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番外 ...
-
“不知道怎么的，今年特别冷，杏花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不过，杏花酿林嫂那儿还存了很多，等大师那一坛您喝完了，小的再去给您取。今天您先尝尝大师给您酿的果子酒，大师说等您回来了再开封，今日，小的就替您开了吧！”
桃三儿将一坛密封着的酒坛当着大当家的面儿开了封，先倒了一杯放到了碑前，又拿起一个空酒杯，却久久倒不下去。
一座碑，两个魂；一座坟，两个人。这酒怎么喝都不是滋味儿！
答应了大当家的事，他没做到。
那天，他去晚了。
晚了，就什么都迟了……
等他带着人赶到胡杨关时，那一战已经结束了……
偌大的戈壁滩，偌大的战场，残矛断戟随意插着，破旗烂鼓随意丢着，看不到尽头的尸身在血海里随意横着。那一战何其惨烈！风沙漫境扬起的血红，迷了秃鹫的眼，咕咕的呜咽声里缠裹着悲鸣，在低空盘旋着无处落脚。
他的脚抬起也无处落下，落下又抬起的艰难。他在尸身血海里一个一个地翻，一个一个地找。那翻开的早已分不清是中原将儿，还是塞外浮尸，横七竖八地堆成堆。生前战的你死我活，死后在黄泉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打的你我不分。
到那边就别再打了，黄泉孤寂，结个伴好过桥。下辈子都投胎个盛世安康的天下，也做个骑马打花的少年郎，娶个妙手兰茵的好姑娘，享一世清福吧！这辈子都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都太累了。
大当家累了，大师也累了，可是他们歇下的太轰烈，也太凄然。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来的及做。
他们说好的要回来成亲，可是杏花开了，却没了穿喜服的人；他们说好的，要回来喝交杯酒，可是酒杯置于案边，却没了端起的人。
他在血海里跪了许久，从日暮到日出，直跪到血海成冰，才挣扎着将人带回了无用山。
“大师，您也喝一杯吧！”
酒液涌出坛口，漫过了杯沿儿，挨着大当家那一杯放在了碑前。
他将酒坛放到两杯酒旁，又另外抄起一坛，自己灌了一口，坐在坟前，隔着碑跟两人拉家常。
大当家在的时候喜欢喊他“三儿”。以前他总觉得“三儿”这个名儿不好听，不正经，就像那见不得人的“小情儿”一样。大当家叫一回，他就抗议一回，可是不管他抗议多少回，大当家也不改，还会故意怼他：“三儿就三儿，就你这豆芽儿菜似的小身板儿也得有人看得上才行！”
他气恼，可他又打不过大当家，就只能生闷气。
小孩儿心性。
每当这时，大师就会出面维护自己，一个眼锋就让大当家投降蔫儿了菜，老老实实地喊他“桃三儿”。
“大当家，想再听您喊小的‘三儿’，……其实您喊小的‘三儿’可好听了！”
“……可是你们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也不带上小的。没酒喝了，谁给你们跑腿啊！”
“……大当家，以后您有啥需要了，就托梦给小的，就喊‘三儿’。大师若有缺的了，您也一并托梦给小的，小的给你们办！”
桃三儿对着碑举了举手里的酒坛，仰头又灌了不少。他不是一个人喝，敬的是两个人。
“……又下雪了，也不知道你们那边冷不冷？”
“对了，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们，夏次辅上吊了。不知道他勒的脖子疼不疼，在那边若碰到了，您帮小的问问，成不？”
“……不过，那白面老头小的估计他不能疼。据李哥说，脑袋是被他一刀切下来的，刀口可齐整了。对了，李哥有帮手，就是白面老头的小妾阿莲，大师认得。”
“要说也巧了，阿莲失散多年的祖母和弟弟就在咱们小二峰。白面老头死后，她就随着李哥来了无用山，已经一家团圆了。”
“……大当家，大师，西山林的小院，小的每天都会去打扫。你们若是在那边无聊了，就回来小住几日，好不好？”
“……小的想你们了……”
雪越下越大，空荡荡的西山林，只有一座坟，和坟前一个人。
桃三儿的酒坛空了。他仰面看着落下的鹅毛落在碑亭上，一片一片的、白色的，真好看。
“三儿，三儿！”
“哎，小的在这儿，”桃三儿晃晃悠悠地连忙站起来，打着酒嗝应着，“在这儿呢！”
“你他娘的又在哪儿偷懒呢？”
这声音真熟悉，桃三儿想。
突然吱呀一声，是门开的声音。桃三儿本能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小院，一豆灯光透过窗正映了出来。
“桃三儿，你个小王八蛋，刨坟呢？磨磨唧唧地还不快滚过来，老子和你家大师回来了！”
“别喊了。我们出去了那么久，他兴许有事儿。你要什么，我去给你取！”那个一向维护桃三儿的声音也在。
“小的在呢，小的一直都在呢！”桃三儿哽咽着大声应着，一脚一个雪坑踉跄地朝小院奔去。
“他就是趁着老子不在偷懒呢，来了再收拾他。再说了，爷嫁给你，是让你当压寨夫君来的，可不是为了使唤你。”
“你一会儿别吓着他。”
“爷怎么能吓着他？爷又不是鬼。再说了，爷就算是个鬼，那也是个只爱和尚的色鬼，绝对不是厉鬼。吓不着他，放心！”
“好好说话。”
“嘿嘿，遵命！”
“大当家？大师？你们，回来了？”桃三儿站在门口，不敢相信地看着屋里正讨论着自己的两人。两人还是山下分开时的模样，一个一身蓝，一个一身白。
“嗯，问的不废话吗？你跟前儿站的是鬼呀？”大当家还是那样的语出惊人，连关心他也还一如既往欠儿欠儿地，“三儿，你这一身脏兮兮的在雪地里打滚了？”
“雪滑，小的不小心摔了一跤。”桃三儿狠狠地抹了把眼泪，一边随意地将身上的泥雪扑打两下，一边激动又局促地看着两人，摇头道：“没事儿，不疼！”
“进来吧，外面冷。”大师的关心还是波澜不惊的让他暖心，“屋子打扫得很干净，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桃三儿边摇头边摆手，鼻根处酸到止不住，眼泪又泄了洪似的往外漏，呜咽地像个孩子，“只要大当家和大师不离开小的……”
“这里是我们的家，不走了。”和尚哄孩子似的哄着桃三儿，“别哭了！”
“哭哭唧唧的，不知道还以为你给老子哭坟呢！去，给老子提坛酒来。”
“大当家想喝什么酒？”桃三儿抽噎着问。
“和尚酿的倾心醉喝完了。去，就你今天替爷开封的那坛果子酒。”
“哎，小的这就去！”桃三儿边应着边撒腿往外跑。果子酒，他刚开封的，他知道在哪儿。
“臭小子，跑得倒挺快。”大当家站在门口，看着跑进雪地里的身影，对和尚道：“走的时候把他带上，这小子机灵，让他伺候你。”
“他还小，别吓着他。”和尚与大当家并肩站着，摇摇头，道：“我有你就够了！”
“嘿嘿，爷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大当家闻言得意地笑了，一把揽过和尚的肩，边往外走边道：“走吧，等杏花开了再回来。到时候你得给爷多酿几坛倾心醉，那一坛喝得不过瘾！”
“怎么还成酒鬼了？”
“那你酿不酿？”
“酿！”
“还要果子酒，甜！”
“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