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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静安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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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简疏桐自被褥间抬起头,捂着撞得生疼的鼻子,意识到道具的效用已经用毕,而自己在脸朝着地飞降,小命即将呜呼的瞬间,又被传送回了现实。
呼……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雪夜中冻到僵冷的触感还残留在四肢,一时缓不过神来。
然而下一秒,她脑中轰然一声,飞快闪过方才捕捉到的所有关键字眼——
封印……
断情……绝欲……
业火焚身……断其魔性……
还有——
小公子……
这说的都是……?!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简疏桐怔怔地垂着头,瞳孔倏地一缩,攥紧了双拳。
她早该想到的——
在名门世家中,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家公子,小小年纪时,却已经有着与同龄的孩童完全不同的狠戾与凶残。
甚至……他的身体本身,都被无数邪魔鬼怪所垂涎窥觑。
也难怪,他要在幼时便被送往寺庙修行,吃斋礼佛。
原书中,李广白之所以会成为最大的反派,拥有足以与男主抗衡的能力,根本不是因为受到魔物蛊惑,误入歧途。
而是因为——
他本身就是魔种!!
卧槽!!
简疏桐不可思议地伸手捂住脑袋,只觉浑身发寒,脑中重复了八百次卧槽!!
原书作者……设定得为何如此隐晦,竟然能将大批死忠读者蒙在鼓里,不显露分毫!
还是说……只是因为她评论区看得太少太潦草,压根没注意到这个至关重要的是剧情?
但……但是……!!
李广白明明是正统无误的李家嫡亲血脉,亲祖父与生父都是以降魔伏妖为己任的捉妖大师,又怎么会生出一个……一个……
这其中,究竟还有怎样无从得知的隐情??
简疏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缓和额角跳动到发疼的脉络。
要攻略这样的一个人,要令他动心动情,心甘情愿与她恋爱,这简直就是……
天方夜谭。
纠结困扰到了极致,简疏桐突地心头一松,嗤笑了一声——
与其将时间与精力花费在这般毫无意义和结果的任务上,不如彻底看开,就此了断,能苟且苟,好好的做一条咸鱼,也不算枉来一遭!
说不准等剧情结束,她就可以……
“阿桐?”
正在沉思间,一阵窸窣的衣物摩挲声自门口响起。
来人轻提裙摆,美目流盼间,细长的柳眉古典而韵致,因着一路疾行,粉扑扑的面颊了红晕,香娇玉嫩,自有一股灵动秀雅之美。
在简疏桐怔愣的目光中,美人儿莲步盈盈,柳眉微蹙,美眸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阿桐,可还有不适?”
“小姐,我……”
简疏桐正待急急要开口,瞬时却觉眼前阵阵发黑,指尖微麻,连带着空空如也的肚腹响起细微的闷鸣,隐隐抽搐。
“唔……!”
她一时未能发声,捂着肚子垂下头去。
“阿桐!”
华裳吃了一惊,却见面前的少女短发飞翘,瘦削的身子半裹在锦被之内,微垂的眼角耷拉着,眼眶湿润。
“我饿……”
华裳愣了片刻,忙唤来屋外的丫鬟,将厨娘刚刚熬好的米粥端了过来。
距离上一次进食,真真几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简疏桐半靠在床榻之上,双手捧着碗,含泪咽下了几大碗,又将配食的糕点小菜吃了个精光,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一顿风卷残云,她眨了眨眼,打了个久违的饱嗝。
随之,她一阵怔忡。
吃饱,穿暖,远离妖魔鬼怪,这样不香吗??
为什么还要攻略?
为什么还要去管劳什子的任务?
为什么还……
然而与此同时,眼前不期然间又浮现出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
漫漫长夜中,唯有那皙白如玉的皮肤是唯一一抹亮色。
他就这般漫不经心地站着,晚风轻撩着一头垂及腰际的乌浓长发,明明是极为淡漠疏冷,宛若谪仙的面容,却在抬眸的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青年乌发如瀑,衣白胜雪,只微挑的眼尾透着薄红,欲态横生。
在她怔愣的注视中,他下颌轻抬,勾唇一笑,随后极为缓慢地伸出了舌尖,舔过润红的薄唇。
这般的邪肆与张狂,仿若舔过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她被米粥润湿的唇瓣。
下一刻,狂风骤起,拂动满头垂曳如缎的青丝,这张惑似妖邪的面庞便如流光散去,消弭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仍旧是一片素白的帐幔。
简疏桐只觉心头猛然一跳,浑身滚热,连带着脸颊也红得不像话,似要自发顶冒出烟来。
“阿桐,阿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华裳柳眉微蹙,见她端着空碗呆呆地发怔,不由轻声唤她,“如何,是又有不适了?”
