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消失的野草

4、糖葫芦 叶添赫一挑

　　叶添赫一挑眉：“不认识我了？”秦默南看着眼前这个人滚了一身的泥，一条腿还压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叶添赫动了动身子，把他的身子压得更低了一点，向前一指：“你看……”
　　不远处的草丛不自然的摆动着，明显有人藏匿其中。
　　秦默南问：“是什么人？”
　　叶添赫说：“不知道。”
　　秦默南转头看他，因为两人前胸贴着后背，距离非常近，他这一回头，鼻尖差点划过叶添赫的侧脸。
　　叶添赫稍稍往后退了一寸，仔细看了看这个半年多没见的人，他的样子没变，还是那副天生含笑的脸，可能因为多日赶路的原因脸上有些疲惫，束发也有些凌乱，有一丝正好被风吹过，卡在了他的唇缝里，叶添赫觉得这一缕清风很有风情。
　　“不知道你把我拉土坑里来干什么？”秦默南正想再问，怀里突然剧烈的动了动，是喜儿。小孩儿被叶添赫捂着嘴，呼吸不畅，这会儿已经挣扎起来了。
　　他赶紧把人手掰开，去看喜儿的脸，给他顺了好几口气小孩儿才缓过来。
　　秦默南转头又瞪了叶添赫一眼，顺了顺喜儿的背，让他更舒服一点。
　　草丛现在动得更加剧烈，一阵难以启齿的呻吟传出来，他们已经十七八岁，男子过了十四岁对那档子事自然是有那么一些了解的，只是没想到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事，居然是在这荒郊野外的土坑里！
　　两个男人顿时尴尬万分，都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喜儿不合时宜的开了口：“师傅，躲猫猫吗？”
　　“……”
　　是的吧。
　　叶添赫拿手指抵在喜儿的嘴上：“嘘~，不要发出声音哦，不然他们就找到我们了。”喜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有些疑惑，但是喜儿觉得他很喜欢这个叔叔，让他感到亲近，于是睁大眼睛欣喜的点点头。
　　又过了片刻，草丛终于安静下来，一男一女衣衫不整的走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服，女的嗔怪的看了男的一眼：“也不知道轻点！”男的抓着头嘿嘿一笑，正想去抱她，被她转身躲过了，两人拉拉扯扯的走远了。
　　秦默南咬牙切齿的转头对着叶添赫吼：“叶！添！赫！”
　　叶添赫心虚的摸了摸鼻尖说：“那什么……我有点草木皆兵了。”
　　秦默南说：“你他妈，草木皆兵什么？你把人家的牛羊杀光了？正在追杀你？”
　　叶添赫说：“这不是……”他瞟了一眼喜儿，没再往下说。
　　秦默南反应过来，两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是啊，现在他们怀里抱着的小家伙，可不只是个单纯的小娃娃而已。
　　叶添赫又不自然的动了动，秦默南顿时一阵紧张左右看了看，低声问他：“又怎么了？”，叶添赫说：“你压着我腿了，麻了。”
　　秦默南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有风拂过，再没有别的动静，于是抱着喜儿从土坑里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土坑里腿麻不能自理的叶添赫。
　　叶添赫说：“你好歹拉我一把，压我这么久！”
　　秦默南觉得好笑又有点生气，白白被他拉到坑里滚了一身泥，幸好没摔着喜儿。
　　他对着坑里的人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也不稳重？自己起来吧你。”说完抱着喜儿转身就走。
　　喜儿懵懵懂懂的问：“师傅，赢了吗？”秦默南无力的回答：“赢了。”
　　喜儿又问：“那为什么没有糖。”
　　秦默南说：“因为他们输了不高兴，把糖全拿走了。”
　　喜儿瘪了瘪嘴：“哦。”
　　“喂，秦老幺你等等我！”叶添赫半身不遂的从土坑里爬出来，一瘸一拐的追着前面的一大一小。
　　前面的人头也没回，倒是喜儿，转身来看着他，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口水流了一下巴。
　　叶添赫追了好远，腿上的麻劲儿才过去，他上前一把把喜儿举到自己肩上，喜儿立马高兴的拍手：“飞飞，飞飞！”小喜儿对这个刚来的叔叔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很喜欢跟他玩。
　　叶添赫任由他骑在自己肩膀上，对着秦默南问：“喂，真生气啦？”
　　秦默南说：“我生什么气？”
　　叶添赫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那要不……我让你再压一回？”
　　秦默南转头睁大眼睛开着他，终是憋不住笑了出来：“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两人刚见面的尴尬劲儿总算缓和了，喜儿欢天喜地的骑在叶添赫的肩膀上，终于有人陪他飞飞他非常开心。
　　叶添赫捋了一把头发，把上面的草屑尘土都弹了弹，他应该很久都没好好洗漱过，所以捋了也无济于事，索性也不管了，只发出了一声感叹：“你们这地方的民风……可真是开化啊。”
　　秦默南背着空药篓，习惯性的随手薅了一把素英花放进去，他说：“怎的，在京城纨绔惯了的少爷，来这民风开放的地方也逍遥快活一回？”
　　两人明明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却开始拌嘴，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不一会儿便下了山走到了西阳镇的街道上。
　　叶添赫冤枉，天知道他有多单纯无辜，但是此刻他又不想解释，只得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拉着喜儿的双手观察这个陌生的城镇。
