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梦未央》万里归船

2、风起南苑（二） 苏霜看着

　　苏霜看着红灯笼发呆，那日她从暗巷探头的时候，爹爹还没有咽气。她看见爹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的想要表达什么，血迹从嘴角流出滑倒下巴，然后滴到了剑上迸出许多血雾。
　　【快走……好好活着，不要寻仇。】

　　她轻笑了声，怔怔地看着自己写的字，喃喃自语道：“阿爹啊，我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怎么可能不寻仇呢？”

　　“公子，那位姑娘似乎察觉到了我们，在属下埋伏的地方不远处留了句话。”
　　“哦？”那人发下茶盏，饶有兴致地从手下手中拿过那张纸条。
　　“这是我拓下来的，那位姑娘的话是刻在墙上的，痕迹比较浅。”

　　那人轻笑了声，对旁边满面病容的人说：“你妹妹挺聪明的啊，我看看写了什么。外，竹，亥……嘶，什么意思？”
　　“城外，竹林，亥时。”

　　答话的人声音很轻，呼吸声却很重，脸上毫无血色，语气不明地说：“她在约你。”

　　“去吗？”
　　“随你。”

　　“苏冰，那可是你妹妹啊，你不想见？”
　　“她要见的是你。”

　　那男子直盯着苏冰，仿佛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想去的意思，看了几秒语气轻快地说：“行吧。你跟我一起去。”
　　苏冰垂着眼，沉默良久才应了声：“嗯。”

　　天已经黑透了，竹林间泛起冷意，时不时有阵阵阴冷的风吹过，竹叶的影子晃了晃。天上明月高悬，这场景难免让人想起一句话：“月黑风高杀人夜”。
　　苏冰流放的路上，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险些丢了性命，没死也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苏冰忽地有些感怀，现在的他连见幺霜一面都能生出点“近乡情怯”来。

　　六月前，他外出游玩回来，手里提的两壶酒香气四溢。
　　苏霜还在睡觉，任谁都叫不醒，闻着酒香竟自己爬了起来，找他要酒喝。小女孩听着他讲各种见闻，一脸天真的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去玩，他还答应要带她去漠北。

　　怎奈世事难料，落得个家破人亡。

　　“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我们也好谈谈，不是吗？难不成姑娘在消遣在下？”
　　苏霜一直躲在竹林后，看着来的两人。这两人均是一身黑衣身量修长，其中一个带着斗笠垂下来两层黑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让人觉得莫名的熟悉。
　　她身披黑色斗篷，不紧不慢地从竹林里竹林里走出，作了一揖：“公子说笑，小女子可是带着诚心来求合作的。”

　　“不知姑娘这诚心有几分？”
　　“这要看公子觉得几分诚心能够和公子合作了？”

　　“你看这外面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苏霜勾了勾唇：“公子若不嫌弃，不如随小女去往寒舍。我为二位沏壶茶，我们也好坐下来慢慢谈”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霜推开门请两位进去。
　　苏冰一脚跨进门槛，苏霜一把扯下他的斗笠，说了句：“得罪！”

　　苏冰那张苍白又熟悉的脸印在她的眼睛里，她怔楞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一把扑进他怀里。
　　苏冰闷哼了一声。
　　“小姑娘你可当心点，他现在可经不起碰撞。”那个男子笑眯眯的说。

　　苏霜理好情绪，与男子对坐在桌前。
　　“公子既救了我兄长，那我必定会拿出十分的诚心。只是不知公子所求为何，我们也好各求所需。”

　　“在下就与姑娘挑明吧，我姓谢名弃，是西梁二皇子。”
　　苏霜并不意外，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身份，她只是要皇帝死而已。

　　“殿下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要魏朝皇帝……死！”苏霜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惊天的话，她替自己斟了杯茶，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那殿下想要什么呢？皇位，金矿，美人，还是……魏朝江山？我定会尽己所能为殿下谋取。”

　　谢弃意味不明地笑笑：“帮我得到魏朝江山？你这是叛国通敌，你和你哥都挺会卖国啊……”
　　苏冰沉默不语。
　　苏霜倒是很直白：“魏朝皇帝蛮横无理残害百姓，整日沉迷歌舞美色荒废朝政，上位不过半年残害了大半忠臣。殿下觉得这样的君忠来何用啊？况且殿下救了我唯一的亲人，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我就一定会站在殿下这边，为殿下效力。”

