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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三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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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到镇子上的路程不近,这也是为什么三婶很少自己去镇上,而通常让别人帮忙卖糕点。
至于这次为什么三婶亲自来,还带着正在生病的涵涵,夏羡由想问,却因为迷糊的脑子而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上牛车就困倦得不行,随着晃悠,眼睛也眯了起来,半梦半醒间能听到蔺晨霜她们聊天的声音,还能听到她们小声问“羡由是不是睡着了”,却一点也动不了。
霍洋然把夏羡由轻轻搂进怀里,夏羡由抗拒着,却用不上力,只能被迫将头靠上了对方胸口。
心跳声加上几人故意放轻的聊天声,几乎是最佳的催眠音。等夏羡由意识到自己睡着时,她已经醒来了。
像是只一眨眼的功夫,天居然已经昏暗了。
牛车上除了夏羡由和霍洋然没有别人,比之前路上宽敞了些,夏羡由是躺在霍洋然腿上的。
霍洋然此时低头看夏羡由,目光温柔似水,手还轻拍着,像是在哄她睡觉。
“要下雨了吗?天怎么这么暗?”夏羡由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说话竟也没什么力气,努力想从霍洋然怀里起来。
“你睡了一天,估摸着三婶都要回来了。”霍洋然按住夏羡由,不让她起身。
“什么?”夏羡由脑子晕了晕,“我睡了这么久?”
霍洋然没有回答她,事实上,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天地间安静得吓人,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清除了一般。夏羡由抬头看天,比起之前要更黑了。就好像坐在这里的呼吸之间,除了牛车之外的东西都被按了静音和快进。
路上没有人,街边的店铺也都紧紧关着大门。整个镇子静得过分,没有犬吠,没有人声。近处的房子前有一盏没来得及熄灭的油灯挂在檐下,火苗被风一吹,忽地一缩,照得门楣上贴的守宅符纸一明一暗。
之前的悲伤再度回笼,夏羡由情绪低落了下去,突然问:“阿洋,我们在哪里?”
霍洋然还是没有说话,安静地站起了身,下了牛车。
随着霍洋然的动作,四周的寂静突然被打破。她动作的声音像是点燃烟花的火线,又像是轻轻按碎了一片薄冰,周围的声响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先是极细的一声鸟叫不知从哪条巷子深处传来,紧接着又有虫鸣接上,四面八方,碎碎密密。
“果真是魔道!”夏羡由听到严裕达在喊。
……不对,严裕达是谁?
头脑中的疼痛又严重了起来,夏羡由摇摇晃晃地跟着霍洋然下了牛车。
远处有三人对峙,一大一小站着,还有一个女人躺在他们对面。
躺着的是三婶。
三婶此刻受了重伤,几乎奄奄一息。粗布衫子前襟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还在慢慢往外洇。血混着泥,凝在她微微抽搐的手指上。平常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村妇的她,此刻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像是翅膀受伤的雌鹰仇恨地瞪着猎人,羽毛凌乱,鲜血淋漓,剧痛撕扯着它的每一根神经,可雌鹰会兀自用仅剩的完好利爪抠进石缝,撑起半个身子,头颅高昂,仿佛下一刻就会暴起杀人。
“虚伪!”三婶怒喊,“我们不过吸收灵力、修炼功法的方式不同,你却将我打为恶,将自己尊为善。你敢说我恶在何处?你敢说我伤过谁?”
严裕达不为所动:“你用术法吸取他人生命力来给人续命,难道不是恶?还在此作何狡辩?”
三婶大笑,咳出血来:“若非你们视我们如洪水猛兽,我自是可以寻医问药修塑我女儿的灵脉,哪需要借这阴招?哪怕如此,我也不曾伤人性命,就连那些意外死去的牲畜,我也都偷偷留下了赔偿。哪怕是邪术,罪当毁我修为吗?罪当废我灵脉吗?明明因我魔修身份就已经将我定下罪责,非要东拼西凑一些罪名出来安在我的头上,你们还说你们不虚伪?”
跟在严裕达身后的严东云还是孩子,脸上露出了些许动摇。
严裕达没有注意到,只是甩了甩袖子:“若非上神有令修士魔道不得无故相残,我今日必不会留你性命,仅废你修为已是谅你暂未酿下大祸,你莫要再得寸进尺了。”
三婶没有说话,只剩下“嗬嗬”的喘气声。
严裕达将这样将她留在原地,转身离开。严东云跟在他的身后,似是仍有迷茫,一直转头看三婶。也是此时,严东云瞳孔紧缩,大叫一声:“父亲小心!”
