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 糟糕，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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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境内，有一座关石山。这座山高耸险陡人迹罕至，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冬季后就汇成涓涓河流，曲折蜿蜒向四面八方。
其中有条文溪，向东百余里后流入了境内最大的明镜湖。
文溪一路经过几十个村镇，灌溉了无数良田。其上大大小小或随意或讲究也建有二三十座桥梁，若论最简陋的，便是连接大竹村和小竹村的那座木桥了。
木桥历史悠久，外观却挺新。概因年年夏季河流水位暴涨，这座木桥都会被冲垮，于是雨季后就有官府派人来专门修缮，所以每年看着都跟新桥似的。
这天半夜，月亮还没出来，暗沉的天空只有几颗忽闪忽灭的小星，将旷野树林隐隐勾勒出一个黢黑的轮廓，木桥附近除了水面偶尔反射的一点微光，半步之外，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的深夜，本不该有人出行，但无边黑暗中，不知何时却有了一盏昏黄的灯光，颤颤巍巍缓缓移动着。
据说鬼怪在夜间出行，有时也会点一盏灯笼照路。有夜行人远远看到火光，还以为是赶路的同伴，追上去却不见人影，只有一盏纸灯飘在半空，还仿佛随着什么东西的走动上下颠动。见人过来，也不知哪里冒出一串夜枭般刺耳的笑声，纸灯就被风吹着似的，一转眼就飘远了。
还有人盯着灯笼出神，不知不觉就跟着走上了岔道，有的人在山间睡了一晚，第二天还能找到路回家；而有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乡野间，类似的鬼怪异志数不胜数。
温思追从前跟魏无羡夜猎，听过的奇谈没一千也有八百。他这会儿跟温佑平埋伏在桥边，身临其境很快想到个相关的，便娓娓道来。
“魏前辈说他十几岁时，在云梦一座山里就见过这种鬼怪。当地人唤他‘纸灯怪’，据说是供奉在某座佛像前的纸灯成了精，因为聆听梵音长成，颇具佛性，也从来不伤人，有时夜半遇到独行的乡农，还会一路护卫送他们回家。有一次魏前辈碰到，觉得好玩还想逗他说话，谁知那纸灯怪脾气当真怪得很，根本不理他。魏前辈当时还挺生气，后来想了想估计是个男妖吧，也就不在意了……”
“为什么？男妖的脾气特别怪吗？”温佑平作为唯一的听众，表示了强烈的纳闷和好奇，似乎只要温思追说出答案，他能立刻拿出个小本本记下来，积攒夜猎知识。
“这个啊……”温思追想起魏无羡说的，“现在想来，那纸灯怪真跟蓝湛小时候有点像。怪不得我一见就觉有趣，想逗他玩呢！”他果断省略这一句，解释道：“魏前辈说：这要是个女妖，肯定早就拜倒在我的翩翩风采下，主动结交了！当年我可是最受女修、女鬼、女妖怪欢迎的！”
“……”这真的不是吹牛吗？
“魏前辈这话应该没有夸张。我跟着前辈夜猎时，他确实很受欢迎的。”温思追似是猜到他的想法，笑着做了补充。
温佑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想起黑夜中温思追看不到，又道：“哦。”
温思追却示意他轻声，“过来了。”
温佑平迅速回神，果然那灯光越来越近，已经到一射之地。
他们两个就站在桥边上一颗枝条茂密的大柳树下，完美地和夜色融合在一起。那灯光从不远处飘过，照出一个发髻高挽的优美侧影，但听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执灯之人已上了木桥。
木桥简陋，只有不到一丈宽，也没有栏杆。
执灯人走到桥中间，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下，低头徘徊了一阵，忽然身子一矮慢慢地坐在了木桥边缘，长长地叹了口气。
