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回忆——凌咒篇 ...
-
我叫凌咒,是一个不是神父但终日穿着神父的黑色袍子的人。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将我送到了一个很大的教堂。母亲哀求了很久,终于让主教留下了我。
那时母亲一直对我说一句话。母亲说,凌咒,你要快乐地生活下去,然后成为出色的封兽师,为你的父亲报仇。
凌咒,你要记住。你的父亲是被一只叫做獗狺的兽所害死的。
当时我不太懂母亲的话,但是我记住了。
不久之后,母亲离开了教堂,然后就不再有音讯。
我一直和教堂里的人们在一起生活。主教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常常捧着厚厚的《圣经》在那里读着复杂的句子。而副主教却是个晴朗的人,他对我一直非常地好还总是陪着我玩。
在我十七岁时的有一天,副主教将我一个人带到僻静的房间里,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有关于封兽师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副主教提到了父亲还有其他很多封兽师的名字,此外,他还提到了獗狺。
副主教很深沉地望着我,然后对我说,獗狺是一只灵力很大的兽。它可以利用回忆使人们痛苦而死。当时很多的封兽师都因此而死了,包括你的父亲。
我问副主教,当初母亲送我来教堂,就是为了让我的回忆里没有痛苦,然后可以对付獗狺吗。
副主教拍着我的肩,眉宇间有一种笑容。他说,凌咒,你长大了。
后来我就离开了教堂,然后四处与兽搏斗。在短短的三年里,我已封印了六七只很强大的兽。
最后,在二十岁的那一年,我遇到了那只獗狺,并且将它的大半灵力封印在了我的双瞳中。在做完这一切后,我看着獗狺很快地逃走,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后来,我的双瞳就彻底变成了银灰色,同时,有大片的回忆开始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回现。
本以为自己回忆中没有一丝痛苦,但是当幻象残酷地出现在眼前时,却让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那是我初到教堂的第一天。当时主教说孩子太小,等长大了再来。母亲于是跪下去,苦苦地哀求。最后副主教走过来,把母亲带走了。
当时我不懂为什么母亲要跟着他走,而且一个晚上也没有回来,我也不懂为什么第二天时我站在副主教房间外面,透过门缝看见了母亲正和副主教躺在床上。我当时一点也不懂,但是我看到母亲哭了。而在那之后,我就被允许留下来了。
在当时仅仅一瞥而留下的印象一次又一次回旋并逐渐深刻时,我带着剑一脸冰冷地回到了教堂,然后杀了那里所有的人。
当时我的心里只有仇恨,我只知道我要为母亲杀了那帮戴十字架的禽兽。
然后,就在我站在大片的血迹和尸体之间时,我回过身,望见了我的母亲,我的带着另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见过母亲了。但是母亲一点也没有变,就和我很小的时侯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我想告诉母亲我帮你报仇了,但是我终于没有开口。
因为我看见母亲哭了,就像那天一样地哭了。母亲扑到副主教的身上,失声痛哭了。
母亲告诉我,副主教是她和父亲儿时最好的朋友。当时在看着我时,副主教就预测出将来我无法独自承担獗狺的可怕幻境。只有拥有相同血液成分的亲人共同承担,才能减少我的痛苦。为此,母亲和副主教结合了,并在之后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直到过了十三年……
当时我觉得很痛很痛,我望着母亲在我的眼前自刎却不知道怎样去阻拦。
大片的血迹顺着地面蔓延开去。那是一种晚霞般令人侧目的红色。
后来我带着两个弟弟雀初和雉迟去了很远处的一个渔村。我们在那村后山上的小教堂里住了下来。虽然每晚缭绕在我眼前的回忆让我常常痛不欲生,但是为了那两个弟弟,我一直支撑着活下去。
四年之后,雀初在十七岁时死了。当时望着他忽然变成和我一样的银灰色双瞳时,望着他在无边的回忆中脆弱地呻吟,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母亲不要死时,我觉得那样的难过。
我一直都记得雀初那双明亮的眼睛,和他眼神里的淡定与坚强。每次看着我被回忆折磨时,雀初总会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对我说没事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大人那样。他一直那样对我说,哥,没有关系的。等到我成为一个封兽师的时候,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雀初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懂事和坚强,以至于我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意识到他毕竟是和雉迟一样大的孩子。对像个女孩子般温和柔弱的雉迟的过分怜爱,让我有什么活都只让雀初去做。雀初比我更珍爱他的孪生弟弟,对于要做什么累活苦活,他也从没有多说过什么,只有在十六岁时唯一的一次,他因为被我责备而偷偷地哭了。
