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落更里》水曲柳

1、第 1 章

　　最后一拨学生从教学楼鱼贯而出，已经是晚上八点。余年抱着电脑坐在宿舍的水泥地板上，感受似有似无的几缕风。她头顶年久失修的风扇叫得可怜，似乎是恳求她看在要过中秋的面子上，也让它歇会儿。
　　余年是易出汗体质，连敲键盘的手都变得黏腻。
　　她忿忿打开群聊界面，跟室友抱怨起一开就坏的空调。
　　“涨了两百块住宿费就装了这，还不如不装。”
　　郭媛发了个冷汗的表情，崔西西也跟着吐槽两句，甩出一个座机号码。
　　“之前楼管给的，好像是空调维修部，年年你打过去试试。宿舍就剩你一个了吧？”
　　余年抬头看了一眼床铺，只有她的被子还乱成一团。对面床的任丽姝本来也跟她一块留校过中秋，傍晚接了个电话便欢欢喜喜背包出门了，估计是去见她那位异地两年的男朋友。
　　她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回应，起身到阳台打电话。
　　短暂的嘟声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余年暗暗松了口气，用同样温柔的腔调和对方言简意赅交谈一番。
　　结果是，她又要到一个号码。客服姐姐还特意嘱咐她不要打，直接发短信就好。
　　这师傅该不会跟她一样是个社恐吧？
　　余年不喜欢接打电话，就算是发短信也要来回斟酌好一阵才能发出去。
　　她终于憋出一段礼貌又尽显焦急的文字发过去，不出十秒，回复只有两个字。明天。
　　明天就明天吧！总不能指望师傅随叫随到，又不是家里的老爸。
　　想到这，余年悔得肠子发青。
　　她为什么没有回家呢？
　　因为昨天跟爸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吵架缘由无非是旧事重提，又一次用心直口快伤害了彼此。
　　余年今年大四，在海蒙大学中文系待了三年多，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像样的实习。看着身边的同学各有计划，踌躇满志忙忙碌碌，她更是焦头烂额，像个无头苍蝇四处跑。
　　上周去的三次面试都没有回音，老话说凡事不过三。她自以为做好万全准备能应付面试官的问题。
　　谁知道败在最后一个问题上，“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换做高考前的她，应该会拍着胸脯有条有理地说出一大串来。比如学生物工程，出国深造，为科研赴汤蹈火之类。
　　而如今，她只敢默默在心里说：“余年想做一条永不翻身的咸鱼。”
　　曾经，她也是一条怀有朦胧梦想的鱼。
　　余年填报的一志愿是省外的生物工程，二志愿是省内的中文。两个学校层次差不多，一个偏理一个偏文，理科生余年青睐出省，余爸余妈则想她留在省内。
　　“你不是两个都喜欢么？再说了女孩子读中文多好，知书达理，将来做个老师还能治治你的性子。”
　　“跑到省外去读，妈妈不放心啊，年年，还是在省内好，回家方便。”
　　父母轮番上阵做思想工作，余年对着志愿表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调换了顺序。
　　现在回头想想，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选择。怪不得任何人。
　　余年对生物感兴趣的契机是那位朝气蓬勃的女老师。
　　那位教了她三年生物的女老师喜欢穿红裙，有一头柔顺秀发，眉眼弯弯，即便再枯燥无味的知识点都能讲得神采飞扬，眼里有光。
　　那年炎炎夏日，余年喜欢靠窗发呆，窗外的凤凰花红得和老师一样热烈。
　　后来余年才明白，令她着迷的不是生物本身，而是老师那份热爱且执着的心。
　　可惜她没有。
　　余年专业学得一般，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文笔，没有坐得住冷板凳的耐心，没有缜密严谨的逻辑，只有一个习惯性浮想联翩的脑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是名牌大学的招牌。
　　她靠着阳台欣赏海蒙的璀璨夜景，标志性的帆船建筑耸立于高楼大厦之中，流动的车灯紧挨着闪烁，相比之下学校真是无比寂寞。
　　余年向来睡得早，关机前鼓起勇气给妈妈发了个求和的表情包，看到有回应才摇着蒲扇昏昏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热醒的，准确来说，她是做了个在炎炎沙漠行走的梦，热得实在受不了就醒了。