暗夜里，这叹息显得特别悠长伤感，仿佛从某个不属于尘世的空间发出来的一样，听得人心生凉意。温佑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往温思追身边凑了凑为自己壮胆，轻声道：“大半夜的，一个孤身女子来到桥边，不是私会情人就是自尽……”
话没落音，猛听“扑通一声”，桥上纸灯犹在，却已没了人影。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温佑平仍是惊得差点冲出去，幸好他还记得噤声，慌乱中一把捂住了嘴。
但听河面水声哗啦，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叫着：“救命！救命！”
夜深人静，旷野中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但除了惊飞几窝鸟雀，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水花声沉闷地移动着，那人似乎扒拉到了岸边。温佑平刚松了口气，却听那声音猛然大叫：“有鬼啊，救命！快来救命啦！”
黑暗中，除了这呼声和凌乱的水声，并没有其他动静。但温思追却猛地并指如刀，低喝一声，“着！”
无边夜色中，一点朦胧的青色自他指尖绽开，虽不过巴掌大，却似流动着千丝万缕的轻盈纹路。旁人刚看清是张发光的符纸，这团青色就被什么炸到般，倏地弹到了木桥之下。
仿佛有一万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轰隆轰隆响个不停。桥下忽而青光闪烁，忽而红光暴涨，诡异的颜色映得半边天际都是灰蒙蒙的。
“我们来啦！”温佑平激动地声音发颤，抽出长剑就冲下了河堤。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仿佛变成一锅开水，争先恐后地冒着大大小小的气泡，水底红光盘旋怪异非常，红光的中心却有一团磨盘大小的淡青色，正乱七八糟地疯狂扭动着，仔细一看却是个被青色符线束缚住的鬼影，虽然试图钻到水底遁走，却还是被一寸一寸的拉到了岸上，怎么都下不去。
“这……这是抓到水鬼了么？”温佑平看呆了。
“先救人。”温思追越过他直奔河岸，拉住半泡在水中的人就往上拖。
温佑平回过神来也去帮忙，不妨那人一头扎在温思追的披风里，连声道：“快快快！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冻死了！哎哟，我只知道来当诱饵会有危险，可不知道会这么冷啊！”
这声音不再刻意捏紧，竟是蓝清和。
之前听说温宁失踪，蓝忘机等人跟温思追一起来河州寻找，得知温宁就是来大竹村后没了踪迹。大竹村人口不多，鬼鬼怪怪的事却不少，一番查探后忘羡去山上找传说中的吊死鬼，河边水鬼就交给了他们三个——不管跟温宁失踪有没有关系，都抓了再说，一方面为民除害，一方面好找寻线索。
他们今夜行动前做足了功课，知道之前被害的都是女子，于是决定乔装女子引水鬼出来，之所以会是蓝清和，纯粹是他手气不佳抓阄失败——假扮女子这回事，谁都不乐意，所以只能这么决定出人选了。
此时眼见水鬼手到擒来，温思追欣慰之余也稍感失望，想着这水鬼这么弱，怕是跟温宁失踪没什么关系。他脱下披风给蓝清和，道：“那我们找些树枝生火……”刚说到这里，就听温佑平尖叫：“小心！”猛地将他们扑倒在地。
凌厉的风声贴着后背飞过，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岸边的石块，又迅速反弹过来。
有人偷袭！
温思追长剑一转，想将这不明物体打落，剑锋却被铁钳夹住般动弹不得。
流转的剑光下，只见钳住长剑的竟是十数根手指粗细的藤蔓枝条，无花无叶生满尖刺，鲜红的色泽在暗夜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温佑平也被藤枝缠住了仙剑，正在用力争夺，蓝清和惊道：“还有！”
“哪里来的家伙，坏我们的事！”
冷厉的女声响起，木桥的纸灯旁，不知何时浮起一个长发翻飞的人影，纸灯朦胧的光映得她身体一半鲜红，一半暗黑，原来那人影穿着一件特别宽大的红衣，宽阔的几乎能装进一个人的广袖里，垂出几百条鲜艳夺目的红色枝条，万箭齐发冲他们射来。
