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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1 不被邀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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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和昌新村终于回复了平静。
连方禅垂垂老矣的母亲,也渐渐有了活力,时常坐在溪水边,望着汩汩流动的泉水发呆。
人的命虽然是保住了,但是这六年的记忆却停在那个雨夜。
倒是叶榆阳,经历这一次事情,名声大噪。
在苏城,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神仙。
如今已然不需要在闹市区摆地摊。
方禅和万娇蕊联手,要给她打造个工作室出来。可榆阳不肯搬迁,她对闹市区有种根深蒂固的留念感情。
两人没有办法,只得在闹市区后深巷子里租了间民宅。
两层小楼,临巷有间半大的院子。
可惜年久失修的院落,入眼皆是破败不堪。方禅算着还需多少修葺的时间。
榆阳趁这个空档,又回了医院一趟。
她提着些水果,回了住院部七楼。方姐被调入顶楼的VIP室做护士长,站内的几个新面孔未必认识她。倒是不少病友纷纷从病房内探出头来,热情招呼,掏出各种鲜果和零食,作势要塞满她随身提着的帆布袋子。
任凭她怎么解释,她是来探病的。
原先她和万娇蕊的病房内,已经入住了两个孩子。大的约莫十来岁。小的最多刚过周。
榆阳看了两眼,并未发现停留的灵体,转身上了八楼。
果然,灰色少女等在楼梯转角处。
“啊,真的是你来了呀。怎么样,上回找到我家里人没有?”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
榆阳点头,缓慢爬楼过程中回复道:“他们过得很好。也有了新的孩子。”
她停顿一秒。
“他们已然忘记你。你也该往前看。若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免费。”
灰色少女神情低迷,很快从榆阳面前闪过。
榆阳将手中重物放下,蹲坐在楼梯间静静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
就在榆阳快要放弃而起身离开时,少女再次飘了回来,苍白的脸上明显看得出哭过。
“我想轮回。你看我能有轮回的机会吗?”
榆阳扯了扯嘴角,点点头。
灰色少女的故事过于简单。
年轻女孩,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孤独而缺爱,抑郁而无力抗争,某个静谧的深夜愤儿从高楼跳下。
预料之中的嚎啕大哭并未出现。
身居高位的父亲要已养女的名义将她下葬,甚至不惜割开她手腕处的学管取出DNA,以此证明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那一节指甲盖大小的模糊肉块,如今就放在八楼主任办公室的实验室内。
并未随她的躯体火化。
她那仅剩不多一点点的残念,便寄托在那盒切片上。
可预料之中的自由并未如期而至,她每日只能在这间走廊上移动,偶尔会跟随标本车外出。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离开过。
“我会设法替你取回标本。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报仇。”
“好。”
十分钟后,榆阳提着一塑料袋水果,等在行政楼下。
五月的烈阳已经火热。
她黑衣黑褂,立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上,格外引人注目。
热度浮于表面,甚至连她的衣裳都不曾穿透。
李赵四领着几个护理专业的师弟打她面前经过后,又绕了回来,轻声试探问:“大仙?”
“嗯。李赵医生。”
李赵四摸着头发,直乐呵。果然是叶大仙没错,除了她还没人这么叫他的名字。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挂号没有?这么热的天,别站着,进里面坐坐?”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乐呵和积极。
榆阳感激笑笑,道:“不用,我在等人。”
“等人?邵成长吗?哎,你来没跟他联系吗?他今天去省里面参加表彰大会,院里的代表呢。”
“我们很久没联系。不过不要紧,问你也是一样。”
李赵四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用处,挥手让学弟先回去整理资料,又请榆阳躲在一旁的树荫下。
这么站着,非晒糊了他不可。
“说吧,什么事?大仙有事找我帮忙,那是我八辈子积来的福气。”
“我想问一下,你们平常不用的标本会怎么处理?”
“啊,你问这个干嘛?大仙,你别吓我?”
“不是,你知道的,我之前以为命不久矣,早早签了遗体捐献书,最近忽然想起来,之后自己这具肉身会去哪里。”
“大仙!佩服啊!”李赵四竖起大拇指,可很快又想起一件事,附耳轻声道:“不过,想必也没有人敢拿你动刀子。”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打着哈哈解释捐献遗体到成为大体老师的流程。
榆阳似懂非懂地听着,知道李赵四扯到瓜哇岛才打断他道:“那你们之前已经检验过的标本呢?一直保留在医院,还是会统一处理?”
李赵四抓了抓头发,低声道:“多数都是会交由医院统一处理的,不过有些医生,怎么说呢,有点癖好,凡是他经手的,都会保留下来。喏,住院部的主任,就是这种人。办公室里瓶瓶罐罐全都是,有时候进去蛮吓人的。”
“医生不应该是唯物主义者?”