　　风扇咿咿呀呀的声音刺激她更为敏感的神经，余年哀怨下床洗漱，跑到食堂待了一上午。
　　今天是中秋，只有一位食堂阿姨在，跟余年一样留校的学生不多，稀稀拉拉还坐不满十分之一。
　　余年所住的宿舍楼是海蒙大学“历史保护建筑”，年纪比她老爸还大。中文系被分配到顶楼，冬凉夏暖，午休一躺如同被压到铁板上的鱿鱼，滋滋冒烟。
　　她指望着维修师傅能不能赶在午休时间前修好，救她于水火之中。
　　余年就这样眼巴巴指望到下午五点。
　　师傅该不会忘了吧？
　　余年发去短信，这次没有回复。大概过了半小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喂？我是来修空调的。我到八楼了，你在吗？”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跑到门口左顾右盼。
　　没人啊。
　　“师傅我在八楼……您呢？”电话那边的声音听着年轻，但普通话不太标准，语调有点生硬。
　　余年理了理头发，穿着拖鞋睡衣往楼道走，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清晰，“我看见你了。”
　　她转过头去，目光下移，一个穿工服戴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扛着长长的铝梯，另一只手提着网兜，兜里装着花花绿绿的工具。
　　他和余年四目相对，脸上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时，余年听到钥匙相撞的响声，好像……还有她的心跳声。
　　想象中的维修师傅会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叔，怎么成了个高挑挺拔的小哥了？
　　“师……师傅好，请跟我来。”
　　她僵着身体点头示好，对方只是哑然，腾出手压了压帽檐，跟着余年往寝室走。
　　他一走进，本就逼仄的寝室显得更加狭窄，架在过道的铝梯努努力都能戳到天花板。
　　维修小哥话不多，管她要了遥控器，蹬蹬蹬踩在梯子上开工。
　　余年盯着他忙活的身影，暗赞专业人士手艺就是精湛，几秒功夫卸下整个盖板，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握着螺丝刀，手指摸过几根多又杂的电线，最终准确地抽出其中两根，空调便“滴”的叫了一声。
　　他很明显地笑了一下，余年站在正好能看到他侧脸的角度，抬起的嘴角带动周围的肌肉，整张脸透着一股少年气。
　　小哥好像注意到她的眼神，稍微别过脸去埋头苦干，余年刷地红了脸，假装低头玩手机，任丽姝在群里发了句。
　　“空调修好了吗？”
　　“正在修，师傅有点好看。”
　　她刚发完，群里就炸开锅，典型花痴崔西西催着她拍张照片看看。
　　这叫她如何下手？
　　余年偷偷瞄了一眼，那小哥已经把电线梳理一遍，整整齐齐码成一串，挂靠在卡位上。
　　她灵机一动，抓起桌上的矿泉水递过去。
　　“师傅你喝水吗？”
　　小哥回过头，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接水的同时把手机递过来。
　　诶？
　　这是做什么？
　　几分期待和困惑同时涌上来，余年好奇地看着屏幕，占了一半界面的手写页底下浮着一行大字。
　　“空调维修登记……”
　　修好空调的照片已经上传，剩余的空格是她的个人信息。
　　“麻烦你，谢谢。”
　　小哥晃了晃矿泉水瓶，嘴唇弯成一条弧度不大的线，余年本有些犯凉的心忽然暖了起来。
　　她欣欣然填完表还手机，小哥动作利索，爬下梯子，打包好网兜准备走人。
　　她本想送他一段，任丽姝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门口，耷拉着脸阴气十足，吓了两人一跳。
　　那小哥神情复杂，默默侧过身子离开。
　　“丽姝，你没事吧？”
　　余年担忧地扶她一把，发现她手臂冰凉。
　　海蒙如此闷热的天，居然还能从她身上看到寒冬瑟瑟。任丽姝把书包丢到椅子上，连外套都没脱，光脱鞋子就爬上床。
　　帘子一拉，只有低低的声音飘出。
　　“年年，我想睡会儿，晚餐麻烦你帮我带肉丝面，谢谢。”
　　屋里刮起一阵凝重的风，余年蹑手蹑脚，直到饭点才小心翼翼关门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