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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54 最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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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榆阳。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呢。
最早好像是家里出事那一年。
盛夏。
我随母亲去外婆家走亲。
小舅舅那年结婚,娶的还是大城市的姑娘。外婆不想在未来媳妇跟前丢了脸面,从初一便开始忙碌,还叫母亲请了长假回去帮忙。
我鲜少见过小舅舅。
母亲说他打小念书出息,工作安排在省会城市,极少回来,更别提婚前也不曾问过外婆意思。
据说是未来的舅妈,非要回来办亲。
我彼时年幼,对此毫不关心,只是惦记染红的鸡蛋和红盘子里的糖果。
母亲极忙,从早到晚,杀鸡宰羊,我日日跟在她身后,常听鸡鸭叹息又雀跃。
该杀了。
也好。
下辈子再轮畜生道。
它们不分昼夜地讨论着,直到被我母亲一刀刀快要杀光。
母亲杀鸭极快,铁刀剁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甚至连外婆看着都皱眉,说母亲打小便是屠夫相。
她却只是笑笑,并不回应。
母亲回来后,外婆便闲了,抄着手摇着芭蕉扇走家串巷,说未来的小舅妈,说母亲,还有我这个皮肤惨白看上去营养不良的瓜娃娃。
后来父亲和哥哥过来。
说是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娘俩叫黄鼠狼叼着跑。
父亲不放心过来瞧瞧。母亲当时正在杀鸡,鸡棚里的最后一只,大公鸡,金黄色的尾巴,鲜红的鸡冠子压在满是血液的砧板上,叫人看得发憷。
父亲推着自行车进屋,母亲微弓着身子,忙起身迎接。
大公鸡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母亲洗了手,又接过自行车,替哥哥卸了书包。
大公鸡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甚至连母亲进屋子给爷俩到了茶炒了小菜煎了蛋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大公鸡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觉得稀奇,围兜里罩着半把瓜子仁,坐在母亲做的矮几上,用脚轻轻踢了踢。
大公鸡睁开眼睛问:“还杀不杀了,今天?”
我丝毫不觉得害怕,又踢了踢它。
哪知它挪动屁股,移到另一边,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细缝似的眼珠子盯着我问:“今天还杀不杀?”
我觉得好玩,一边兜着瓜子仁,一边往屋里跑,问道:“阿妈,那鸡问你还杀不杀?”
也不知母亲听清楚没有,跺着脚道:“杀。叫它等着呢。”
父亲朝我挥挥手,叫哥哥领着我出去寻外婆。我不肯,依旧坐在矮几上,它闭着眼睛,也不看我,只是纹丝不动。
“阿妈说还杀你。”
“哦。”
“杀了给舅妈炖汤喝。”
“公鸡红烧,母鸡炖汤。”
“那你下辈子做母鸡呗。”
忽然,大公鸡跳了起来,双脚离地,直朝我脸上狠狠啄了过来。
恰好此时,母亲从室内跑出来,一把揪住大公鸡的脖子,拧在手里掂量两下道:“哎,可惜了。本该有个好结果,叫我这鬼丫头给破了。”
她说完,手起刀落,大公鸡的脑袋咕噜转儿滚进旁边的猪圈内,剩下的身子被母亲丢在旁边的木桶内,淋上热水,交给哥哥拔毛。
母亲将我提进屋内,问我,可错了?
我嘴巴里含着瓜子仁,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道:“没错。”
母亲不甚严厉,拿我没有办法,只是叹息地道:“本来今日我杀它是因,算是了结。好叫它下辈子投个好胎,可你倒好,上来就给人家定了性。要不是阿妈在,今日非叫你破相了。”
我不大明白,自顾自吃着兜里零食。
父亲扶着门框,伸手揉我头发,笑道,怎么就不会是囡囡是她的因呢?
