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音乐和建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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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玉晖是在兴民路路口和于良才撞上的。
于良才刚从朋友家出来，喝了点小酒，有点微醺。
他的目光在严玉晖背后的大包上顿了顿，很快移开，笑呵呵地打招呼：“小晖，你来得正好，扶我一把，刚喝了酒，我有些看不清路。”
严玉晖没有上前，纠结地说：“于爷爷，我……”
还没说完，手就被于良才抓住了。
“快走快走，今天连赢三盘棋，怕那老家伙输不起，又要把我抓回去再战，我可不想陪他熬通宵。”于良才不住地回头看，好像黑暗里真有人在追他。
严玉晖挣了挣没挣脱，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往回走。
于良才絮絮叨叨地说：“你怎么也这么晚回？最近联防查得紧，在外面玩千万要注意时间。今天幸好是遇见我，联防的人我都熟，不然小心人家把你当成盲流抓起来。”
严玉晖叹了口气。
八十年代就是这点不好，深夜上街会被联防盘查，住招待所也要有单位开的介绍信。他现在并不具备离家出走的条件。
但要他再回去面对严琮伟那张臭脸，他又满心不情愿。
正在脑筋飞转之时，又听于良才道：“对了，小晖，我家里的窗户有点问题，你有没有空，去帮我看看，我请你喝高乐高。到时候和你爸说一声，要是太晚，就住我那。”
严玉晖没有立刻回答，哪有人大晚上修窗户的。
可于良才没有明说，他正好继续装傻，沉吟片刻后他点了头：“行，于爷爷，我去给你做伴，你不会嫌我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我有两间屋。”于良才自豪地比个耶，俏皮地说道，“我可是房东。要是你窗户修得好，我都可以把王春花赶走，让你去住她那屋。”
“那我要苦练木工技术了。”严玉晖被这个可爱的小老头逗笑了，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两人一路低声说笑，回到了大杂院。
借着屋檐下的灯光，于良才掏出钥匙开门。
忽然西厢那边吱呀一声，严琮伟拉开门冲了出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严玉晖，像要把他浑身扫视一遍。
严玉晖迅速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于良才哈哈一笑：“严所，正要找你呢，我家里窗户漏风，让小晖去看看。要是弄太晚，就让他睡我那，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严琮伟干巴巴地回应。
当然，有问题他也说不出什么。
严玉晖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对话，心中毫无波澜，等于良才打开门，他紧跟着就蹿了进去。
咔嗒一声，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严琮伟欲语还休的目光。
“小晖，你先坐，我给你冲高乐高。”
于良才热情地招呼着严玉晖，从五斗柜里拿出一个黄色小罐子，浓浓地冲了一杯高乐高。
水太烫了，严玉晖沾沾唇，浅浅地抿了一口。是香蕉味的，被全国人民誉为“既难喝又好喝”的口味。
“怎么样？”于良才期待地看着他。
严玉晖点头：“好喝。”
“我就知道你喜欢。”于良才高兴极了，也给自己冲了一杯，“我也喜欢这种口味，咱们俩是知音。”
他说着，还用勺子搅了搅，学着广告里外国小女孩的样子用翻译腔说：“高乐高，棒极了。”
逗得严玉晖哈哈大笑。
严玉晖一边笑，一边把杯子放在桌上，对于良才说：“于爷爷，现在太烫了，我等会再喝，先帮你修窗户吧。”
“好啊。”于良才把严玉晖领进书房，拉开台灯，“工具箱在书架底下，需要什么你自己拿。”
“好。”
严玉晖环视了一圈于良才的书房，被高高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深深震撼。
放眼看去，藏书五花八门，有外文的，也有中文的，还有不少古旧的线装书。书架旁边的案桌上叠着两个樟木箱子，目测里面也全是书。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书房。
严玉晖心里感叹，却也没忘记正事，走到窗边扶着窗棂摇了摇，发现只是插销松了。
他在工具箱里找出几根螺丝钉，拿起螺丝刀开始修。
于良才也没闲着，一边给唱片机插上电，一边问严玉晖：“小晖，你要不要听音乐，我最近买了几张新唱片，还不错。”
“好啊。”
严玉晖没有反对，在心里猜测于良才的新唱片会是哪种古典乐。
结果电通上，唱片机里飘出一句：“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天还是一样的开~”
罗大佑在去年发布的《青春舞曲》。
好么，于良才这个年纪，确实有资格唱一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这首歌改编自维吾尔族民歌，歌词沧桑，节奏却明快，进到高潮处，于良才甩着花白头发扭起了腰。他不仅自己扭，还邀请严玉晖一起扭。