温思追大喝一声，灵力灌注剑身，缠绕的枝条登时全被震断，窸窸窣窣落在地面。
剑光划过，绵密的灵力以剑光为中心迅速扩散，在三人面前竖起一道无形屏障。疾射的藤枝撞上这道剑网，砰砰咚咚响个不停。
“你是什么人？我宁叔叔在哪里？”温思追大声问着，那人影恍若不闻，却放出更多枝条迂回着转了个弯，从后攻击。
蓝清和也顾不得寒冷了，拔出剑跟温佑平一起挥砍。那些枝条看着不粗，但韧性极好，往往要两剑才能砍断一批。更麻烦的是它们的灵活性堪比毒蛇，会自己找角度刁钻地缠上来，虽然杀伤力不大，但缠得多了就能限制行动。分外烦人。
他应付地手忙脚乱，“这都什么鬼东西！思追，那肯定不是人！是滕树妖吧？”
温思追顾不上回答，他右手持剑，左手却翻出张木琴来，用力一拨七弦齐震，琴音铿锵若金石，“嗡——”得一声直冲天际。
破障音。
密密麻麻的藤枝齐齐一顿。温思追再接再厉又是两声弦响，近处枝条登时被震出了裂纹。
一声冷笑，女妖已飘至眼前，鲜红的指甲又尖又长，穿破剑网直插温思追头脸。
温思追挥剑格挡，汹涌的藤枝找到机会，立时从空隙卷了上来。温佑平正要帮忙，却听温思追大喝：“水鬼！”回头一看，就见有两大股藤枝不声不响，已经卷住岸边的水鬼，正往水中拖去。
水鬼是今晚的主要目标，不能不管。温佑平当即冲到河边，跟那藤枝战作一团。
温思追跟女妖打得难分难解，剩下的蓝清和登时被无数藤枝淹没。昏黄的灯光下，千万条藤枝扭曲盘旋，如一张红色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蓝清和砍断一批，立时又有新的补上，越收越紧挤压着他的移动空间。
糟糕，再不搬救兵，今晚要栽！
蓝清和一边左支右绌，一边去怀里摸信号弹，慌乱间怎么都找不见，却摸到这几天练习画的一沓符篆，当下也顾不得挑拣，一股脑全撒了出去。
一大团五颜六色的符光飞起，藤枝有的受阻，有的若无其事，浓烈的焦臭味弥漫开时，蓝清和大喜，“这鬼东西怕火，用火攻！”
不用他提醒，温思追已经撒出一把火符，火光大亮时，琴音骤转高亢，围住他们的藤枝不是被火烧焦，就是被破障音霍得震碎，瞬间少了七八成。
女妖厉叱：“找死！”红影一闪，快捷无比地到了蓝清和眼前，扼住他咽喉提到了半空。
她早已看出，这三人中蓝清和实力最差，此时一击得手正准备废了他手脚，用来要挟不好对付的温思追，不妨腰间一紧，竟被蓝清和用力抱住。
而一张色泽深蓝的驱鬼符篆，已经牢牢拍在她背上。
刹那间，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温思追被叫声震得头皮发麻，就见蓝清和头下脚上跌向桥边，而那女妖如离弦之箭，仓皇地逃向另一边了。
“十六叔！”温思追忙接住蓝清和，见他只是被震晕了才放下心。他见那女妖明显吃了亏，而温宁的下落还要从她身上查问，当下发了个信号，就自己御剑追去了。
“思追……”蓝清和很快醒来，发现身边已空无一人，整个河岸都散落着断裂的藤树枝条，在零星火光中妖艳异常。
刚才他被女妖捉住时，刚好翻出了兜里最后一张符，那是魏无羡画给他的一道驱鬼符，说是道行浅的厉鬼沾上了，直接都能化成灰。当时情况危急顾不上许多，他把符篆往女妖后背一贴，那里的衣服、皮肤和骨肉竟像是遇到火的雪花一样，直接消失不见了。
难道这符篆不仅能对付鬼，还能对付妖怪？
还是说那不是藤树妖，而是鬼？
头脸处被藤枝尖刺划伤的部分又麻又痒，蓝清和脑子里也混乱不堪。他们跟女妖交战的时间极短，却足够惊心，赢得也侥幸，这会儿才有功夫后怕。
直到听到河边的水声，他才想起温佑平，爬起来一看，就见温佑平的上身被藤枝紧紧束缚着，头脸都看不到，只有勉强伸出的右手还抓着那被束缚的水鬼，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挣扎着。
蓝清和忙把一人一鬼拖了岸，一顿乱砍露出温佑平头脸，见他脖子被藤枝紧紧勒着满是血痕，根本喘不上气来。
“这藤条都勒进你皮肉了。佑平你等着，我点个火符来……”蓝清和伸手入怀，才想起符篆都用光了，正懊恼时就听身后轻微一响有人落地，魏无羡的声音传来，“不是抓水鬼吗，怎么闹出这么大阵仗！”
他大喜过望，“魏先生，含光君，快来救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