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独一无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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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入夜后的神社隐在一片夜色中巍然不动，黑漆漆的檐角状似鬼魅，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妖怪们此起彼伏的自言自语，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绿色微光在草叶间流窜。
不二打着手电走在前往神社的石阶上，每走一步，似乎脚步就要发沉一些。明明还是初秋，寒意却无孔不入地顺着衣领钻入心口，再沿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但他仍是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护身符的踪影。
随着云层的散去，淡薄的月光悠悠照入林间，衣服上仿若也被打了一层淡淡的暗色。几枚像小团子一样的白色妖怪排着队一蹦一跳地从台阶上往下跳，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嘿咻”，在它们身后不远处则是同样的黑色小团子，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Puri”。
在它们的带动下，不二的神情放松了不少，嘴角也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一路上都没有护身符的踪迹，不二便顺理成章地前往裕太此前埋头哭泣的地方，蹲下来翻开草叶细细寻找。
“小心！”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不远处响起。还未待他作出任何反应，便被一个身影大力扑倒在地，仓促之间，又被他紧紧环抱着滚了几圈，后背传来隐约痛感，不二恍恍惚惚地只能感觉到对方浓重炽热的呼吸拂在耳侧。
然后，不二看到一个庞然大物陡然出现在他先前所处的方位之后，抡起长长的胳膊扫过面前的一整片空地，草叶顿时飘飞四溅，连带起的呼呼风声都让人寒毛直立。那东西扑了个空，显然是生气了，正四处张望寻找刚才的猎物。
而方才扑倒他的身影放开了他，又倾身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跟我来。”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不二只来得及看到一晃而过的紫发，便被拉着窜入了树丛，恍惚间只能看到一只与他一样葱白稚嫩的手，紧紧地将他的手抓在手心里，浅紫色外套像蝴蝶一般肆意飞舞。
【八】
“到这里就安全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丛里跑了好一会儿，前方的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不二才借着月光看清是和他一般大的少年。
但这名少年的出现本就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
寻常少年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神社，更何况他看起来对神社十分了解的样子。但如果说他是妖的话，他又和不二之前看到的所有妖怪都不一样。
他拥有跟人完全一致的长相，皮肤像雪一般剔透，长及肩头的紫发微卷，同色调眼眸生动流转，短袖衫外披着浅紫色外套，十分可爱。
而且，如果是妖的话，他又为何能触碰到自己？
正当不二陷入沉思之时，少年骤然开了口，语声轻柔：“这座神社所处的方位是阴阳之界，也就是阴与阳的分界。你有着不同于他人的体质，故而入夜以后来到这边就会进入到阴阳之界中，它们就可以碰到你了。”
不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有多么凶险，连忙说：“刚才谢谢你了。”
“不客气。”少年眼睛一咪，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我叫精市。”然后向他善意地伸出手。
尽管精市的一切反应都与寻常少年无异，但不二就是隐隐感觉到他是不同的。明明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方才那种情形下，他居然没有丝毫慌乱，直到此时此刻，脸上还挂着镇定自若的神情。可见他对妖怪这种事物见怪不怪，并且足够沉着冷静。
森林里轻薄的流光悄然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幽紫色的眼眸，深邃不见底。
他的来历不明让不二有那么几分犹豫，但随后又意识到他对自己并无恶意，这才积极地回应：“我叫周助，很高兴认识你。”
两只稚嫩的手握到了一起，精市脸上显而易见地现出雀跃的神情，口气轻松地说：“我在神社里住了十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能触碰到我的人类。”
不二却从这轻描淡写的叙述里体会到了浓浓的落寞，他已经不想去探究对方到底是什么生物了，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下去。
“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出现十分不可思议，那么周助，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少年微笑着说。
【九】
“从小我就住在这神社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人类能够看见我，妖怪们来来往往，大都对我很友善客气，但他们终究和我不是一路人。
“节日的时候，这里会来很多很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或懵懂或虔诚的神情，也会来很多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神社里打打闹闹，那个时候我就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等他们走了，我就从供奉的食物里拿些好吃的分享给相熟的妖怪们。
“过了节日，神社里又是终日里空无一人，我就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上仰望天空，数着飞鸟和白云，数着月亮的阴影和星辰，看岁月悠悠而过。”
从少年的叙述里，不二仿佛看到杳无人迹的白日、月黑风高的夜晚里那道小小的落寞身影，一贯很容易共情的他不禁有几分心疼。然而接下来，少年说的话却让他彻底呆住了。
“四年前，你和家人一起来这里。那时的我站在神社的角落，看到你的眼神一路都饶有兴味地追着妖怪。虽然极力隐藏，但我就是知道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等着你再来。
“你每年来神社一次，每次都是新年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一直站在能看见你的地方看着你。”
