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弦歌》同心无梦

46、寒夜筹谋 深秋的

　　深秋的夜裹挟着浓重的凉意，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临江城的上空。顾清辞宅子的青瓦上凝着层薄霜，月光透过疏朗的梧桐枝桠，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碎银。堂屋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晕，隐约传来女子低声交谈的声音，蓝笙潼拢了拢身上的夹袄，目光掠过紧闭的堂屋门，眼底还残留着方才从日军营房带回童玲玲时的紧绷。

　　院子中央的石桌被擦拭得锃亮，四角各摆着一张竹椅。蓝笙潼提起桌边的锡制茶壶，温热的水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她先给对面的沈梓心斟了半杯碧螺春，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淡绿的汤色衬得白瓷杯盏愈发温润。“刚从营房出来时还觉得燥热，这会儿倒凉透了。”沈梓心捧着茶杯呵了口气，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顾清辞坐在主位，一身素色旗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她抬眼扫过院墙角落的暗影，又望了望堂屋的方向，确认周遭无异常后，才将目光落向身侧的李晓婷。“晓婷，找你帮个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晓婷正用指尖拨弄着杯沿的茶沫，闻言立刻抬眼，眼里没有半分犹豫：“嗯，你说，什么忙？”

　　“我们准备去把日本来的飞机专家山田一郎“带走”，”顾清辞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叩，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但他不能留。我们需要你在医院，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石桌旁的空气顿了顿，沈梓心和蓝笙潼的目光同时落在李晓婷脸上。李晓婷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没问题。”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沈梓心忍不住开口，她原以为李晓婷至少会追问缘由，毕竟这事关局势，更牵扯着多方势力。

　　李晓婷摆了摆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她却像是尝出了甘甜：“我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杀日本鬼子，我责无旁贷。再说，对这些烧杀抢掠的侵略者，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落进三人耳里，蓝笙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沈梓心也微微颔首，顾清辞眼中的赞许更浓了几分。三人都没再多说，有些默契，本就无需多言。

　　“那你们知道怎么把人“带走”吗？”李晓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几分好奇。她虽答应了后续的事，却也想知道这看似天方夜谭的计划究竟要如何落地。

　　沈梓心轻笑一声，指尖在杯沿画着圈：“自然是知道的。山田一郎这两天会在临江城开一场宴会，说是要邀请各界人士参加。一来是给这个专家接风洗尘，二来是打着‘大东亚共荣’的幌子，拉拢各方势力跟他们合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三人：“我和清辞在江海商界名声赫赫，沈家与顾家的根基摆在这儿；笙潼是‘月欣商会’会长小泪姐的妹妹，‘月欣商会’掌控着国家半数以上的物资流通，日本人早就想把这块肥肉收入囊中；至于你，晓婷——”沈梓心看向李晓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的千金，也是正宗的世家小姐，日本人求着巴结还来不及。”

　　“所以，只要我们稍微松口，给他们一个‘合作’的假象，他们自然会把邀请函送上门。”蓝笙潼接过话头，声音清冽如月光，“剩下的，就看我们在宴会上随机应变了。”

　　顾清辞缓缓点头，对沈梓心的计划颇为认可：“这个办法可行，既不会引起怀疑，又能顺理成章地进入会场。现在得把这个消息告诉薛敏她们，让她们提前做好接应准备。”

　　四人起身走向堂屋，刚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便涌了出来。堂屋里，薛敏、童玲玲、冷月、欧阳兰和柳如烟正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点心，童玲玲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还没从日军营房的惊吓中完全缓过来。见四人进来，薛敏立刻站起身，其余几人也纷纷抬眼，目光里满是询问。

　　顾清辞走到八仙桌旁，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好了，接下来有正事要安排。梓心，你跟她们说说具体情况。”

　　沈梓心应了声，走到桌前，目光扫过薛敏五人：“据可靠消息，日本飞机专家山田一郎近日会在临江举办宴会，届时会邀请各界名流。我、清辞、笙潼还有晓婷，大概率都在受邀之列——沈家、谢家以及顾家在重庆国民政府的地位，以及‘月欣商会’的影响力，晓婷的身份，都足够让日本人主动递上邀请函。”

　　“我们会凭邀请函进入会场，但门口日本警卫盘查肯定极严，带武器进去绝无可能。”沈梓心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的任务是在宴会上将山田一郎“带走”，而你们，需要在宴会外围接应我们。”

　　蓝笙潼补充道：“会场内部的安保只会更严密，光靠我们四人未必能顺利得手，后续的转移和掩护，都得靠你们。”

　　顾清辞看向众人，缓缓道出早已商定的细节：“届时我们会安排人手伪装成宴会服务人员刺杀山田一郎，你们的任务是伪装成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将‘受伤’的山田一郎送到陆军医院。之后我和梓心、笙潼、晓婷会趁机离开——毕竟动手的不是我们，日本人就算怀疑，也抓不到实据，我们离开会容易很多。到了医院，晓婷会负责‘救治’山田一郎。”

