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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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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来人轻描淡写吐出的惊人话语,几人都愣愣地朝夏目看过去。
“开什么玩笑?你把话说清楚!”斑的声音冷下来。
这是什么话?!
夏目会死?怎么可能!自己可是他的保镖,怎么会让他死?
自己……会死吗?
夏目茫然的想着。
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相反,自己曾一次又一次面临死亡。
陷入困境时,被攻击时,但是每一次最终都会有老师来保护自己,但这次,男人语气中不详的感觉告诉他,或许很有可能成为现实。
“我说的是真的。”男人无辜的摊开手,“在你把矛头指向我的时候,不妨多观察一下身边的人吧,有时候,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可怕。”
斑皱起眉,瞥了眼身后的丙和玲子,只见她们僵硬的立在那里。
这番话,是在暗示自己,有人要伤害夏目吗?
但是,谁会呢?
梵?还是玲子?
不、不会的。
“既然我要找的人不在,我回去了。”薄雾乍起,的场静司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隐去身形,徒留生冷的气息。
“喂!——把话说清楚!”斑纵身一跃,追了出去。
围在宅子附近的那些除妖人,眼看着头领离开,也都纷纷散走了。
偌大的庭院,只留下夏目、玲子和丙三人。
“为什么……为什么啊……”脱力的跌坐在草地上,夏目喃喃自语。
为什么人类和妖怪就一定要互相怨恨互相争斗?好不容易碰到了和自己一样可以看见妖怪的人,却还是要互相伤害。
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不过也是啊……也许自己在旁人眼里才是那个异类,那个努力想要和妖类平和相处、信任着妖怪的自己。
苦笑几声,夏目呆呆的看着老师离开的方向,终于慢慢低下头。
身后的玲子,握紧拳,缓缓举起手中的棒球杆。
贵志……原谅我……
原谅我这么自私……自私的想要活下去……
强大的灵力挟着冰冷的风袭上夏目后颈,一旁的丙甚至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似感觉到什么,夏目回过头,只看到满脸泪水的玲子,悲伤的看着他。
刚想伸出手,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喂,玲子,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打伤夏目?”丙难以置信的看着吃力抬起昏迷身体的少女。
“因为……我想活下去。”
丙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玲子苦笑一下,告诉了丙自己的决定,包括梵曾深夜前来找她,想要唤醒她心底最黑暗的一面。
“他成功了。”玲子淡淡的说,“我是个为了自己不折手段连亲人都伤害的人。”
无法抵挡心中慢慢渗透的负面情绪,于是开始变得虚伪、自私。
也或许,梵只是激发出玲子隐藏着的那残酷人性的一面。
丙久久说不出话来。
玲子有生命危险?玲子就快要死了?
若不是碰到这一幕,她一定就死在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了。
然后,永远都见不到。
丙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丙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呢?看吧,我其实是个自私又虚伪的女人,丙如果讨厌我的话,就离开我吧。”玲子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心目中最喜欢最亲近的人是这个样子,她一定非常失望。
“说什么傻话呢!”复杂的看了眼地上的夏目,丙转回头,“你忘记了?我最喜欢你的啊……我怎么忍心……你离开呢?”
对世界绝望的玲子,只是想要活下去的玲子,她有什么错?
神明太爱捉弄人了,渴求幸福的人,偏偏没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房间里静的窒息。
床榻上是昏睡的少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一条手臂软软垂下。
两人沉默的等待梵的归来。
“玲子你知道吗?这孩子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完全没有慌张的表情,就和你一样,倔强地、固执的看着我,我还将他错认成你,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他根本就是个滥好人,总爱管些多余的事,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个傻瓜?是不是任性的可恶?”丙盯着夏目发愣,打破寂静,喃喃的对着身旁的少女倾诉。
昔日云淡风轻对自己谈论生死的少年,没想到转眼立场便切换到自己身上。
“是很温柔的人才对。”玲子微微一笑,“很温柔、很温柔。”
推门而入的梵在看到床上的人影时,勾起抹嘲讽的笑。
果然还是来了。
“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缓步走进屋子,梵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追到一半的斑停下脚步,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说夏目会死,究竟是什么意思?”心脏处剧烈的跳动,他分不清究竟是由于追赶还是恐惧。
“什么意思?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吗?”男人似好笑的看着斑,“意思是,那个少年如今快要死了,死,就是不会呼吸不会动,变成冷冰冰的尸体,这样说明白了吗?”
