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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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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锦意心中那位慈祥和蔼,操劳了一生的黄妈还是没能在她日日夜夜的祈祷中留下来,她从医院被接回家中,熬成了一幅骨架子,闭上眼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守在床前的儿子谢宇南说,“宇南,书一定要继续念下去,还有,代妈妈照顾好锦意。”
这句话,简简单单,她却说得断断续续,十分用力,锦意站在宇南旁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十年,漫长的日日夜夜,那张她看了十年的慈祥笑脸,闻了十年的清幽的油香,现在一切都要消逝了吗?
锦意呆呆地站着,听着宇南爸爸和宇南哀痛的哭声,满眼闪过的全是往日与黄妈生活的琐碎片断,她觉得死去的不是黄妈,而是自己,于是她哭不出来,叫不出声。
突然间,她仿佛回到了街口的老榆钱树下,每个傍晚等待着黄妈归来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她总会递上一杯清茶,不烫也不凉,看着黄妈含笑喝下去。
旁边的小贩总是打趣,“黄妈,以后等锦意跟了你们家宇南,你这辈子可就有享不完的福啦……”
然而,黄妈这辈子都没来得及享福。
谢宇南一直是个性子沉稳,脾气很好的少年,在黄妈闭上眼没了气的一瞬间,忽然双膝重重跪地,弯下身来磕了三个响头,“妈……”
宇南爸爸是一个文弱的中年人,虽然平时和黄妈拌拌嘴,可这日子过了几十年,忽然见老伴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下子也熬不住了,眼睛一黑,就这么倒了下去。
黄妈家一下子乱了套,还源源不断涌入前来悼念的亲友四邻。
锦意本来心里空空的,连呼吸都觉得疼得厉害,可看着家里两个男人一个倒下,一个手忙脚乱,压下心中剧痛,拉着谢宇南一路跑到了街上专办丧葬事的店里去。
生离死别,她经历过,比宇南有经验,两个少年,就这么忍痛将黄妈的丧事给办了。
黄妈的遗体被推进火化室的那一刻,锦意已经四天没怎么合眼,宇南爸爸生了一场病,躺在家里休养,谢宇南抱着黄妈的遗像和母亲做着最后的告别。
锦意忍了四五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黄妈不是睡着了,而是真的要离开所有的人,离开她,离开宇南哥哥,离开谢叔叔。
那唯一维系黄妈与他们作为亲人缘分的遗体,也即将被无情的熊熊火焰燃烧成灰,最终沉入黄土之下。
她和宇南被安排在休息室里等待,半个小时后,宇南接过自己母亲的骨灰盒,异常小心的,随着送葬的队伍来到不远处的公墓园。
那之后,锦意便不在宇南面前掉一滴眼泪,可是每每在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抱着被子把自己闷作一团,一直哭到天亮。
一个月后,有一天,锦意忽然发现她的视力不如从前了,早晨给宇南熬粥的时候,不能准确地摸到锅把手,手被烫出了一个水泡,在悦来饭店做杂工,搬东西的时候,胳膊擦在了带有毛刺的箱子上,刮破了一大片皮肤。
她去了镜子前,发现右眼下方长出了一个褐色的泪斑,目光涣散,没有焦距。
原来她哭坏了一只眼睛。
锦意有些害怕,她怕谢宇南会发现,那样他一定会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她,他也一定会狠狠地骂她,骂她说话不算话,背着他哭坏了眼睛。
这一个月日子琐碎,却不平静。
黄妈走后,宇南爸爸厂里的负责人到家里辞退了宇南爸爸,原因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请病假,身体不好就算回去了,也会耽误岗位上的工作,宇南爸爸一直恳求那位领导,可人家丢下一个月的工资后,匆匆就走了。
宇南爸爸只得下岗赋闲在家,谢家又因为黄妈的病,欠了亲朋邻里的外债,谢宇南高考在即,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所有的困难接踵而至……
宇南爸爸从一个文弱的人,变得敏感,变得暴躁,整日泡在酒缸子里,宇南劝他再想办法找份工作,他却像丧失了信念和斗志一样,宁愿喝酒伤身,也不愿再出家门。
“爸,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有一天,谢宇南放学回家,看见自己的父亲因酗酒发了癫痫,躺在地上吐白沫,他发了疯似地丢了脚踏车,背起父亲就往医院去。
医生做了简单的救治,宇南爸爸清醒过来,“我要回家,这院咱不能住。”
黄妈走后,家里几乎失去了经济来源,要不是锦意在悦来饭店工作补贴,这个家都要揭不开锅了,他怎么能把锦意省下的钱都来买酒?
回家后,宇南把父亲存的白酒砸了个精光,“爸,你这样下去,要我怎么办?”
宇南爸爸看着碎了一地的酒瓶,一气之下,暴怒地对宇南拳脚相加,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打宇南。
那之后,父子之间再也无法和平相处。
谢宇南接二连三挨了打,每次他都不回手,若是父亲觉得他有错,他都会依着父亲的脾性跪下,但他不会认错。
锦意有几次看到宇南胳膊上和膝盖上的伤痕,忍不住要去找宇南爸爸理论,却被宇南倔强的拉回来。
“宇南哥,叔叔再这样打你,我就不把工资给他了。”
“嗯。”
“你不该由着他打,叔叔再这样下去,会打成习惯的。”
那时宇南深深的凝望着她,只说了一句话,“锦意,那毕竟是我亲生父亲,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宇南哥……”
锦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着站住的,她感到呼吸都在痉挛,她张开手,抛下了平日里的顾忌和羞赧,紧紧将宇南拥入怀中,他们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可是两颗火热跳动的少年之心却紧紧相连,在默契中互相抚慰。
后来,锦意依旧去老榆钱树下守候,只不过,这一次变成了谢宇南。
城东悦来饭店当勤杂工,每天会提供一餐,有蔬菜偶尔还会有猪肉,锦意每次都只吃一半,把另一半拨在干净的饭盒里,晚上加热后,就去老榆树下等谢宇南。
两个人一起回家,锦意会坐在院子里看宇南吃完她热好的饭菜,直至一粒米、一片菜叶都没有剩下,才露出开心的笑。
那个时候夕阳落下,玄月升起,锦意望着谢宇南也含着笑的眼神、高大的身影,听着他清朗的笑声,突突的失了神,不知怎地,就伸出一只手去抹他嘴角边的米饭粒,却又被少年反手紧紧握住。
她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像木弦琴的声音在一下下的敲击着,唤醒了她在沉睡了多年的少女柔情,锦意羞赧的低下头,望着院子里层层堆积的落叶,看着它们在少年身边翻卷飞舞,脸微微泛红了。
宇南的眼睛像星子,他温柔地抹去锦意发丝上蒲公英的絮子,笑着低低道,“锦意,你真好,我舍不得跑远了,我打算报咱们苏州本地的大学,哪也不去,留下来守着你,守着咱们的院子,还有阿狗黑子,我们会幸福的。”
“嗯。”
锦意不记得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应宇南的,她只是一直的点着头,拼命的点着头,点的眼睛里的泪水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