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上穷之慧极必伤》白玦

60、忘 川

　　冥后满眼怒意看着孟婆消失，继而望向延陵无“少主人福大命大，黄泉、奈何竟都你闯过，接下来这忘川，你也一定要撑住哇！”随即，奸笑中满含讥讽

　　延陵无趴在忘川河边，看着那翻腾的河水，浑浊腥臭，无数灰白色的游魂飘荡其上，发出尖厉的嘶叫。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她松开那双手，从此便天各一方

　　“你倒是快跳下去啊！我提醒你，人间可只剩一天了”冥后疯狂怂恿，还举起回梦珠向她示威

　　延陵无猛然抬头看去，回梦珠越来越清亮，它正在吞噬西缄攸的魂魄！

　　远处三人也看着延陵无迟迟不动，濯冰清楚，他这师妹天不怕地不怕，可纵天地内任一介质，却唯独恐水

　　她从不轻易靠近江河湖海，遥水居内冰池最深处也不过及肩。也因为这不知来由的恐惧，她对水的操控是所有介质中最弱的，遥想涘水一战，也不过用了障眼法让琅並水师见不到滚滚而来的巨浪，而她也只能延迟海潮倒灌的时机罢了

　　此时此刻，她灵力尚未恢复，重伤至此，俨然凡人，叫她如何再入忘川

　　忘川河，鬼门关，触者皆沉，片羽不浮……

　　延陵无侧头看向亘古而立在此的三生石。硕石可照万物三生，却倒不出她前身的影子。那是她与魔尊立下的约定，是比孟婆汤更可怕的毒药

　　冥后见她迟迟不肯下河，狞笑道“我看你是怕了。犹豫不决的，让我来帮你一把！”说着，延陵无便被一股力道强行拉入了忘川河内！

　　刚一触碰河水，便像泥淖纵深的沼泽，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延陵无像一个溺水的孩子，根本无法自救！

　　“她不会水的！你放她出来！”眼睁睁看着延陵无一点点沉溺下去，无能为力

　　“我早就知她不会水。忘川河里，可有好些老友在等着她呢！”冥后一脸得逞的喜悦，回答更让橙狄修绝望

　　说罢河水开始沸腾，无数幽魂穿过河面拽住延陵无的四肢将她更快往水下拖去！

　　腥臭浑浊的河水呛入口鼻，延陵无不住地在水中咳嗽，却只引来更多向口鼻倒灌

　　在水中睁开眼，瞬间刺痛！饱含血液的河水就如芒针一般。眼前一切都因河水蒙上了一层血黄，无数鬼魂向她涌来，他们狰狞着丑陋的面目，舞动着残缺的肢骸，发出一声声可怖的嘶吼！

　　它们游荡了千年万年，看着奈何桥上轮回往来的魂魄，唯独它们只能在这无尽孤独的忘川河里臭烂下去。逐渐丑陋，狞恶，空洞……它们期待新落入河里的孤魂，用折磨与痛苦慰藉早已扭曲的灵魂

　　腥臭的河水里还有无数虫豸，它们吸食河内无尽的鲜血，那腥臭的味道早已让它们厌烦，当新鲜诱人的滋味再度鱼贯，它们就会如饿狼扑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还有，还有那开满河岸甚至蔓延进水里的彼岸花，是冥界鬼兵的血液染就了它们永世的血红，它们沁满了冥界的哀怨与愤恨，它们滋生、蔓延，开尽冥界的天涯海角。它们要这里永远记住仇恨，它们在等她。等她回来，偿还那笔血债！

　　每一朵彼岸花，自花茎向上，升起一抹血红的魇雾，它们奔向忘川，将忘川染得愈加妖冶诡异！

　　虫豸钻进衣袖襟脚，咬噬起她被骨鞭抽裂、被烈火焚烧的伤口，那上面满坠着的银色晶莹，是它们从未尝试过的美味！

　　那些游魂终于等到了杀身仇敌，争先恐后将她向下拖去，忘川河，深不见底！

　　那些血的精魅，它们覆载了何止万年的仇恨，你争我抢冲进延陵无的丹田灵海，誓要吸干那里头所有的灵气！

　　幽游鬼魂贯穿她的身体，发出一声声欢呼般的雀跃，又掉转枪头反复冲撞，专挑伤处，将那些狰狞的伤口反复撕裂！

　　延陵无在水中疯狂挣扎！她被腥臭浑浊的河水冲刷，被狞烂的虫豸咬噬，被尖笑叫嚣的鬼魅向无底深渊拖拽

　　延陵无唯一的神智也在游离，死亡逼近，竟是虚空般的死寂。她渐渐忘却痛苦，任由这身体支离破碎，向黑暗沉去

　　“冥后你还嫌不够吗！”濯冰看着那翻腾滚涌的忘川河水，延陵无已命悬一线！

　　冥后的气焰愈加嚣张，她朝前几步，大殿阶下便是忘川，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其中受苦的延陵无，那让她感到无尽的痛快！她弯下腰高举着回梦珠“延陵无，你可一定要撑住哇。没几个时辰了，你的心爱之人马上就要变成我的腹中食了！”