“没!没有!”
简疏桐如梦初醒,鬼使神差地捧着早已空空如也的碗,张大了唇,仰头含住碗沿,将自己的脸遮了严严实实,只露一点红如火烧的耳垂。
见她这番古怪的举动,华裳眸中忧色更深,仔细端详她的面色,樱唇紧抿。
厉鬼孤注一掷,穷尽修为所化的幻境,寻常人等若是被引入其中,是断然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的。
她跟随父亲降妖多年,也耳闻诸多奇闻异象,但这般凶险难当的虚无幻境,也只在幼时研习先人的古书时提得过一二。
幻境之中,虚实交织,不分朝夕,轻易便能使人沉沦其中,直至万劫不复,枯竭而亡。
莫说是凡夫俗子,便是得道成佛的仙人,怕也是……
华裳顿了一顿,脑中不由回想起几日前,在金乡县衙后院所看到的画面——
当时,她与秦渊虽凭着留下的提示物件确定了幻境入口,但想尽办法,却始终无法入得其内,只能徒劳无功地在原处徘徊。
直至夜深人静,她等至心底发慌之际,一缕光束于虚空中骤然显现,似被人生生撕裂开一道破口,不容拒绝地豁然被撑大到极致。
光芒万丈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跨步而出。
男子衣袂翻飞,青丝如瀑,清隽如画的容颜在光晕中尤显迷离,本就清绝无瑕的面上愈发冷白无一丝血色,几近透明。
他淡淡抬眸,冰凉的月色笼于眉眼之间,如凝霜雪。
虽已作好一定心理准备,但在耀目的光芒逐渐散去时,她与秦渊仍双双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微光残存,只余青烟薄雾般悄然弥漫,似随时便要消散。
青年单手抱着人,衣襟被怀中人昏迷时仍蜷曲捏紧的五指揉得发皱,而另一只掩于宽袖下的手,却已被艳红的鲜血浸满,淋漓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片血泊。
仔细看去,原本修长冷白的五指之上,竟似萦绕着缕缕明灭瑰丽的焰火,沿着指节焚烧而下,皮肉绽裂,裸露出森森白骨,惊诡至极!
——到底幻境中会有什么,竟至如此……
华裳心中一凛,只觉一阵莫名的发寒,即刻开口问道:“阿桐,此番陷入危难,表哥他……”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却是一名丫鬟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前来通报,“小姐,老爷命奴婢来寻您,要您马上前去商议要事。”
华裳面上一凝,只得将满腹疑虑掩下,柔声道:“阿桐,你先安心修养,待我忙好后会再来。”
语罢,她便转过身,匆匆离去。
木门咿呀一声合拢,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又重新回复一片寂静。
简疏桐怔愣片刻,方才将空碗缓缓放于膝盖之上,睫毛抖颤。
危险……
真的……太危险!!
垂放在膝盖两侧的手倏地攥紧,死死揉压着被褥一角,指节被它们的主人蹂.躏到发白。
不可以。
不可以肖想这个人。
在这个世界里,只要能活着,便已经足够可以了。
所以,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
许是近日又有妖孽肆虐横行,自那日匆忙离开后,华家小姐忙得脚不沾地,再未能腾出时间来这处下人的厢房。
巧儿端着托盘迈入房内时,就见着小厮短打布衣的少女坐在床沿,微垂着脑袋,面颊鼓鼓的,撅嘴喝碗里的药汤。
这是华裳先前吩咐下来的,每日三顿都要按时服下,调理气血,安抚心神。
继穿书以来,简疏桐破天荒地过上了吃饱就睡,睡醒了继续吃的神仙日子。
今日的晚食是厨娘现包的馄饨,薄如蝉翼的面皮,一点儿肥瘦相间的肉末,加了紫菜与虾皮,又烫又鲜。
待馄饨煮好,巧儿便盛了硕大的一碗,送到房中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眼尖地注意到简疏桐眼底的一小片青色,惊讶道:“你怎么了,成熊猫眼了都。”
不知是不是连日留在屋内不见阳光的缘故,简疏桐面上的皮肤变得更白了一些,眉清目秀,睁大眼睛看向人时,有种说不出的清纯幼态。
而眼底这片暗色,也就格外显眼了。
“睡不好。”简疏桐伸手揉了揉眼,眼尾泛红。
话虽如此,她吃得却仍旧格外香,眨眼的功夫,大半碗馄饨已经进了肚,捧着碗喝热汤。
“看来什么情况都影响不了你的胃口。”巧儿一时忘了说什么,愣愣看了她半晌。
“吃饱了才有力气睡觉。”
“……唔,有道理!”