　　这里依山傍水，乡野人家都零零散散的住在各处，这会儿将夜不夜的，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使得山野更加朦胧了。
　　大街上四处灯火阑珊，居然还颇为繁华，道路两旁的小店零零散散的摆着各色商品，自然不比京城繁华宽阔，大多是些乡民自己家种的田产和上山采的山货，不少村民都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
　　也有从江南京城等地来的稀缺物件，摊子前三三两两的聚满了人，看起来颇受欢迎。
　　叶添赫用手肘碰了碰秦默南：“秦老幺，你吃饭了没？我好饿啊！”
　　两人灰头土脸的大男人带个孩子走在街上，还是有些引人注目的，喜儿骑在叶添赫的肩上，左顾右盼看着全是不认识的人和听不懂的话，突然有些害怕。
　　他这一路上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此时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其他人，再次被人群包围，小小的他感到害怕。
　　头顶的哭声来得毫无预警，本来就灰头土脸的两个人这下更引人注目了。
　　周围的乡民指指点点：“两个大男人带个孩子，还这么脏。”
　　“啧啧，这么冷的天，好歹给孩子穿干净点。”
　　“这孩子两个爹吗？怎么不见他娘？”
　　“别是拍花子的吧？要不要报官？”
　　“哎，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秦大夫啊？看着眼熟……”
　　“秦大夫？对，上次秦大夫给我开的方子真有用啊……”
　　叶添赫第一次来西南，很多话都听不太懂，他用胳膊肘拐拐秦默南：“秦老幺，这些人盯着我们说什么呢？”
　　秦默南没由来的有些心烦，没好气的说：“说你是拍花子的，要把你送到官府去。”
　　“什么？！”叶添赫当时久高声叫了出来。
　　秦默南一皱眉，压低声音说：“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这里是七十二寨土司当家，你再吼小心他们真把你送过去。”
　　“哦。”
　　“毕竟，我们这里可是民风彪悍啊”
　　“秦老幺你要不要这么记仇！”
　　喜儿在头顶哭到肝肠寸断，叶添赫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炸了，他朝头顶吼道：“喂，你别哭了，我快被吵死了！”
　　秦默南把喜儿从叶添赫肩头接下来放在地上，蹲下来哄到：“喜儿乖，师傅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喜儿哭得抽抽嗒嗒，一听见有糖，心情又好了些，含含糊糊的问：“糖……咕噜是什么？”
　　秦默南起身向周围看了看，正好不远处有糖葫芦卖，跑过去买了两串，拿过来一串塞到喜儿手里说：“这个，就是糖葫芦，尝尝。”
　　喜儿看着手里红彤彤的一串，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大的糖，犹豫着放进嘴里舔了舔，确实是甜的，于是一边抽抽嗒嗒一边舔对他来说大得过头的糖葫芦，不一会儿就忘了哭。
　　叶添赫见他不哭了，又一把把他举到肩膀上说：“坐稳了啊，可不许再哭了。”
　　喜儿乖乖的回答：“嗯！”
　　他对秦默南说：“走吧，天都快黑了。”秦默南把剩下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说：“你也吃吧，吃完了就到了。”
　　刚刚还在吵架斗嘴的两个人，却突然获得一个糖葫芦，叶添赫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秦默南突然凑近他耳朵说：“我听见你肚子叫了，先吃糖葫芦，回去我给你炖毒蘑菇，哈哈哈哈哈哈”
　　“……”
　　叶添赫确实饿了，他本来跟着师父正闲云野鹤的享受着塞外风光，谁知道临近年关朝中居然出了这种变故！他虽然从小在外不问家事，可毕竟父母疼爱自己，父亲和大哥也还身居要职，最重要的是最疼爱他的姐姐……
　　清风道长因为牛羊肉吃得有些多，塞北又干燥，嘴角已经破了皮，他看出小徒弟的心思：“心在红尘，又怎么可能真正入道。”
　　叶添赫：“你正常点儿说话。”
　　“……”清风被徒弟无情点破也丝毫不杵，拿手一指“三十里外，渭北军营。”
　　叶家是功勋世家，叶莫萧被先帝钦赐为渭北将军后，驻守西北防线多年，家中姐弟三人，大姐叶清漪嫁到宫中为太子妃，不，现在是襄王妃，双胞胎哥哥叶添弛身在东海，他自己虽然身无半点功名，甚至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可毕竟血浓于水。
　　先帝一去，他们这一家就从威风赫赫变成了岌岌可危。
　　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从西北到西南，翻越峡谷天险，一路风餐露宿的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齐头山追上了秦默南，哪知道两人一见面，就闹了那么大个乌龙，搞得两人见面就吵了一路。
　　可是现在，他用哄小朋友的手段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
　　天已经彻底黑了，喜儿啃完糖葫芦也抱着叶添赫头睡着了，惊蛰还没到，这南方的冬夜与北方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叶添赫很不适应这样的气候，他总觉得自己穿的是湿透的衣服，正慢慢的往他骨头里渗冷气。
　　头上裹着的喜儿还挺暖和，他把小团子抱下来搂在怀里，也算是有了一丝热气。
　　又冷又饿，他哆哆嗦嗦的问：“还有多久到啊？”
　　秦默南说：“快了，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这地方地势低，又黑灯瞎火的，叶添赫只想快点进屋去泡个热水澡，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那就是人生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