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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

  •   薛盟掀帘进屋,也不须旁人铺拜褥,自跪在栽绒毯上,行了大礼:“见过母亲。早盼着母亲来做咱们的主心骨,只是不曾企望母亲这样不辞辛劳赶来,竟没能远迎,实是小婿该死!”

      歆荣几次回贺家时,薛盟虽多有相陪,毕竟单与贺学士等应酬,贺夫人罕少体会他这般作派,只知礼数上是足足的。一时暗忖:歆荣日益滴水不漏,原来是见他思齐。

      打起精神来,含笑让他不必多礼:“上了年纪觉少,就不等着自家孩子三催四请了。你们小辈正是兴家立业的时候,难得空闲,我同你岳父、乃至长公主殿下,岂有不能体察的?能多帮衬一二分,总是好的。”

      薛盟连连称是,感激不尽,一面在她们母女下首椅子中陪坐着,歆荣起身欲让,见他一意推辞,也就作罢了。

      八红又上了茶,复向歆荣道:“姨娘孝敬了四样点心,因事先不知老夫人在,仍旧都依着夫人的口味,请老夫人勿怪。”

      歆荣便知梵烟起来收拾停当了。因吩咐将点心呈上佐茶:“我的口味倒与母亲差不多,母亲且尝尝合不合意?”

      贺夫人自然赞好,喝了一回茶,对薛盟说:“贤婿外头必定还有正事,不必在此陪着闲话。有我和歆荣在,你只管放心去就是。”

      薛盟闻言站起身,又说了几句恳切托付的话,方才告辞离开。

      贺夫人便由歆荣陪着,往东跨院来。梵烟正坐在软榻上出神,见她二人进屋,忙欲起身相迎,被歆荣抢着上前按住了:“好生靠着吧。”

      梵烟一反常态没顺从她,执意朝贺夫人福了福,眼里的依赖眷恋做不得假。

      贺夫人也是看着她长大的,素怜她婉顺知礼,比之亲生女儿并不差什么。此时见了面,亦谙她的辛劳惶然,不禁伸手搂了搂梵烟的肩膀:“好孩子,生受你了。”

      一面搀住她坐回榻上,自己亦挨着坐下,问:“吃过饭了没有?”

      歆荣自拾了个绣墩坐在侧旁,九莺递上一只手炉,说:“难得多睡了一时半刻的,就说没胃口,只喝了几口牛乳粥,吃了点夫人给的越橘齑。”

      梵烟道:“你怎么告我的状呢?”

      歆荣抿嘴一笑,拍了拍九莺的胳膊:“告得好!你给我送来的点心倒周到,这时令了手炉子也替我备着,怎么自己却得过且过了?”

      梵烟无言以对,索性歪头靠在贺夫人肩上,低着头不作声。

      贺夫人含笑抚着她的后背:“春夏养阳,辛甘之物正相宜。怀着身子的人,原本口味不刁钻的,也要变刁钻了,便辛苦你们多想着些花样儿,倒不用狠劝。”九莺连忙应下。

      这时七巧拿着一封请柬走来,递与歆荣:“门上说是赵部堂府上送的,请夫人过目。”

      歆荣一琢磨:部堂中姓赵的,只有户部尚书,论辈分比她们高了一辈,往日仿佛没有什么往来。

      梵烟见状,因直起身道:“夫人不记得了?巴蜀地动那一年,赵尚书奉命赈灾,药材筹措上家主出了大力,后来他家夫人开设粥棚,特特添上了咱们家女眷的名号,白赠了咱们一份功德。”

      歆荣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再将请柬粗略扫了一通,不住点头:“原来如此。这不,同样的好事,又想起咱们来了。”

      还待细说,贺夫人嗔怪道:“你既有事,自己琢磨去,当真忍心还让人替你费神?”

      歆荣闻弦歌而知雅意,索性站起来:“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替梵烟撂挑子呢!什么苦活累活,合该我一人操心!”

      哼笑一声乜向梵烟:“你也别高兴太早,咱们且瞧吧!”说罢果真捏着请柬走了。

      梵烟明知大伙儿都是玩笑,背地里犹为歆荣描补:“这府里人口简单,上下里外的事情却不简单。几年下来,桩桩件件,其实夫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且知人善任,尽着我们这些人各自的能耐派些差事,好歹为夫人分劳,至今还不曾离了大格儿,没给夫人丢脸、给府上蒙羞,您只管放心吧!”

      轻声细语的一番话下来,贺夫人心中直叹,面上只颔首:“她再老成,毕竟年岁摆在这儿,凡事还须你们俩互相扶持。”

      说着,复细细端详梵烟的脸,声音益发放得低柔下去:“你也是一样的。头一次有孕,害怕吗?”

      梵烟一怔,下意识要摇头——她不该怕的,太医稳婆守着,各样补品养着,如今胎位也顺下来了,有什么可杞人忧天的呢?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怎么会不怕呢?”贺夫人被岁月格外优容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哀婉的惆怅:“歆荣自己都不清楚,她原是家里的老三。”

      老大是个男胎。在贺夫人肚子里待了快六个月,因为夏末的一场兵变,大火直烧到了内城,贺学士跟着左邻右舍救火御敌去了,贺夫人惊惧交加,孩子便没保住。

      月份不大,娩出的过程比瓜熟蒂落时略轻易些,但那种摧心剖肝的滋味,犹重百倍千倍。幸而彼时夫妇二人年纪轻,调养了不到两年,又有了喜信儿。

      这回是个姑娘。“比歆荣更像个美人胚子。”嘴又甜,口齿又伶俐,才刚四岁,就能坐在她爹爹膝头,父女两个属对,“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林花谢春红……”

