改变态度吧…

　　程康苦笑，这也许只是个梦。

　　过了一个时辰，感觉疼痛好些了，身子也似乎可以动了，想来大概是身上的伤凝固了。这时突然又想到云浩腿断了，虽然他不喜欢云浩，但还是挣扎的站起来，披了件衣服。扶着墙慢慢地走了出去，穿过外院走到了云浩的房间外。

　　“乖，把药喝了啊。”这时候沈世肖正在拿着碗哄着云浩吃药。云浩撅着小嘴，扭扭捏捏的。 “喝掉后有糖，你爹尝过了，一点都不苦。”说着沈夫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世肖，沈世肖作势喝了一口，示意儿子根本不苦。

　　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好温暖，门外的程康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有些失了神了。不知为何，此时却只想落荒而逃…转过身来却听到一声脆响，原来是碰倒了进来端蔘汤的下人。“哎呦，你怎么在这里？”屋里的人也被惊动了。

　　“谁啊？进来！”是沈世肖威严的声音。

　　程康知道逃不掉了，心想干嘛这么偷偷摸摸呢？心一横走到了房门口。

　　一见是程康，沈夫人立刻脸沉了下来，赌气的扭过身去，还没等她说话，云浩已经抢先喊到：“都是你，都是你，为了你，爹和娘经常吵架，因为你我的腿摔断了，舒儿妹妹也不理我，
　　我恨死你了！你就是这个家的灾星！”

　　程康心颤了一下，是这样么？似乎真是这样的。神情正在恍惚之间，“啪！”一声脆响，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随后嘴里腥腥的。

　　“还不快滚？打你没打够么？”

　　面对这突来的一巴掌，程康反而镇定了许多，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我来就是想看看摔断腿有多惨，看以后他还敢不敢…. 还没来的及说完，又一巴掌，似乎比刚才更痛，接下来又是一脚，踢到了他的腰上。

　　程康咬着牙，悲戚地看着他，双手紧紧捂住腰部，面部肌肉都因为疼痛而显得扭曲。

　　外面的这一切把里面的沈夫人和云浩吓到了，两个人张着嘴巴看着沈世肖，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么生气。

　　“滚！”又是一声怒吼。

　　程康挣扎着，挣扎着。眼前一个劲儿的发黑，右手里抓弄着像是抓一团棉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捂住腰的左手可以摸到一根肋骨貌似断了。很半天，程康都没有爬起来。周围还是很安静，没有人去扶他。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再快点。他恨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站不起来。看着愤怒的沈世肖，程康迷离的眼神里有一丝丝的祈求，你是我爹，我也是你儿子。。。感觉眼泪似是要流出来，程康抬起头来咬住牙齿，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看着程康一直没动，沈世肖终于吩咐下人，把他拖走。

　　程康一直看着沈世肖转过身向屋内走去，似乎对他没有一丝担心和留恋甚至都没有想去扶他一把的冲动。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淹没在破烂不堪的前襟上：原来我终究是没人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