　　延陵无消散的意识在冥后的狂笑中重聚，腥黄河水中，延陵无猛然睁开双眼死死盯住岸边的冥后！

　　冥后直起身来，高昂起下巴“你最好睁大眼睛，死得慢一点。我要你亲眼看见，自己最心爱的人化为回梦丹，被我吞进肚里，一点一点消融在我的灵海里。我要你永生永世都记得！就像当初她掉进忘川再没出来一样！我要你永远记住，我要你痛苦生生世世！你带给我的痛苦，今天，也要让你试试！”

　　当爱变成回忆，只剩下痛苦，即便曾经再善良的人，也会化为狰狞的野兽

　　延陵无想起当初的冥后。她美丽，善良，爱着自己的孩子与丈夫，她是冥界最好的母亲跟妻子。她的孩子孝顺俊美，是冥界有名的战神。她的丈夫是冥界之主，他疼爱自己的孩子，独爱自己的妻子。
　　唯一的不好，便是冥王的野心太大了。他崇拜魔尊以之为贤，想方设法修炼以望其项背。所以他为了获得苍穹锦石使出阴诡招数，却不想最后将大半个冥界都搭了进去

　　从此，丧夫丧子的冥后也丧失了良善，她断情绝义，无所不用其极，一心壮大冥界，只为有朝一日向延陵无复仇

　　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本心，因为名利，因为仇恨

　　延陵无怀璧其罪，她的存在注定遭遇无端的觊觎，可这些人却要将她的反抗自保当作无情杀戮

　　延陵无看着那几近透明的回梦珠，咬烂了自己下唇。
　　她痛恨自己现在伤痕累累的身体，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好恨！
　　恨重天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恨自己所爱不得善终！
　　恨这轮回折磨了她一次还不够，还要第二次！

　　水面逐渐平静，忘川化为一潭死水……

　　她恨自己生来就遭束缚！
　　她恨自己背负的良多秘辛！
　　她恨上天为何偏偏选中了她！
　　她恨！恨自己为何要选择重生！
　　她恨！她好恨！
　　她最恨自己所在即为一切苦厄的根源！！

　　汩汩气泡从水下泛滥而来，一片一片泛起焦灼热气……

　　忘川河水沸腾！一个个滚烫的沸泡爆裂，满河响彻鬼魂虫豸的哀鸣！延陵无的嘶吼震得整个冥界都在狂颤，犹如山洪地震暴雪奔袭！
　　冥后吓得连回梦珠都险些未拿稳

　　忘川河内传来一声可怖的怒吼，那是冥界最邪性的恶鬼都无法发出的声音，似是最深一层魔域来的魔物

　　忘川有如海啸般掀起滔天巨浪！蒸腾止沸的水气之间，两道浪帘高高涌起，一道鬼魅的紫色涌泉而现！

　　倒刺荆棘爬满她全身，一直衍生到左脸，缠绕进紫色的瞳仁里，眼白化为墨黑，像两处黑洞漩涡，无神又诡异。锐指成爪，四肢皆泛黛色，玄紫头发长至足踝，一根根却是不计数的蚓蜥，发端是那环节活物的嘴，尖牙利齿几欲吞食一切。白森森的骨翼上挂着墨色的残羽，长满倒锥的骨骼，如锋利的匕首，足以刺穿最厚重的甲胄。赤裸双足下燃起魔族的无零业火，冰冷的紫灰色炎焰可燃尽神魔心魂

　　橙狄修傻了眼，赶忙去看濯冰“魔化？”

　　“是豁魔相！”濯冰也完全震惊，延陵无从未魔化过，而豁魔相更是完神拟态的对立，一旦豁魔相成，神性蛰伏，后果不堪设想！

　　“冥后，我要西儿的魂魄”豁魔相下的延陵无伸手，那只右手骨节森森，上头长满倒刺鳞甲，指尖更是锐利无比，如见血封喉的毒刃，魔族的声线很独特，像铁片刮过瓷瓦，厚重而尖诡

　　冥后惊恐地将回梦珠死死藏进怀中，那是冥界人对魔族天生的恐惧，开口的震慑都带着颤抖，“延，延陵无，我绝不可能给你！我这就捏碎它，让西缄攸魂飞魄……啊！！”

　　她话都没说完，延陵无已然要冲到她跟前，被带起的罡风，卷携着她特有的气息，足以将冥后吓个半死

　　“站住！”延陵无闻声而定，惊惶震恐！忘川河岸，站着一蓝衣女子

　　冥后被延陵无吓得瘫坐在地，全身都吓得麻痹了，哪还有力气去捏碎坚硬的回梦珠。只得看着那女子与延陵无对立，庆幸这及时出现

　　延陵无张了张口，却喊不出来者名字

　　“此去经年，你可还好？”女子温和清洌的嗓音就如雨下青莲

　　延陵无在惊天的怔愣里走不出，她万万没有料到，竟还有再见之时！

　　“这女子是谁”西炜枫皱眉道，他觉着此人好生眼熟

　　“不认识，我从未见过。也不知延陵无认识此人”濯冰也为这陌生女子的出现摸不着头脑

　　“你是来见我的吗？”女子看向延陵无的眼神凄凄切切，好不情深

　　“……”延陵无无言以对，她此来只为西缄攸。眼前人早已成为前世追忆，此刻她心中满是西缄攸，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知道，此生你遇到了别人”短短几字，满含哀怨

