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如弦》那一鸿

14、第十四章

　　冬天过后，苏州的气候渐渐回了春，水巷两边的柳树都抽了新枝，整个城内新绿盎然，春风拂面，再没了寒冬的肃杀。

　　到了高考前两个月，谢爸爸终于力排四邻的议论，和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姜红，在家里匆匆办了几桌酒席，虽然周围人颇多闲话，都说黄妈劳苦了一辈子死得不值，谢家这个男人薄情寡义，是个没良心的。

　　但谢爸爸还是邀请了厂里的同事，还有一些常在一起摸牌的街坊吃了喜酒，算是作为见证，于是，宇南有了一个比自己只大八岁的后妈。

　　锦意没有见过那个姜红，对她的事也所知甚少，因为谢宇南很排斥，所以他很少在她面前提到这个女人。

　　但纸里包不住火，谢家再婚的事，周围的闲话锦意还是听了不少。

　　谢叔叔和那个姜红，年纪相差不少，两人是在厂里认识的，姜红是个年轻的寡妇，前一个丈夫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家产，说是出去下海经商，但好像遇着了骗子，不仅把姜红存的一点积蓄败光了，去讨血汗钱的时候，还被那骗子用车给活活碾死了。

　　那骗子被抓后，姜红给前个丈夫办了丧事，所幸两人没有孩子。

　　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姜红还不到三十岁，虽长相普通，可胜在年轻，谢爸爸和她在厂里遇见的时候，见她被车间主任骂了两句哭得厉害，心下一软就给她递了块手帕。

　　姜红还帕子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皂香味，谢爸爸便怎么也忘不掉了，三天两头往姜红的家里做客，谢宇南就快高考了，他也不管，拿的工资也都去补贴给姜红了。

　　两人办酒席的这天，谢宇南没有出现。

　　锦意从悦来饭店下了班以后，回家也不见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闹酒席的声音，她听不下去了，关了门就走出院子。

　　狗黑子见锦意要出巷口，尾巴一摆，也跟着上来，在锦意身后叫了两声。

　　“黑子，你也要去找宇南哥吗？”

　　狗黑子用爪子在锦意的腿边扒拉着，汪汪又叫了两声。

　　锦意带着它跑遍了她和谢宇南常去的大街小巷，就是见不到他的身影。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锦意有点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到谢宇南的学校去看看。

　　宇南的学校在苏州当地名气很大，当时他考进去的时候，黄妈还高兴地做了一桌好吃的，锦意当时比宇南还开心，还特地为他做了一双布鞋。

　　那双布鞋用的是常见的那种帆布做的，很结实，就是样式有些土，送给宇南的时候她还犹豫了下，可宇南很高兴，开学第一天就穿在脚上去了学校。

　　月光下，她带着狗黑子站在学校门口，因为门卫不让她进去，她再着急也不能硬闯，等了有一会儿，学校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推着脚踏车正往外走。

　　锦意看见是宇南，高兴地正抬脚准备去喊他，却看见宇南身后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着枣色大衣的高个子女孩追上了他。

　　“谢宇南，我下午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锦意看见宇南停下了车，眉眼有化不开的犹豫，他没说话。

　　高个子女孩又问：“你没回答我，就说明你还在考虑，那件事还是有可能的，对不对？”

　　那件事？锦意不自觉地竖起耳朵，等着宇南接下来的话。

　　宇南握着脚踏车的把手，挺拔阳光的高大身姿和那位女孩站在一起，真像一对璧人。

　　“那件事……”他顿了顿，看向女孩，“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女孩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爸妈同意？”

　　“我在家我爸妈什么都听我的，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你要是不去，我就不去，他们自然得同意。”

　　“可是……”宇南眉间的犹豫又更重了些，“我家里……”

　　“你妈妈不是去世了吗，你爸又重娶了个女人，这我都知道，你现在一个人，有什么放不下的？”

　　锦意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心里一直扑扑跳个不停。

　　宇南站在女孩旁边，面色清冷，有些抗拒，可眼神里却一直在挣扎，“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女孩走上前来，忽然把手搭在宇南的手上，笑眯眯地道，“谢宇南，我们本来就是朋友，我当然会等你，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