“可是我没有见过你。”不二下意识说道，“按理说我应该能看到你才对。”
紫发少年却仿佛预见到了他的诧异，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能看见我，但我并没有出现在你面前。因为一旦我出现你立即就能发现我不是人类，也许会被我吓跑。”
闻言，不二轻笑了一声：“我才不会被你吓跑呢，你也太低估我了。”
少年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一边用脚踢地上的石块，一边低低地说：“但是我赌不起。”
“嗯？”
“我无法离开这里，一旦你不再来，我就再也无法见到你了。”少年的语声依旧平淡，不二却情不自禁地伸手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柔地摩挲。
“对我而言，今晚是唯一的机会了。我本想安排一个恰到好处的开场，没想到意外频生，反而狼狈不堪。”少年的声线有些落寞。
“精市，没有你，我早就成为它的猎物了呐。”不二安慰道，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他清楚对方并不需要怜悯。
殊不知紫发少年却想，他俏皮的尾音听起来总是格外的拨人心弦，一冲动酝酿了很久的话便出了口：“周助，我想要和你绑定。”
“绑定？是什么？”对于话锋的突然转向，不二毫无预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也许我们现在只是陌生人，但如果我们绑定，那我们对于彼此就是独一无二的了。”少年抬起眼睛，神情突然变得极其温柔，“独一无二，就意味着，我们彼此需要，彼此信任，你对于我是所有世界里的唯一，我对于你也是。”
不二知道自己不该轻易下什么决定，搞不好会被带进坑，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似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从中他似乎看到了虔诚和笃定，以及强行压抑着几乎要跳脱胸膛的隐隐期待。
的确，如果自己因是他第一个触碰的人类而特别，那他也会因是自己第一个触碰的非人类而特别，这种特别毫无疑问是相互的。他的眼中毫无杂质，没有欺瞒，没有伤害，有的只是灼灼的执念和纯粹的希冀。
那个叫精市的少年虔诚地重新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不二鬼使神差地把手叠放上去，在那一瞬间，他们的手掌心里迸射出幽幽的蓝光，然后陡然熄灭。
不二无措地放开手，犹豫地说：“这样，就是绑定了吗？”
少年深深地看着他，微微颔首，突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轻声说：“太好了。”
不二的心情却是七上八下的，一边因未知的未来而忐忑，一边却又隐隐有些期待，这绑定，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
【十】
但他并没有时间多想。
“周助！”
“哥哥！”
不远处传来由美子和裕太熟悉的呼唤，好像原本停滞的时间复又走向了流动，微薄的暖意弥漫于空气中，一点一滴驱散了原本的潮湿阴冷。
不二刚想回应他们，又想到紫发少年还在这里，身子便定住了。
“去吧。”精市静静地站在原地，微笑地注视着他，“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二正咀嚼着这句话的真实用意，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影妖倏地窜到他眼前，同样轻轻地说：“再见。”
它的声音像清晨的露水一般平和，瞬息之间便蒸发消散。
不二伸手摸了摸他不规则的脑袋，眼睛里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原来你是会说话的呀。”
他有过无数次想要去摸那个软绵绵的脑袋，但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摸到它，果然比棉花糖还要柔软。
无影妖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难过得快哭了。
他们都好像明白这是诀别。不二伸手去帮他擦眼泪，却只感觉手心里噼里啪啦地像下起了雨。
最后，一个白色的东西掉落下来，不二看清了那是裕太遗失的护身符。
【十一】
从那天以后，不二就再也看不见妖怪了。
手支着下巴看窗外的时候，再也看不到好奇宝宝一样的无影妖上蹿下跳兴奋不已的样子，它也不会再默默地陪伴自己上下学、打网球、看书。但每当不二想起它的时候，心底仍会弥散开丝丝缕缕的暖意，为曾经无微不至的陪伴与守护，也为今后可能的重逢。
与此同时，他也养成了另一个习惯。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大街上，抑或是在家中，他总会下意识地盯着紫色的物什看，然后便不自觉地想起那名少年稚嫩又笃定的笑容。有着紫发的人不少，但不二再也没有见过一模一样的颜色，深邃中透着温柔，坚定而淡然。
【十二】
国二这年的关东大赛，青学再度止步四强，无法参加全国大赛。所有人都尽力了，但还是以2:3的微弱差距输掉了比赛。大家都沮丧地背着网球包，依依不舍地告别这个为之奋斗了几个月的赛场。
迎面不偏不倚碰上的却是以3:0的巨大优势拿下冠军的立海大附中。他们穿着统一的立海正选队服，脸上挂着胜利者意气风发的笑容。
不二听见身边三年级的正选说：“最前面那位就是立海大的部长，神之子幸村。”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跟他们打照面，这是青学大部分人的想法。不二却盯着站在最前面那人的紫发发了呆——
立海大的二年级部长，原来也是紫发，而且正是他记忆中的那抹紫，绿色发带之下的发丝自然的卷曲温和适度，衬得面目白皙隽秀，嘴边则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
“手冢。”站在对方部长身边的黑帽少年向前一步，郑重地开口，目光灼灼。
“真田。”手冢推了推眼镜，十分平静地回应道，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着寒光。
颇有针锋相对的意味。
紫发少年微微一笑，向彼时的青学部长和手冢点点头后，越过他们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披着的黄色外套像蝴蝶翩然起舞。
不二心头一跳，有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少年在侧方站定，十分自然地低下头，凑近了他，低低地说：“周助，我们又见面了。”
带着暖意的声息擦过耳畔，不二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旷日持久的记忆像过了电一般骤然闪现，将眼前这张散发怀旧笑意的脸与四年前那张稚嫩却笃定的脸重叠在一起。
【十三】
一年多后，当这名紫发少年在黑灯瞎火的U17训练场上对着自己郑重告白，心意相通的他们十指紧扣，手心重现一闪而过的幽蓝色光芒时，不二才知道什么叫做绑定，什么叫做独一无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独一无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