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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识 休沐过后, ...

  •   休沐过后,宫中又举办了一场赏春宴。

      时值四月,芳菲未尽,帝京还是一幅春意盎然的景象。众人分席列坐,起先氛围融洽,后来他们注意到当中有一人并不饮酒,只是在默然垂泪,便也放下了杯盏。

      那人涕泗横流,道:“春景正好,只是此时故都应已无各类花草之色,惟余山上残春而已。”

      另一人慢慢答道:“南北相异,确实大不相同。”

      说完之后,众人面露感伤,相坐无言。

      郑岱坐得离这些人并不远,因此听得清楚。他动了动身子,想开口喝斥他们何必每次都要在宫宴上怀念故都旧土,平白惹人烦心。但他往左右看了看,自家的长辈还没有回来,顿时泄了气,只能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

      郑氏的长辈正和王氏一行人在太极殿内向皇帝要个说法。

      王显之含着怒气道:“陛下,前些天卫氏小儿在众目睽睽之下纵火烧我府邸,欺我族人,令我族名声受损,何可忍也?陛下应按律法降谕惩处,以儆效尤。”

      郑氏也有人出言附和。郑氏族长郑伏道:“理应如此。昨日那卫氏小儿闯入我府中,砸碎了陛下赐予的三尺珊瑚树,公然藐视皇威,乃大不敬,更应数罪并罚。”

      “陛下不可再轻拿轻放,包庇纵容那小儿了!”

      “陛下须早作决断,切不可此事上失却臣心!”

      臣子们咄咄逼人,但皇帝早已习惯。他坐在上首将这些臣子都缓缓扫视了一遍,冕冠的十二旒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看到那些臣子们在回视他,毫不退让,同从前一般无二。

      恃其声望,以胁君主。这就是世人所认为的世家风骨么?

      “卿家以为如何?”,皇帝收回思绪,把脸转向王子显,“卫偕年少气盛,此事不过是小辈们之间的意气用事,不必大动干戈,奏至朝堂。两家之事,卿自裁即可。”

      皇帝又把脸转向郑伏:“不过是三尺珊瑚树,盖因他故而碎,罪在内府,不在他人。朕赐卿家一对六尺珊瑚树,卿家也不必再挂怀此事。”

      这件事情还是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王显之却很满意皇帝的答复。两家之事,私下里更易操作一些。

      郑伏本就不抱希望皇帝能处置卫偕,见王显之不对这个结果有异议,便与他对视几眼,两拨人向皇帝行礼告退,转身出了太极殿,回到了宫宴上。

      他们离开后,李徽渡从偏殿走出来。他面容有些苍白,像是犹在病中,不过精神尚好,束发宽衫,颇有玉山之态。

      皇帝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来,轻声问道:“崔氏的女郎此次也赴了宴,吾儿可要去见一见?”

      侍候在一旁的宫人适时低头上前道:“宴上的女眷席位另设在华萼园中,并无他人打扰。”

      李徽渡点点头,心情似乎不错:“看来是不得不去见见这位女郎了。”

      他们谁也没有提刚才的事,皇帝也只是坐着等宫人们备好了肩舆,看着几十个宫人侍从跟着李徽渡去了华萼园。隔了一会,他自己挥手屏退了还在殿中侍候的那些人。

      殿门开合,长风拂面。最后,殿里只剩下了皇帝一个人。

      *

      华萼园中种了上百株从西府移植过来的海棠,如今正逢花期,所以这些海棠大都已开了花,红粉相间,娇艳动人,为宫中添了一处生气。

      但其实帝京的气候是不适合种植这些西府海棠的,只不过先皇后尤其喜爱它们,宗室未曾南渡时皇帝便已令人在旧都中精心栽培侍弄。南渡后皇帝不顾臣子劝阻,拨出私库的钱款让内官千里迢迢地从西府将海棠运回帝京,可海棠娇弱,在路上就折损了大半,栽培时又凋亡大半,最后就算花匠们费尽心力,也只留存下了华萼园中的这些。

      即便如此,那几个月上书指责皇帝骄奢无度的臣子只增不减,更有甚者竟作诗赋暗讽此事。

      宫人们抬着肩舆停在华萼园的洞门前,海棠的枝桠伸出矮墙,刚好能被李徽渡捉住将开未开的那几支,折下来放入袖中。

      在园内的一个宫女远远就望见了这数十人的阵仗,急忙出来行礼,在听完李徽渡的询问后,她毕恭毕敬地回道:“崔府的女郎俱在此处,可要奴婢通传?”