母亲一愣,伸手戳我眉心。
后来,我问哥哥,我说你能不能听见公鸡说话。哥哥说,他跟爸爸来接我们回家,说小舅不会结婚的。
我不信他,便问他,若是小舅不结婚,阿妈何必杀鸡宰羊的。
哥哥不理我,低头拔毛后,用大把石头盐跟父亲把鸡鸭码放在一个老坛子缸里。小舅是当日晚上回来的,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起码能装得下四个我。
他们一直吵,一直吵。
我跟哥哥睡在老槐树下的凉席上,问哥哥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一边替我打着扇子,一边轻声说:“阳阳以后要好好长大,找个好人家哦。”
我不大懂。
扯着他的手,躲在他咯吱窝下,一扭头瞧见外婆提着小舅巨大的行李箱往外走。
“哥,你看。”
哥哥一把捂住我的眼睛,哄着我的:“那是影子,你看错了。”
“可是……”
哥哥坚定地道:“箱子那么大,家婆是拖不动的。”
想想也是。外婆腰不好,不能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那么重的箱子,不可能提着跑。我从哥哥手指缝隙内打量,却怎么也寻不着外婆的身影。
那夜,是被小舅的哭声吵醒的。
我迷糊趴在哥哥背上,看见小舅跪在院子中央的地上,外婆的一双脚,在屋檐下来回荡悠,猪圈旁的卡槽处,被猪鼻子拱得哗哗响的皮箱子,是我关于那晚最后的记忆。
从那时候开始,我总能听见或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外婆。
他们都说外婆死了,可每年我生日时,她都会在下面摆酒,叫我下去坐坐。
我不知道下面是哪里,可长条形的土炕上,坐满了人,他们皆是眼巴巴望着我,问我何时回去。
后来渐渐大了,没了家,也没了人。
生日那晚的烛火,才是我唯一的归宿。
家里没了之后,小舅托人给我带了些钱还有一封信,大概说了一下,我们家不同寻常之处是从我母亲身上开始的。
母亲是外婆在路上捡的。
那年月养不活的孩子随处丢,已是不常见之事。所以外婆留了口信给附近那户人家,若有人找便去报她。
可左右等了几年,始终不见人来,又恰好遇见计生上门落户,母亲才算是有了名字,有了家。
小舅说母亲自小杀身便大,家里养的鸡鸭猪狗见着她都夹着尾巴走路,可又跟他极为亲近。小时候,去附近山上捡柴火,别家小孩子都害怕跟大人走失,亦步亦趋紧跟着。可母亲不同,偏偏往山凹子里钻,老家那几处山头和山凹没有她没掏过的洞。最严重的的那次,掏了个黑熊窝子,把庄子里的人吓得四处逃窜,可母亲丝毫不惧,站在黑熊身边,招招手,那熊瞎子居然贴着她的腿,眼巴巴望着她。
小舅说,庄子里的人都以为母亲长大后会成为杀猪匠,毕竟每次只有她杀猪时,全庄子的猪不哼唧也不乱撞,一头接一头排着队等着宰杀。
它们跳上桌子。
阿姐口中念念有词。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不过就是眨眼之间。
小舅说,他之后很多年,都没有见过比那还恐怖的场景。
十几头黑猪,又壮又肥,屁股落地,前腿撑着半个身子,规规矩矩等在家门口的空地上。
等待着母亲手中的刀落下来。
小舅说,他后来回忆起来,竟然从它们眼中看到了期待。
没有什么,比黑猪期待被屠宰还要来得荒唐。
可小舅说,这件事是他亲眼所见,并且像噩梦般纠缠了他许久。以至于每到后来,要回乡探亲时,他越接近那栋房子,就越觉得心里发慌,后来干脆索性不回来。
直到我出生那年。
我出生那日是清明。
清明寒雨,亡灵寄思。
小舅说,那天晚上,母亲生我的病房外,一直热腾直到我呱呱落地。
我和母亲一样,打小便能看见些寻常人看不见的。
可时代不同,我这种另类在同龄人眼中是病,是疯子。
所以,上幼儿园前,母亲带着我去了个地方,走了很远的路,我们吃光了所有干粮,走在深山老林里,可每次饿了渴了,总会有猎物和鲜果放在能看见的位置等着我们。
从那里回来后,我便跟寻常的小孩一般无二。
母亲关了与人算命的店铺,跟父亲进了厂子。我们家的日子终于好了些。可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是哥哥领我进门的。我发现母亲收起的家伙什又被翻了出来,整齐的摆放在客厅中央。
她呆坐在地上,甚至连午饭也没有准备。
她给哥哥五角钱,要他去楼下小店买包泡面,我欲同去时,母亲一把抱住我,她眼角含泪,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我说,可最终什么也没有开口。
她顺着我的后背,好像写了个什么字。
后来,认识邵司温时,他说,他很早就见过我,因为我早回,他父亲不得不终止正在办的事,而匆促领着他从另一边下楼。
小舅在信的末尾,让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我需要的全部答案。
那个地方,叫洪溪凹。
他不知道在哪里,可又好想听谁说过。
他只是知道,那个地方时长在母亲口中念叨。
母亲说,死亡不是结束,而且另一段旅途的开始。
所以,不论和谁分开,都是约定的旅程,走到了分叉口。
不是缘,而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