　　谢弃很清楚，她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谁对她有用，她就站在谁那边。

　　他轻笑一声，皎洁的月光疏疏落落地洒在他的身上，揉杂着灯笼的红光呈出一种暖色，照着他的面容显得清朗俊美，尚带青涩的眉宇间又有着一丝狠戾，但他的语气轻缓而又温润，说出的话毫无理由又不可思议：“这些都不是我所求，我要的是你。”

　　苏霜惊到了，一时语塞。
　　苏冰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好像也不意外，但也不是很高兴地皱了皱眉。

　　“不同意当然也可以。西梁照样是要向魏朝开战的，我们的合作也可以继续。我帮你取狗皇帝的人头，你帮我暗中拉拢势力，愿意归顺就招入我方，不愿意的也不强求，我西梁只要衷心的人。但你要堵死他的嘴，确保不能告密。”

　　“衷心”……这是在暗示她？
　　不能告密，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杀人灭口……
　　苏霜有些迟疑，默了几秒答应了。

　　谢弃走了，苏冰被留了下来。

　　苏霜捧着碗的手有些抖，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色：“二哥，我要……杀人了。”
　　苏冰想要说什么，他张张嘴还没说出声。

　　“你说爹知道了会不会打我啊？”苏霜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调皮孩子，还笑着说。
　　“不会。爹怎么会舍得打你呢。”

　　“可是，我是要杀人！我要杀人……”
　　苏冰轻轻抱住她，拍拍背安抚着。

　　她的颤抖出卖了她。
　　她不想杀人，她很害怕。

　　“不会的。”
　　你不会杀人的，我不会让你的手上沾血的。

　　“张X是前朝皇后的哥哥，手握禁军，新帝登基第一个除的就是他，现在活着的人虽然对皇帝恨，但也不敢和我们一起。”

　　确认合作后，苏霜辞了工作，在谢弃府上成天跟他商量着计划。
　　但是，她越认真，这个人语气就越轻浮不着调，而且每次都毫不掩饰的看她。

　　“赵X已经被诛了九族，不行。”
　　“嗯～”

　　“陈X被斩，全家流放，不行。”
　　“嗯～”

　　“吴X……”
　　“嗯～”

　　……
　　他是怎么做到每次语调都不一样的！

　　苏霜眉毛直抽，手也直抖——被气得。

　　忍住！苏霜，你们现在是盟友，他还是西梁二皇子，不能揍他！
　　不能揍他，不能揍他，不能揍……

　　“林家这位……”
　　谢弃看苏霜这样挑了挑眉，眯眼笑着：“嗯？”

　　忍不了了，老娘要捶死他！

　　——

　　“林星泽？他不会帮我们的吧。”
　　苏冰走进屋内，苍白修长的手里提着两个小酒壶，意味不明地说。

　　苏霜差一点就砸到谢弃脸上的拳头硬生生收了回来，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答苏冰：“林家遇害的时候他正好出远门逃过一劫，现在跟我一样被通缉，赏金黄金五百两。”

　　谢弃很不要脸的插了句：“不是吧，小霜儿，跟他比你也太便宜了吧。”
　　苏霜很火大，这个人……
　　“我刚刚就该打死你！！”

　　苏冰很无奈，从苏霜到这开始，他俩就没有不吵的时候。
　　他有时也很苦恼。

　　怎么说呢？谢弃因为喜欢幺霜救了自己，但幺霜好像没想起那件事，应该也没认出谢弃。但他作为一个哥哥也不想自家白菜被拱啊。
　　不过，苏霜应该好久没这样打打闹闹了。
　　似乎也挺好。

　　“说正事。”苏霜不再搭理谢弃，指着桌上的纸说，“林星泽的通缉令一直挂在我的旁边，现在也还在，说明官府还没找到人，他应该还活着。当然，我没被抓是因为官府把大部分精力花在找他这事上也说不定……”
　　谢弃突然打断：“胡说！明明是我花钱保的你！”

　　“额……”他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想让他闭嘴，气势弱了下去，“好歹我也是救了你的，好吧，我不说话了。”

　　苏霜：“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苏冰：“咳……应该有点。”

　　“他真的是西梁的皇子？”
　　“真的。”

　　“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
　　他还在呢！当他聋啊！

　　苏霜看着他说：“林星泽这个人，他有点不好策反，他们家世代都在保护魏朝江山和百姓。我之前还有想过要不要想办法推他上位。”
　　“还有就是林星泽太过固执了，我也不能确定他会怎么做。但是这个人非常有用！”

　　“因为，他有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