      “…那时候,真真是万念俱灰。甚至不明白,一次次这样作茧自缚是为了什么——”贺夫人眉梢微动,从旧事中抽身出来:“本已经不再妄求了,谁知上天垂怜,不意又有了歆荣,养到如今,终觉不枉。”

      梵烟早已泣不成声,抽噎着投进贺夫人怀里。

      庭院前残雪无痕,石阶下苔钱渐绿。

      薛盟过了东跨院,眉头便不知不觉皱了起来:晨风料峭,激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昨夜守了半宿的疲惫与酒后的烦躁交织,让他无心维持那点儿温润周全的笑意。

      本想着回书房小憩一阵,可大白天的也睡不实,眼睛阖上许久,心里还在盘算:今年会试阅卷快,二月末便能事了,三月初一朔日大朝,一来躲不掉,二来正该探探皇帝的口风;再往后的殿试,他就卸下担子不管了——梵烟的产期就在眼跟前儿,他得守着……

      朔日朝会上,登闻鼓声震天动地。一名落第的举子披发跣足,状告今科主考通同舞弊、鬻题受贿、取录不公,要面谒天子,陈情鸣冤!

      天子久不事朝政,此番春闱,皆由太子全权主持。甚至今日大朝,髹金雕龙御座下,站着的也仅有储君一人而已。

      薛盟持着笏板,默然垂首,心却沉沉地坠下去:非是事发突然,猝不及防,而是皇帝的用意,太子与他已经推演过无数回了——将欲取之,必固予之。这并不是多么窅眇幽微的道理。

      只是太子惮于揣测,君父竟不惜借国政大事构陷自己;只是薛盟也不肯目睹,素习宽厚仁慈的舅舅,亦有另外一面。

      风口浪尖上,静养龙体多时的皇帝神采奕奕地步至百官面前,三言两语定下乾坤:涉事考官及诸举子,着刑部严审,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察;出首考生暂押于六科给事中,不得有失;另因主考官褚三畏系太子钦定,本案东宫回避。

      太子蠲了差事,属官们难免人心浮动,薛盟倒似一脸不在乎,脱了纱帽便打道回府,专心静候麟趾。

      事与愿违,赋闲不过一日,便有中官上门传旨:凡东宫属官,一律至都察院候讯,不得延误。

      薛盟无声冷笑,掷了笔,冲那面目刻板的中官道:“容我更衣。”

      中官毫不通融:“圣意紧迫,薛赞善,这就动身吧。”

      薛盟不再多言,沉沉看了澜序一眼,整整衣襟,随来人走出去两步,复回头叮嘱道:“多顾着些,管好舌头。”

      澜序肃容应下,躬腰目送他随那中官踏进初春难以散尽的雾色中。

      都察院的偏堂,炭火烧得正旺。一桌一椅里却常年凝着渗入骨髓的阴寒,驱也驱不走。

      薛盟坐在一张硬木椅中,对面是两位都察院的御史,都是生面孔。

      “薛赞善请用茶。”面如寿材的那位先伸出手,比了比桌上的青花瓷盏,嘴角掀起一边,居然是一分笑意:“今日不过循例请教一二,还望薛赞善恕我二人失礼。”

      薛盟脸上的随和便圆融自然多了,他依言揭开茶盖,瞥了瞥汤色,随即松开手指,重新望向二人:“柱史们恪尽职守,皆是为陛下效劳,薛某又怎会有怨怼之意?”

      眉压眼的那位没有同他往来客套的闲心,开口道:“言归正传吧。”

      这一问,便是整整两个时辰。从主考官、同考官的遴选、东宫日常议事规程,到薛家名下商号船只的经营、与勋贵官宦族亲的往来,事无巨细,反复诘问。时而绵里藏针,时而单刀直入,都在试探他与太子的过错究竟有几分瓜葛,究竟是失察,还是结党。

      薛盟纨绔名声在外,一味恭谨谦卑倒像心虚一般,索性大马金刀往椅背里一靠,该承认的坦荡承认,该撇清的巧妙撇清,字里行间,八风不动。末了终究口渴了,复端起他瞧不上眼的茶水,皱眉呷了一口。

      不但薛盟清楚,这两名御史也清楚,皇帝意在敲打,不在深究。无非是都察院纠劾百司,提督各道,若能从这骄奢放诞的薛誓之身上挑出几条罪状来,好歹不虚此行。

      思及此节,二人将卷宗一拂,从头又问。

      薛盟明知其意,怎奈翻脸不得。嘴上与他俩周旋着,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不教那愈演愈烈的焦灼流泻出来——到底要拖他多久,梵烟现下如何?

      要不要抛点什么出来,让这起鹰犬打打牙祭?不,不能。监察御史的鼻子比猎犬还灵,比苍蝇还可厌,稍不谨慎,就会被攀咬住,再脱不了身。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死死按捺住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牵挂,翻来覆去地告诫自己,任何一丝心神不属,都可能被这些最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捕捉,为整个薛家招来灾祸。

      这是皇帝舅舅与太子表弟之间的权力倾轧,他不做祭旗的牲礼。

      地上的火盆加了一回新炭,案上的茶壶添了一回热水,终于,更鼓报至三更时,寿材脸再一次合上了卷宗,熬红的两眼里浮出一点敷衍的缓和:“薛赞善辛苦了。今日便到此,请回府静候。陛下圣明,不日自有公断。”

      薛盟亦冲他俩拱了拱手,仪态不乱。直至踏出都察院大门,方疾步下了台阶,一眼寻见澜序赶来的马车,上前便解轭靷,弃了车厢,翻身上马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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