      宫女仰头看见李辞舟点了头,便折回园内去请那位崔氏女郎。李徽渡这时候从肩舆上下来,略整仪态,等着这位女郎露面。

      园内的海棠实在太多,所以现在李徽渡站在外面只能看见园中的一小段石径和大片大片的海棠花。而等宫女再次出现时,李辞舟的视线往后移,却只看见了一节松绿色的裙裾。

      那一节松绿色的裙裾向前移着,浮动着穿过重重叠叠的海棠花树,惊得花枝日影微微晃动。

      不多时花下露出一张沉静端庄的脸,上面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双眼睛好像看惯了许多事却又无能为力,显出内里有些颓唐的暗沉的心绪,只是以外还留有一些少年人的天真,不至于让她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李徽渡知道,这就是他要寻的人了。

      宫人们四下散开,离他们稍远了一些,但这里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因此李徽渡客气地请那崔氏的女郎到别的地方相谈。

      崔妤皱了皱眉,还是点头表示同意,她的侍女们犹豫了一瞬,还是顺着宫人们跟在她身后,低眉垂目,一副恭谨模样。

      宫中没有不在园林之中的亭台,于是他们走到不远处宫殿的回廊转折处,廊下挂着几笼鸟雀,一只雄鸟扑杀着它的同类,站在廊外侍候的那些人都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凄厉的叫声。

      幸而它们后来声息渐弱,李徽渡也就开口道:“孤邀女郎到此,是有一事相商。听闻女郎南渡时见过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想必心中感触良多,孤所忧心之事与此有关,而诸人正欠缺这一点。”

      崔妤抬起头直视他,他们相隔有几步远,崔妤就这样将目光落到李徽渡脸上,好像要从中找出试探自己的心思。

      他们都知道要探讨的不只是风土人情。

      李徽渡也没有生气,而是从容淡然地继续道:“女郎郁结于心,终究是使自己伤神。只是如今形势虽危,但尚有挽救之机,不知女郎可愿同孤做一笔交易,以排解心中苦闷?”

      崔妤清楚这位太子殿下一定知道一点陈年往事,然而他知道的并不多,但也足够令崔妤感到反感。过去的那些事情就是一场噩梦,她确实忘不掉它们,也没有办法改变噩梦的结局,只能清醒旁观。等到现在,她竟连在那其中愤懑的气力也没有了。

      可是总有人要让她在白日里也做这场噩梦,譬如这位久居宫中未涉世事而仍对这场长梦抱有虚无愿景的太子殿下。

      崔妤低头推辞道:“地方风物,俱汇编于宫中所藏的典籍中,殿下若能捧阅再三,定可解殿下忧心之事。”

      “典籍所知不如亲见,女郎既然见过,不妨说与孤听。”

      这短短的一句话使崔妤重新抬起头直视李徽渡。她内心的恼怒被反复压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实在是欺人太甚:“殿下也知道亲见可贵么?然而殿下命我叙述,亦是耳闻而非亲见,殿下忧心烈烈,那为何还安困宫中而不能出入帝京躬身问询百姓?

      “因这些而终日怅然之人众多,他们无望麻木也并非一朝一夕之故,殿下从未亲见过宫外情形,又为何觉得形势虽危但尚有挽救之机?”

      崔妤一口气问了这么多,但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她站在回廊下,宫人们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觉得她其实有些倦怠,看惯许多事后的倦怠,但这位女郎到底见过什么?

      她的言辞让李徽渡愣住,可他想不出反驳崔妤的话,这意味着崔妤说的是对的。

      李徽渡默默思考了一下,不禁怀疑起自己计划的可行性。诚如崔妤所言,他居于宫中过久,即使能从夫子教导与坟籍中知道该如何才会令百姓安乐,但其实并不了解百姓的现状,宫人们只会给他讲讲宫外的趣事,但他们唯恐其他事情会使自己败兴,根本不会在明面上谈论。

      李徽渡有些懊恼:“多谢女郎指点,孤受益匪浅。今日多有冒犯,望女郎恕罪。”他往宫人们的方向挥挥手,胡怀恩便为他招来肩舆,李徽渡朝崔妤笑了笑,就转身出了回廊登上肩舆。

      但他坐在肩舆上时,手不经意间垂了下来,于是他的衣袖也跟着垂下,清风荡得他的衣袖左摇右晃,最后将他袖中的海棠花枝荡了下去,落到地砖上,却无人在意。

      崔妤看到了这一幕。花枝上的海棠花已经不成样子,侍女们小心地避过它来到崔妤身旁,低声告诉她宫宴已然结束,都督夫人正在等她一起出宫回府。

      崔妤点头,也出了回廊往近处的宫门走去,而离那枝海棠花还有几步路远的时候,崔妤并没有想要绕过它。

      已经气息奄奄的物事,再怎么怜惜都是无济于事的。

      这样想着,崔妤也就不做停顿,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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