严裕达猛一转身,将严东云护在身下,躲过了突然一击。
有一砚台浮在空中,周围散发着扭曲的光。那些光线如触须一般不断调整方向,死死锁住严裕达的身形。严裕达方才惊险躲开一束攻击,可下一招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附骨之疽追袭而至。
严裕达发现不对劲,不再将严东云护在身下,而是掌心暗劲一推,柔力将严东云平稳送至数丈外。同时,他双手急速翻飞,指间灵光流转,繁复的咒印瞬间结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盾豁然展开,与再次袭来的扭曲光束轰然相撞!
“你这魔道!”严裕达不再有刚刚的从容,怒吼起来,“我好心留你一命,你竟是想要吸干我的功力。”
三婶慢慢退后,留严裕达和砚台对抗,呵呵一笑:“你废我功力,是大发慈悲,我吸你功力,则是魔性本恶了是吧?”
严裕达见三婶要走,艰难分神想要攻击。然而,他的招式未出手却收了回来,转而攻击一个看似普通的卖面摊位。
木架与锅炉应声炸裂,碎木烂铁四散飞溅,烟尘弥漫中,只见一道少年身影护着一个孩童,颇为狼狈地翻滚而出,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蔺晨霜发丝沾满面粉灰烬,脸上惊魂未定,却将怀中的涵涵护得严严实实。
三婶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脚步也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刚刚严裕达落于下风是因为突袭之下被砚台锁定了,现在数十回合拆解下来,他逐渐掌握了砚台的能力和路数,已经能与其分庭抗礼。毕竟砚台是死物,如果无需控制的砚台单独就能压制严裕达,三婶在之前也就不会落得灵脉尽毁。
三婶已经错过了逃走的最佳时机。
“仙师!”蔺晨霜见严裕达仍然要攻击自己这边,情急之下大叫求饶,“涵涵不过是个稚儿,她与魔修无关的。”
严裕达表情没有变化,比起没有被说动,更像是根本听不到蔺晨霜在说话也看不到蔺晨霜的存在。他再次捏着术法攻击涵涵。
三婶本已灵脉尽毁,现在却突然迸发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冲到了涵涵面前,挡住了最新的一击。
“堂堂极天门仙师,何必对一幼儿下此毒手!”三婶又吐出一口血,喘着气又哭又笑。
严东云站在不远处,整个人惶然不知所措,小声叫道:“父亲……”
严裕达原本想要继续攻击的手顿了一下,他收回了手,不再分神不再攻击涵涵和三婶,只是继续对抗砚台。现在着急的不应该是他,他现已占了上风,很快就能将其收于控制之下。到时候收拾那两个魔道便轻而易举。
三婶爬到了涵涵面前,像是也看不到蔺晨霜的存在,只轻柔地将涵涵抱入怀中。涵涵脸色苍白,眼泪一直往下掉,却哭不出声,半天才挤出一声“娘”。
三婶的呼吸已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然而,那双开始涣散的眸子却死死锁在涵涵身上,竟强撑着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娘舍不得你……”她用了最后的力气一挥手,悬在空中的砚台越来越大,慢慢地向三婶这边移动。
严裕达脸色一变,以为三婶要出新招,手上灵力流转更快。然而砚台不再吸收严裕达的灵力,反而一闪一闪的像要消失一般。在最后一下闪烁之后,砚台猛地飞向了涵涵。
三婶全身都在往外渗血,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马上就要抽搐倒地。但她坚持住了,她抱住了涵涵,小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孩子,要好好活着。”然后吻上了涵涵的额头。
吻落上了空处。
涵涵和砚台一起消失在了所有人眼前。
三婶倒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气,眼泪一直在往下掉,却分不清脸上是开心还是伤心。她几乎全身被鲜血覆盖,只剩一双眼睛露在那里。
此时严东云远远地站着,似是被吓到,一动不动。严裕达则皱着眉、背着手,似乎在判断现在的状况。
蔺晨霜趴在地上,似乎没有受伤,却活动困难,脸上露着的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夏羡由和霍洋然站在不远处看着,却被所有人忽视。仿佛超脱于此世之外。
所有人都看着三婶,三婶睁着眼睛,淌着泪水,不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