耐心的解释了一遍,却看到对面的妖兽龇起牙凶恶的瞪着他。
“闭嘴!”
光是听这描述,已经似乎能够感觉到那失去的滋味。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的场静司语气一转,“有功夫在这里叫嚣,再不去看看你的宠物,搞不好就真的麻烦了……”
口中的话语伴随着诡异的笑容浮现在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让人感觉分外不舒服。
“你怎么不早说?!可恶——”斑掉头就准备往回赶。
“喂,梵那个家伙不知跑去了哪里也找不到,不然,你来做我的式神好了?”身后传来男人渐远的声音。
“那种事,想都别想!”一口回绝掉的场的提议,斑重重一甩尾巴,怒吼一声,“夏目————!!”
“我可是诚心诚意的邀请呐。”被拒绝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的场耸起肩,转动伞柄,轻声说道,“再会了……被捆绑的……美丽的……野兽……”
随风淡去的是如叹息一般的低喃,随即不复见。
房间里散发出强大的妖力,屋子频频抖动,似乎承受不住太大的冲击,院子中乌鸦凄厉的嘶鸣,挥动翅膀远离了这座庭院。
玲子的衣裙无风自动,猎猎飞舞,地上的少年毫无反抗的继续沉睡,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丙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净化和凝成都已经完毕,这时只要从中抽取夏目的灵魂并保存好□□,玲子现在这个身体一旦腐坏,便可以用术法来融合夏目的身体和玲子的灵魂。
体内流淌着相同血缘的身体,那将会是最适合且持久的容器。
细长的五指亮出锋利的指甲,颜色妖异魅惑,猛地抓向夏目头顶。
“等一下!——”一条身影在措手不及间冲过来,挡住了即将挥下的手。
眯起细长的眼,梵皱眉,“你这是做什么?……夏目玲子?”
玲子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向梵,“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与梵惊怒的语气一同响起的是丙讶异的叫声。
“事到如今你再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梵朝玲子吼道。
“晚了也还是要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灵魂进入贵志体内,贵志的灵魂会去哪里,而现在我终于想到了!”顿了顿,玲子直直盯着梵,接着道,“你其实是打算吞噬掉他吧!”
“哼!你猜中了,就算我吞噬了他又怎么样?妖怪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遇到可口的食物,哪有放过的道理?”
“不行!有我在就不准!”细细的手臂挡在梵和夏目之间,脆弱却无畏。
梵露出一副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说,“怎么,是他外婆还要霸占他身体的你,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玲子咬住嘴唇,倔强的和他对视。
“我没有资格,所以我不能够继续伤害他了!作为他的外婆,我没有尽过一天照顾他的责任,让他和我一样小小年纪就寄人篱下受尽歧视;作为他的朋友,他毫无戒心的对待我,我却想着为了自己得到幸福而伤害他,这些……这些愧疚和痛苦你作为一只妖怪,怎么可能会懂?!”
第一次情绪激烈的说出长长一段话,玲子猛然发觉,原来再怎么伪装再不同于普通人,自己终究还是个普通人罢了,会为关心的人着想,会伤心,会愤怒,不是平日里那副笑嘻嘻的空壳。
梵脸色一白,“是,我不懂!我不需要懂这些,我只知道,不属于我的东西,那就毁掉好了!”
语落的同时,杀招已经迎面而来。
玲子吃力的抱起夏目往屋外奔去,身后用烟杆架住梵手臂的丙焦急的喊道,“玲子你快走——我来收拾这家伙!”
这时赶来的斑和玲子碰了个对脸,不等斑开口询问,玲子已经拖着夏目拼命逃进了森林。
“喂——”
“外面的是斑吗?快点来帮我,梵这家伙疯了,他要杀了夏目!”激烈的声响从屋子里传出,斑此时一听,立刻扑进屋子,和梵撕咬在一起。
雷电狂风如同利刃悉数招呼到梵的身上,不消片刻,已经被斑一爪子按在地上。
“竟然是你!”斑喘着粗气,语气森寒,“我早该料到……”
“呵呵……哈哈哈……”被踩断几根肋骨的梵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疯狂的笑起来。
不是为自己终究战胜不了斑而难过,只是为自己清楚得知斑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过这个事实而悲伤。
心口裂开一个大洞,汩汩流出血液,却没有人看到。
“你为什么要对夏目出手?”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哈哈哈……你说呢?你说呢?!”眼神狂乱的梵忽而又安静下来,“我问你。”
“……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夏目贵志那个小子?!”梵情绪崩溃地尖声叫起来,“是因为他是玲子的孙子?”