　　“对不起”

　　“我早已成为你的过去。我在忘川等你万年，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我从未想过，再见时你已变成这副模样”女子情愫绵长之间却显怨怼

　　“不！”延陵无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慌忙解释，“我以为忘川消亡了你的魂识，我以为你入了轮回，我以为……”

　　“你以为！”女子化身妒火中烧的怨女，把延陵无惊了一跳，魔性不知觉间压制了一些，“我为你甘堕忘川，受六万年腐身之苦，你却再生造化，与她人痴缠！”

　　延陵无哑口无言，这妒妇模样哪里还是她记忆里的高洁

　　“你早就将我抛诸脑后，前一世情意缱绻，不过黄粱一梦，终是错付！”

　　正心生嫌隙，女子又化出哀戚模样，叫她登时又回到了梦中

　　女子微微低头，“你知道吗？我好羡慕她。当初若也如此，我就不必受这万年折磨。西缄攸竟可得你全心爱意，叫我好生嫉妒”

　　延陵无用力看了看女子，顿感遍体生寒

　　“可笑我痴守万年，竟等来搭救她人的魔神殿下。今天，除非我烟销魂散，不然你休想带走她的魂魄”

　　延陵无心下大振！她不相信眼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这话何意！”

　　“西缄攸与我，你只可以选一个”

　　延陵无闻言，心下剧痛。她以为西缄攸是轮回，以为殊途同归，是前缘再续。可如果她从不曾离开忘川，那又如何解释那些巧合……
　　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是前生难偿的亏欠，叫她如何再次舍弃！

　　可是西儿……
　　她不一样。无关轮回，她即是她自己！
　　她是惊鸿一瞥少年绮梦。她与她歃血为誓，魂灵交融。她们在神宫中的许诺是真心，她为她舍生忘死亦是真心！她已是延陵无，不再是六万年前的那个人！她此生挚爱，唯西缄攸一人！

　　“延陵无！快点！没时间了！”忽听濯冰在大喊，原来自己一想竟就是一个多时辰！

　　“你决定了？”女子面无表情，冷冷发问

　　延陵无微低脑袋，“当年缱绻不假，我与西缄攸之情亦不假，我已脱胎换骨重塑魂识，是西儿授我以情，报我以爱，我已与她血盟为誓，生死不离……对不起”掌风挥向女子，下一刻即消散而去

　　那碎裂成片状的脸庞，看得延陵无心如刀搅。最后一刻，她看到那没有表情的脸庞勾勒出一道温柔笑意，听到那熟悉的音色“你做得对”，只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她！

　　“对不起”哽咽颤抖，延陵无压抑心绪，西缄攸，才是那个自己要去找寻的希望！

　　经此心绪波澜，豁魔相的力量竟被驱散，她聚起灵海内最后一股气，直飞惊呆了的冥后！一把夺过回梦珠，回身，向着濯冰投掷而去！

　　穿过忘川，奈何，黄泉，回梦珠稳稳落在了濯冰手中。原来只是一眨眼的时光

　　“濯冰，救西儿！”延陵无瘫倒在冥后身边，变回伤痕累累的延陵无，满心笑意

　　“我们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橙狄修想去救她，却被聚拢而来的冥兵阻挡了去路

　　“不用管我！立刻走，没时间了！”延陵无吃力地支撑住上身，她感觉到自己脊骨横断，双腿已没了知觉

　　橙狄修还在踌躇，哪里能留她一人在这绝境

　　“走啊！”延陵无声音嘶哑，目眦几裂！

　　“我们走！”濯冰一咬牙，拽住西炜枫和橙狄修转身离开

　　冥后无比吃惊地看向身边全然瘫倒的延陵无“怎么可能！你怎能看破忘川的幻象！这不可能！”

　　没错，那蓝衣女子是忘川所造的幻象，是对冥主最后的保护。自古至今，闯冥界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能看破忘川幻境，最终往往落得自裁的下场

　　可延陵无，她破了孟婆汤，又看穿了忘川，她难道真是天之骄子，要受天地万千宠爱！

　　延陵无冷笑，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冥后大怒“延陵无！你就算得了回梦珠救了西缄攸又如何！你落到我手里，我照样可以折磨你！来人！带我们幻王殿下去往十八层地狱！延陵无，我有一万种办法折磨你！你休想活着走出冥界！”

　　冥兵听令，将已无法站立的延陵无拖行离去，只剩冥后在殿上发狂般的大笑

　　她真的大仇得报了吗？

　　延陵无冷笑，只觉可悲、可笑、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