　　宇南呆呆地站在那儿，他没有推开女孩，锦意看着这一幕，不知怎得心里有一股酸酸的感觉涌了上来。

　　“林莉，就快高考了，最好的难道不是应该考出一个好成绩，上一个好大学吗？”宇南喃喃动了动唇，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他目光里的犹疑还是没有逃过女孩的眼睛。

　　“呵呵，那是以后的事，谁又知道了？”林莉叹了一声，“考了大学混不出名堂的人比比皆是，这我爸爸见得多了，可你如果接受我的建议，将来肯定什么都会有，到时候你爸爸肯定要后悔为了那个女人跟你决裂。”

　　女孩再次劝说，宇南淡淡道：“可林莉，我对你不够喜欢。”

　　他的表情很郑重，林莉怔了一瞬间，很快不在意地笑道：“以后喜欢不就行了吗，时间多的是，我等得起。”

　　听了她的话，宇南认真地问：“为什么是我？林莉，你漂亮，又富有，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看到你很开心，比看到我爸妈还开心。”

　　宇南眸间有一瞬间的动容，“林莉，万一以后我还是不够喜欢你，你会失望的。”

　　虽然他话说到这份上，可女孩脸上还是挂着笑，“不够喜欢没关系，能一直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宇南不说话，推着车往铁门外走。

　　林莉也不再追了，站在他身后大声道：“不要急着给我答案，想好了再告诉我。”

　　看着宇南推车出来，锦意快速抱着狗黑子躲了起来，像是感受到锦意的酸楚，它老实地呆在她的怀中没有乱叫。

　　等宇南骑车离开后，她还呆呆站在原地。

　　林莉口中的那件事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宇南骑车回家后，发现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而隔壁自己家的院子里则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喜字，屋里还闹哄哄的，宇南知道今天是父亲和那个叫姜红的女人结婚的日子，冷哼了一声，在他和锦意商量好的地方摸出钥匙，开锁进了锦意家。

　　锦意不在，他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呆，同窗同学林莉的话对他造成的冲击很大，原先在班里，林莉一直有意无意地暗示他，他装作不知道，后来她干脆写了信给他，他拆开看了一眼后，便扔进了垃圾篓。

　　可这几天她又把事儿提了出来，并且还告诉了件连他都想不到的事，他才知道林莉不是闹着玩儿的。

　　宇南把锦意家的院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仿佛要把这里的每个角落都记住一般。

　　锦意带着狗黑子缓缓走回巷子，远远看见自己家的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她知道宇南已经回来了，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往家走。

　　“宇南哥，”看见谢宇南站在院子里，她笑着走了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晚？”

　　宇南朝隔壁望了一眼，眸光中充满了自嘲，锦意才知道自己问错话了，便改口道，“我去找你了，到处找都没找着。”

　　“我在学校的，”宇南叹了口气，“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锦意有些期待地望着他。

　　宇南想了想，说：“没什么，同学让帮忙讲解两道题，就忙晚了。”

　　“哦……”锦意目光中有些失落，但还是一闪而逝。

　　宇南见狗黑子也在，不禁半蹲下来摸了摸它，“隔壁今天办酒席，怎得不去吃好的？”

　　狗黑子叫了两声，一下子抱住了宇南的腿，像是在表忠心，宇南笑了起来，“还好你不是白眼狼。”

　　两个人下了点面条，当做晚饭，到了半夜的时候，隔壁终于安静了下来。

　　锦意躺在宇南旁边，却怎么都睡不着，宇南心里藏着事，听见锦意翻来覆去，也坐了起来，“锦意，最近你在悦来做的还好吧？”

　　“嗯。”

　　“锦意，我想着有一天，能早点找份工作，好好照顾你，可这一天恐怕还要你等了。”

　　“嗯。”

　　“你怎么不说话？”宇南觉得锦意回来后就不怎么爱说话，吃面的时候也是低着头。

　　锦意把被子裹好，背对着他，“哥，高考很难吗？”

　　“嗯，有点。”

　　“哦……”锦意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我相信你。”

　　宇南叹息一声，帮锦意把被子掖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