巧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随之撑着下巴,眼神发亮,“诶,我今日听说了,小姐已经与老爷请辞,要与秦公子一同外出历练,闯荡江湖,降妖伏魔,造福苍生!”
闻言,简疏桐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差不多了。
剧情发展到这里,是时候让男女主结伴而行,脱离华府周边范围,开始新的历程了。
虽因了她这个穿书者的存在,剧情多多少少发生了一定偏离,但自始至终,所有主线剧情仍旧还是围绕主角二人展开,终究会照着原书的设定逐步发展下去。
华裳的好感度已基本刷满,只要抱紧大腿,后期总归不会太惨淡吧。
简疏桐捧着碗,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巧儿自是不知她心中纠葛,仍自顾自托着腮帮,眸中泛光,一脸的心神向往,“想那秦公子,也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已经同小姐一样,能够练就一身本领,斩杀妖魔,为苍生百姓谋福,岂是我等粗鄙下人所能企及的。”
说到此处,她两颊微微泛红,又轻咬下唇。
“小姐貌若天仙,又心慈仁善,真是这世上最最完美的女子,我一直在想,将来该会是怎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咱们小姐呢……”
她沉思着,又继续道:“若是这秦公子,确是相貌不俗,仪表堂堂,假以时日,必当也是人中龙凤,是不可多得的佼佼英才,但论家世与气度,却还是远远及不上那李公子……”
“噗—!”
简疏桐正埋头喝汤,听到此处,喝到一半的汤差点呛到鼻子里去。
“咳咳咳……!!”
她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猛然俯下身,咳得面红耳赤。
“你……你小心些!”
巧儿被吓了一跳,急忙拍她的背,忍不住嘟囔,“我不就提了一嘴,你作甚这么激动。”
下一瞬,她倒吸了一口气,双目圆睁,“你你你……难道你……你对秦公子……”
简疏桐:“……??”
巧儿却是一副了然而又恍然的表情,“你年纪尚小,见着俊俏的郎君难免有所萌动,只是这些小心思放在心中便可,切莫表露,否则也只能徒增伤悲。”
刚刚顺过气来的简疏桐瞬时间觉得自己更不好了……
“对了,院内大家都在说,此次老爷中了尸毒,差点连小姐也要害了去,是表公子法力高强,护下了小姐与咱们整个华府,若不是他,怕是你我也要一同遭殃,哪里还能安然坐在此处!”
“你这一路跟着小姐出行,可有见那表公子捉妖时的英姿?”巧儿目光灼灼,期待万分地看着她。
简疏桐停了咳嗽,单手捂住口鼻,闷闷地道:“没……看清……”
“咦?没看……?”
巧儿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随之幽幽道,“哎,那也是,换做是我,我……我也不敢看,那样的人物,多看一眼都怕是亵渎了……”
“是吗……?”
简疏桐愣了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耳根处刷然漫开一片嫩粉,垂下眼睫。
她抿了抿唇,视线里是自己安放于地面的脚尖,耳中又听得巧儿继续说道——
“只是听说这次表公子受了极重的伤,并未与小姐一同归来,还在城外的那处寺庙内养伤,也不知……”
“你说什么?!”
巧儿正说着话,便见眼前的少女骤然起身,飞翘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波动,一双清而乌黑的眼眸倏地睁圆,急急问道:“你说……李……表公子他现下在哪?”
他受伤了。
而且,还是极为严重的伤?
甚至于……无法同华裳一道回来?
胸腔内的心脏重重一颤,像被凭空抽去了力道,一时间,连呼吸都似凝滞。
她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那人在抱着她离开幻境时,究竟是……
“你说,他在哪里?”未等到回应,简疏桐再度开口,嗓音略有些沙哑。
巧儿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呆楞地仰头看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城外的深山里,有……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庙,我……我也没去过,只听说,那儿不同寻常的寺庙,一年之中仅有一月对香客开放,其余时间,谢绝来客。但表公子是去得的,听说他幼时便在此处修行过数年。”
“对了。”
巧儿歪了歪头,又道,“小姐现下急着离府出行,莫不是……心系表公子的伤,要先行启程去往那寺庙?毕竟表公子他——”
“我出去一趟。”
简疏桐拢了拢微凉的掌心,眉眼低垂,只纤长的睫毛轻轻抖颤着。
“我有事要去寻小姐。”
嗯?
巧儿被打断了话,又听她这番言辞,略微一愣神,便见她已快速迈开步子,走向了门口,跨出屋外。
木桌上的瓷碗内,剩下的小半碗馄饨如云朵绽开,荡漾在碗底,散了最后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