严玉晖兴趣缺缺，跳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继续修窗户。
很快，窗户修好了，于良才换了一张新唱片。
这次不是青春一去不回来了，变成了：“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还是罗大佑的歌，不过是1981年张艾嘉演唱的版本。
严玉晖满头黑线，没好意思告诉这位刚认的“知音”，他讨厌音乐。
因为他总是在被生活搓磨得身心俱疲时，听见余秋霜愉快地哼歌。也曾在目睹她和江桦林出轨的绝望深渊里，听见歌舞厅的劣质音响深情款款地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在严玉晖两辈子的人生里，音乐的作用就是渲染他那些不愿意碰触的伤痛。
为免于良才再拉着他跳舞，他绕到书桌边，拿起散乱摆放的一叠手稿翻阅。
心里惊了惊，这竟然是全英文的国外大学研究资料，包含城市建设、房屋桥梁设计、最新型建材研发等诸多领域，其中不乏一些领先时代的理念和技术。
严玉晖没有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于良才竟然就这样随意地散落在桌子上，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他仔细地把这些资料按顺序规整好，用文件袋装起来。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于良才端着盛高乐高的英式瓷杯，惊奇地打量他：“小晖，这些资料，你能看懂？”
严玉晖的手猛地一顿，硬着头皮挤出一抹尬笑：“对不起，于爷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于良才飞快地翻开资料，随意抽了一张，指着上面的英文段落问他：“你说说，这一部分写的什么？”
“英国关于重新制定冷弯薄壁型钢结构设计标准与规范的计划，包括对内容的重新定义，解除旧规范中强制性条文属性的描述。需要删除的强制性条文包括以下……”严玉晖老老实实回答。
于良才又指了一页：“这里呢？”
“城市复兴战略在推行中的困境以及重申城市设计的价值与作为，拟定关闭英国第一座燃油发电站，改建美术馆……”
一连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严玉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于爷爷，我就是按字面意思翻译，你别为难我了。”
“这些英文你都看得懂？”
“大部分吧，小部分涉及专业知识，我要查字典。”
于良才惊喜地看了他半晌，抚掌大笑：“哈哈，小晖，太好了！这些资料是震旦大学的教授费了很大力气弄来的，他们需要一个英文好，又有专业背景的人来翻译，就想到了我。可我不想帮他们，正打算找理由拒绝，不过现在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
他说着，冲严玉晖挤了挤眼睛。
严玉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于良才激动地手舞足蹈：“他们给我千字180元的翻译费，我可以争取到200，甚至更多。小晖，你来翻译，这笔钱你来赚，怎么样？”
“于爷爷，这不好吧。”严玉晖十动然拒。
小老头太不靠谱了，万一弄巧成拙，他和于良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妨事。”于良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本来就是他们求我，搞砸了也没事。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会知道。”
严玉晖还想拒绝，于良才硬是把资料塞到他手里，“你再看看。”
厚厚一叠资料，前面都是文字论述，后面几页附上了手绘设计图。
尚未建成的泰勒现代美术馆、具有布鲁塔利主义代表性的国家大剧院、拟定内部重新翻修的圣保罗大教堂……
每一份图纸横平竖直，静谧地刻画时代和历史的印记。
这是与音乐截然不同的另一门艺术，它的美柔和安宁，润物细无声。它不尖锐，也不侵略人的感官，但它震撼心灵。
手指抚摸过那些干净利落的线条，严玉晖被深深吸引住了，重生以来就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些微微泛黄的纸页上，余秋霜、严琮伟、严玉汝……一切令他痛苦的源头都消失了。
鬼使神差地，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昨天，他决定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现在，他开始幻想自己的房子长什么样。
半晌后，他从资料里抬头，目光坚定而明亮：“于爷爷，我做。”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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