他几乎在得知了那个人的计划之后立刻做出了牺牲掉夏目的决定。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比起玲子,那个小鬼更加让斑失控。
变得越来越没有妖怪的样子,变得越来越心软,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嚣张霸道的斑?
“……和这个没有关系。”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梵的声音已经变得有气无力。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片刻的失神,斑立即神色一凝,“你的问题问完了吧!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没什么原因……我就是厌恶到想毁掉他……”
“我吃了你!!”
血盆大口张开朝着梵的咽喉咬去,去被丙拦住,“暂时放过他吧,你还是快去找找玲子他们吧!这里我来处理就好。”
斑忿忿地死盯着梵的脸,终于点点头,“等我回来再收拾这个家伙!”
“醒一醒!喂,贵志——醒一醒……”轻轻摇晃着昏睡的夏目,玲子露出的一截手臂泛着乌气,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乌气已经蔓延到脖子上方,几乎到了脸颊附近。
玲子大口大口的呼吸,另一只手按住颈部疯狂流窜侵蚀着自己的黑气,冷汗不断冒出来。
被摇晃的夏目眼睛动了动,终于微微转醒。
“咦?玲子……我怎么在这里?”捂住阵痛的后脑,夏目环顾了下四周,沙哑出声。
玲子看着那熟悉的眉目,突然紧紧抱住他,放声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贵志对不起——”反复诉说着道歉,从未对人道过谦的玲子,此刻就像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幼童。
“不要哭,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安抚的手轻拍玲子的后背,夏目温柔的问。
……
听完玲子的话,短暂的沉默过后,夏目轻声笑起来,“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你会死的知不知道!”玲子含着泪怒道。
“我只是庆幸,太好了你能够继续生活下去,好不容易复活了,如果再次离开我们,我会很伤心啊。”
“傻瓜啊!傻瓜夏目!”
“一开始得知老师和外婆的关系时,并不是不难过,只是觉得那样子嫉妒外婆的自己很丑恶,怕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变得更加难看,才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我也很自私的。”夏目苦笑一下。
“说的什么傻话!你就是太心软了!会被欺负的知不知道啊!”哭的一塌糊涂的玲子捶打夏目的胸口。
“玲子,拿去吧。”夏目任她发泄,握紧少女的手,“我的身体。”
“你在胡说什么?!”
“如果我的身体可以让你继续活下去,那就拿去吧。一直以来……很累吧。”
玲子呆住了。
很累吧。
三个字。
自己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一直以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的悲伤,这个孩子,明明就没有和自己说过几次话,却那么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痛苦和坚持。
这个让她心疼的孩子,除了自己谁都担心的孩子,居然说自己是自私的,笨蛋,这种安慰……傻瓜才接受……
如果玲子能够一直陪在老师身边,他也没什么好留恋,只是对不起藤原夫妇一家的照顾,让他体会到温暖的家,或许会有些舍不得吧。
“不可以——!!”一声怒吼传来,白色的巨兽顷刻到了眼前。
“夏目,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斑的语调中第一次带着惊慌。
“老师?”夏目转过头,惊讶的看着斑。
“我不准你死!”斑带着骇人的气势,一步一步欺近。
“可是……”
四周沉寂下来,斑目光沉沉地盯着夏目。
玲子果然有事情瞒着他想要自己解决,是身体的缘故吧……
通过梵强大的灵力来复活,本以为会没关系,没想到,已经结束的生命依旧不能重塑。
没有重来的机会。
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够、绝不能伤害夏目!
不知从何时起,脑袋里已经自然的有了这种念头——保护夏目的念头。
不是由于保镖和友人帐的关系,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有多美味,是因为……是因为……
“玲子外婆!”夏目惊呼。
思绪骤然中断,忙回神看去,玲子已经面色发白的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