“大仙,我先是中国人,然后才是医生。鬼故事,从小听到大啊。小时候看聊斋,你记得不,那一盏灯笼幽幽地飘过来飘过去……啊!”
“叶大仙?”
李赵四忽然被吓得跳脚。
原来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位老太太,衣着朴实干净,手里紧紧攥着个红布包。
“人吓人,吓死人的。”
“大夫对不起啊,我想请叶大仙帮个忙,见你们聊得火热,等不及才打断的。”
榆阳眯眼微微打量,看见老太太左右腿上个缠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瓜皮头红肚兜,像极小时候年画里的福娃娃。
两个瓜皮子朝榆阳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埋首在老太太腿上。
“您说,什么事?”
老太太从红布包里摸出一个针线包,双手递到榆阳跟前。
“我家媳妇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养了半年哪知又有了,也怪我糊涂,还当着是我们那个时候,吃糠咽菜也能生娃,没有把大人照顾好。上个月月底,生了个闺女,本来是好事。哪知,生完大出血,如今还在病床上躺着。孙女我们抱回去喂的,可回去才三天,大孙子就流鼻血。止都止不住,送到医院说是白血病。我们如今还瞒着媳妇呢,可孙女昨晚忽然发烧,送过来医生说我们没照顾好,说是什么菌感染,说娃娃估计没救了。”
老太太说着,木然的面孔上只有死灰一般的寂静。
没有命运不公的悲怆。
更没有试图抗争的勇气。
“需要我做什么吗?”
榆阳不免放轻了声音。
老太太摇摇头,说道:“我就是想知道,可又不知道跟谁问。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家?我媳妇多好的人,知道了是遭不住的。两个娃娃也多好,明明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不行了呢?大仙,她们说你能通鬼神,你帮我问问阎王爷,行不行?”
榆阳叹了口气道:“姨,神明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才会将童男童女送到您身边,他们历完劫又回天上做神仙了。您也算是功德一件。您放心,您媳妇不会有事,您加还有两个孩子在后面排队等着呢,他们会长命百岁衣食无忧。”
榆阳说完,老太太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捧着手机,一直绷着的情绪忽然崩溃,一边后退一边朝榆阳鞠躬。
榆阳目送她离开,两个缠在她小腿的福娃挥挥手,从她身上跳下,朝榆阳作揖后化成天边流云消失不见。
“你平常都是这么胡说八道?”李赵四翻看手中的卷宗后,皱着眉头问榆阳。
“嗯。我可不就是胡说八道嘛。”
“这家大的孩子,虽说是白血病,可也不是致死的急性白血病。还有二胎,急性流感病毒感染,不会死人的好吧。”
榆阳微怔住。
李赵四接着道:“大仙,有时候,人还是要相信现代医学。”
“走了,见到邵医生,我会跟他说。”
直到李赵四走远,榆阳仍旧站在原地。
她抬头望着不远处的住院楼,两波力量正在拉扯僵持不下之时,无上的功德总是倾向明亮这一方。
可这些,并不为人所知。
榆阳回到家中,只觉得身心疲惫。她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在梦里,她又回到那间石屋中,屋前的青草日渐枯萎,大片裸露的沙砾土地上全是死去植被的根基。
连之前屋檐上爬着的藤蔓也低垂这脑袋。
一如她自己,看似蓬勃,其实内里早已腐朽没落。
醒来后,万娇蕊还未回来,只留了条短信,说她跟堂哥去见个设计师。
榆阳百无聊赖,便上网查询医院废弃标本的处理办法。直到肚子饿得直叫唤,才想起来连中饭都未吃。
遂下楼去打尖儿。
住在闹市区的好处便是,随便什么时候下去,面馆里都有热腾腾的汤面,锅里的打卤料也咕噜噜冒着泡儿。不会因为不是就餐时间而让老板开了冷灶。
榆阳要了碗热汤面,上面淋着辣卤的牛肉块,又要了两块五香香干和半个卤鸡蛋。
刚吃完两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嗡嗡直响。
是一个陌生号码。
还是固定电话。
榆阳掐断电话?后,对方再次打来。如此周而复始?,直到第三遍?,榆阳才接听电话?。
“喂。”
她的声音里有些许不耐烦?。口中的辣卤牛肉香还未消散?,长时间咀嚼带来的肌肉酸涩占据着半边脑容量记忆?。
电话那端传来女子呜咽的哭声?。
声音极其模糊?。
像是老旧的钝刀?,反复从烂木头上拉过。
忽远忽近。
似乎断断续续在说着什么?。
可榆阳听不清楚?。
她只能听见一个女子在哭?,无力的,充满绝望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