　　她刻意加重了“救治”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薛敏等人只当这是常规的计划，却不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后，藏着两党截然不同的诉求——国民政府想活捉山田一郎，榨取飞机制造技术；而□□深知这技术若落入国民党手中，日后可能会成为针对己方大后方的利器，因此绝不能让山田一郎活着离开临江。顾清辞和蓝笙潼隶属于□□的地下组织成员，虽然沈梓心和李晓婷并未加入，可是却是和她们站在同一战线的，这场看似简单的劫持，实则是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具体计划就是这样，你们有什么异议吗？”顾清辞问道。

　　薛敏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薛敏作为女子炸弹小队的队长，深知这种高端宴会的门槛有多高，她们没有显赫的身份，硬闯只会打草惊蛇，接应确实是最合适的任务。“我们明白，会提前做好准备，保证完成接应任务。”薛敏沉声应道，语气坚定。

　　“李医生也去吗？”欧阳兰突然开口，她皱着眉头看向李晓婷，“她一个医生，手无寸铁的，去那种龙潭虎穴，会不会有危险啊？”

　　李晓婷闻言，挑了挑眉，走到欧阳兰面前，故作无奈地撇了撇嘴：“欧阳兰小朋友，说话可得讲良心。我好歹也是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就算现在是医生，底子还在呢。再说，我跟笙潼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招猫逗狗的，身手能差到哪儿去？”

　　“你喊谁小朋友呢？”欧阳兰立刻炸了毛，猛地站起身，仰着下巴瞪向李晓婷。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子看，尤其是在执行任务这种严肃的事上。

　　李晓婷身高一米七有余，比欧阳兰高出小半头。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兰，随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当然是喊你了。你们几个，应该都没笙潼大吧？我和笙潼、清辞、梓心同岁，都是二十八，你们最大的也就是你和薛敏，你们俩也才二十六吧？叫声小朋友，不冤枉。”

　　“欸，你——”欧阳兰气得脸颊涨红，伸手指着李晓婷，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她确实只有二十六，比李晓婷小了两岁，可年龄小不代表能力差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李晓婷见她真的急了，收回手，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你不是小朋友，你是炸弹天才，是咱们小队的炸弹高手，行了吧？”

　　这番话算是给了欧阳兰一个台阶，可她心里还是不服气，只是梗着脖子，伸手指了指李晓婷，最终还是扭头坐到了柳如烟身边，不再说话。

　　李晓婷耸了耸肩，转身走回蓝笙潼三人身边。蓝笙潼忍着笑，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小声说道：“行了，别总逗她，一会儿真炸毛了，有你好受的。”

　　“我这不是觉得她可爱嘛。”李晓婷凑到沈梓心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你不觉得欧阳兰就像只炸毛的小猫？动不动就亮爪子，其实软乎乎的。”

　　沈梓心用指尖挡着嘴唇，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好了，别闹了，说正事。”她转向薛敏等人，语气恢复了严肃，“任务计划已经明确，现在就等邀请函送过来。剩下的时间，大家都养精蓄锐，养足精神应对宴会。时间不早了，都早点休息吧。”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起身准备回房。童玲玲经过蓝笙潼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说了句“谢谢潼潼姐”。蓝笙潼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好好休息，以后不会再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了。”

　　一行人沿着楼梯上楼，冷月走在蓝笙潼身侧，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昨天从日军埋伏的撤离时，蓝笙潼为了掩护大家，胳膊被流弹击中，虽然处理过了，但冷月还是有些担心。“胳膊还疼吗？”她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心疼以及关切。

　　蓝笙潼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冷月的胳膊，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不疼了，放心吧，就是点小伤很快就好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冷月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脚步放缓了些，看着蓝笙潼走进房间，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楼上的房间渐渐亮起灯火，又渐渐熄灭。院子里的石桌还摆着四只茶杯，残留的茶水早已凉透，像这深秋的夜，透着刺骨的寒意。堂屋的灯也灭了，整座宅子陷入寂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在夜色里辗转。

　　沈梓心躺在床榻上，望着窗棂外的月光，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宴会的计划。山田一郎、日军、国民政府、□□……各方势力交织在这场宴会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那是她从陆军军官学校毕业来江海的时候母亲给她求的，摸着护身符，可心里的紧迫感却越来越重。

　　隔壁房间里，顾清辞正对着一张临江城的地图，指尖落在宴会举办地——汇丰饭店的位置上。蓝笙潼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情报，眉头微蹙：“日本人对山田一郎的保护肯定会做到极致，伪装成服务人员的自己人，得提前安排好退路。”

　　“我已经让人去联络了，会在饭店后门安排好车辆。”顾清辞的声音很轻，“晓婷那边也得确认好，医院里的人手必须绝对可靠，不能出任何纰漏。”

　　楼下的客房里，薛敏正和队员们交代接应的细节，欧阳兰还在为方才李晓婷的话耿耿于怀，却也认真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炸弹——虽然不能带进宴会现场，但外围接应时，这些武器就是她们的底气。童玲玲靠在床头，眼神渐渐坚定，经历过日军营房的磨难，她早已不是那个柔弱的女子，而是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夜色渐深，临江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模糊。这场即将到来的宴会，像一张铺展开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深秋的寒夜里，没有人知道，这场以“共荣”为名的宴会，终将成为埋葬侵略者野心的坟墓。而此刻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积蓄力量，等待着那场注定惊心动魄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