那次我有事要出门,就随口交待了雀初在下雨时把摊放在外面的木材收起来。然后在第二天当我回来后看到湿透的木材时,就很是生气地把雀初责骂了一顿。当时雀初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当晚上我去他的房间时却听到了他强压着的哭声。
后来几天雀初在我面前都始终低着头,就连说话也是很小声,一直到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了,我不再生气了的时候,他才很快地就抬起了头望着我,问,真的?当时雀初的眼神里没有了一贯的成熟和坚强,有的只是孩子在忽然得到原谅时的惊喜和不肯定。
就在那一天凝望着雀初这种眼神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其实也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并且第一次决定要在今后像对待一般的孩子一样好好地关心照顾雀初。
我一直都觉得以后这个概念很遥远,那应该是很长很长的甚至是一生的事情。但是没有多久,我就知道我错了。错得彻头彻尾,错得,永远也无法挽回。
在将雀初葬下的那一刻,我默默地对他说,雀初,你放心睡吧,我一定会用自己剩下的全部生命守护好雉迟。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一项罪恶的实验。我知道如果把獗狺的灵力分散给越多的人,就能使雉迟在成为封兽师时可能承担的痛苦越少。我抓来了村里的孩子,然后用我的血制成药水注进他们的眼睛。我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看着那些孩子因为无法承受封兽师血液中的强大灵力而痛苦死去。
我一直默默地进行着我的实验,直至我抓来帮忙的那个大夫逃走。
那一天雉迟从村子里回来,然后就跪在我的面前。他说,我杀了那个大夫。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你。
当时我望着跪在地上犹如女子般纤细柔顺的雉迟,心里就忍不住地痛起来。在拉起了雉迟之后,我就把他带到了那个罪恶的实验室。我对雉迟说,雉迟,你看,我们都是神的罪人呢。
我这样说着,然后就落泪了。
但是雉迟却很久地望着我,笑了。他举起掺了血的药水,然后就注入了他自己的眼睛。
当时抱着昏迷过去的雉迟时,我就泪流满面了。我一直在想,我就是这样在守护着雉迟,守护着我现在唯一的亲人的吗。
之后的很久时间,雉迟像一个被逐日地支离了意识的幽灵那样,终日生活在现实与回忆交错的另一个世界里。我把他关在阁楼里,不让雉迟与任何一个可能伤害他的人接触。但是,当我每一次打开阁楼的门时,当我每一次望着那双充斥着银灰色的茫然的双瞳时,我都会觉得一种形如撕裂的痛。
而在那段时间渔村的人们将我当作了死神。他们在恐惧中乘船离去,却都葬身于突发的海上风暴中。
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她的名字是银见。当把她带到教堂时,银见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我当时望着她的眼神然后就觉得难过,因为我知道站在面前的那个女孩有多么的恨我。
后来有一个穿着墨绿色袍子的巫女来到了教堂。她用咒文封印了银见十二岁之前的全部回忆。当时我很想说这样是不是对银见很不公平。但是巫女却那样深沉地望着我,然后说,银见,是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个封兽师。只有她,才能杀死獗狺。
巫女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回来。在走前,巫女说了一句话。巫女说,每一个人都只有遗忘一些回忆,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
在那之后,我就把银见留在了教堂里。我将药水注入她的眼睛但没有引起任何异常的变化,这让我更加相信巫女的话,我一直都在绝望中期待着这个逐渐将我视为全部的女孩子能在有一天成为一个强大的封兽师,分散獗狺的灵力,让雉迟活下去。
那么久的时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雉迟,为了那个像女子一样温和纤柔但是却可以为我去杀人的弟弟。但是,我永远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结束得那样突然。
在银见十七岁的时候,雉迟在痛苦的回忆中死去了。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地面上,绝美的脸孔苍白得近乎剔透。
我在那一天对银见说,银见,离开这里吧。
当银见泪流满面地离开时,我从没有想过我是否对她太不公平。因为在那一刻我只知道我的雉迟死了,而一切也终将结束。
是的,终将结束了。
抱着雉迟的尸体走到山上的坟墓间,然后我就跪下来,面对着村子的方向将锋利的刀刃插进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一切都会结束的,而我,也终将会把我早该结束了的生命作为对每一个死者的献祭。
我的意识终于渐渐地模糊了,我望向银见离开的方向,用最后的生命说了一句话。
银见,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