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空气也变得 ...
-
总的说来,云姨的厨艺真的是非常不错,菜都做的很好吃。
文清很久都没吃到过这么家常的味道。不仅仅是味蕾的感受,而是全身心地舒展在这种氛围之中。油亮的糖醋鱼和素炒的青笋尖,配上白白的米饭,只远远地看一眼浸在橘黄色灯光中的餐桌,文清的心变得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
她一边大赞一边超级发挥地大吃。云姨也心情大好的看着她,一边说:“听漆珍说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吧?是不是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菜了?”
文清只顾着吃鱼,嘴里嘟囔着,“嗯,嗯。阿姨,你这豆腐和鱼实在做得太霸道了。”
漆珍也好奇起来,“有那么好吃吗?”然后尝了一点点,沉默了。
坐在另一边的云初更是对食物一点也不感兴趣,提着筷子在盘子里挑一点点东西,然后心不在焉地扒两口饭。怪不得漆珍说他妈妈对做菜已经完全没有信心了,谁家里有俩这样吃饭的孩子再坚强的意志力也禁不住摧残。估计每天做饭前必须默念咒语“我做的菜好好吃”三遍,才有勇气走进厨房。
文清先是象征性地夹了块豆腐给漆珍,然后呼啦啦挑了一块豆腐,一大块鱼肉,还有好几条青笋尖给云初,他碗里一下都堆起来了。
云初有些吃惊地看着文清。他平时本来就吃得很少,而且如果谁夹菜给他,他就一口也不愿吃了。云姨知道文清不知道儿子平日的习惯,害怕他给客人难堪,连忙说:“云初,这些菜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多吃点也没关系。”还陪着笑。
文清倒没知觉,只笑嘻嘻的说:“吃吧,发育期的孩子要多吃点才长得高哦。要是以后是个豆芽菜就没人喜欢了。”
云初又看了看碗里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烩,叹了口气,还是埋头吃了起来。刚吃下去了一些,文清又往他碗里夹。云初无可奈何地盯了文清一眼,继续吃。如此一来,漆珍母女吃惊地看着云初吃掉了大半条鱼。
文清这时才问他:“吃饱了没?”
云初点头。
文清一边满意地咂嘴一边说:“阿姨,你看到没。这孩子就是懒得自己夹菜,你以后多给他添,他也就吃了。”
云姨点头,然后看看儿子,又看看文清,问:“你们认识?”
云初点头。
漆珍嚷嚷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
文清说:“前些天我散步的时候回以前的学校逛了逛,看他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聊了两句。不过当时天色比较暗了,样子我倒不怎么记得了,开始可不,简直没认出来。”她看了一眼云初,他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聊了两句?”漆珍吃惊地问。她这个弟弟在家里都不怎么说话,别说是和不认识的人了。学校相处几年的同学也有完全没听过他的声音的。她又问云初:“是这样吗?”
云初点头。
文清说:“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啊。又听话又乖巧,何况还也长得好看。”边说边看着云初,“我有个这样的弟弟该多好啊。”
漆珍却立即接口道:“别说这些了。我们以后再聊。”
云初却开口说:“姐,你可别说些有的没的。”文清心里想,嘿,他在要求漆珍别给我说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呢。
漆珍说:“知道了。”然后又偷偷地给文清递了一个眼色。
文清看着在家里也穿着长袖体恤的云初,心想这孩子难道真的满身都是伤痕吗?
收拾厨房的时候,云姨一边洗碗一边对正在旁边擦着抽油烟机的文清说:“你跟我们家孩子可真有缘分哪。你以后可一定得常来玩。漆珍倒还罢了,云初那孩子根本就没什么朋友。难得遇到一个聊得来的。”
文清点头应着:“一定的,阿姨。您以后可别烦我老来蹭饭。”
云姨笑着:“怎么会。你以后想吃什么了尽管给阿姨说。”
文清立刻认真地说:“阿姨,我想吃土豆烧牛肉。”
在一旁正拖着地的漆珍一下噗哧笑了出来。
门口也传来云初的轻轻的笑声。
厨房里的三人回头,见云初无所事事地倚在门框上,看着文清。平日里他吃玩饭就直接回房间去了,非得等到洗漱的时候才出来见人,今天却非常例外。母女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文清接口说:“还不过来帮阿姨,原来一点都不乖,我都后悔那么夸你了。”
云姨连忙说:“别管他的,我这里马上就弄好了。”
云初还是走进来拿过漆珍手里的拖把,说:“好了,姐,你出去休息。我来拖这里。”有些发愣的漆珍茫然地看了看云初,然后走出了厨房。
文清对着云初吐了吐舌头,云初没理她,只是对着妈妈的背影说:“妈,我们明天就吃土豆烧牛肉吧。”
“好啊。”云姨没有回头,过了一会才说,“你明天早点回家。”
“嗯。”云初一边拖地一边应着。
云姨用袖口偷偷了擦了擦眼角,不过这个小动作谁也没注意到
。
文清帮完忙坐在客厅休息,和漆珍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某本书里的情节,直至话题后来流浪到隔壁家一只花猫的离奇失踪上。云初也斜倚在沙发上貌似认真地陪着云姨看某一部国产电视剧,一言不发。
文清不知道的是,这种场景在云家已经消失了很多年,久到云姨都觉得那只是曾经的遥远的梦。凭着云初父亲生前的相当大笔积蓄,这个家庭不会被生活所迫。自己经营着一片小店,倒不用辛苦劳作。但是回忆就是她心头的一把刀,每时每刻都剜得生生地痛。虽然在很多年前的那场意外之后,漆鸣舒永远不会再回来,至少还剩了一双儿女给她最大的支撑。
母亲的梦想,不过是看着孩子可以健康快乐的成长,成为平凡但幸福的人。
可是云初……
八点一刻,文清还惦念着家中未完成的画,起身告辞回家。云初一直眼巴巴地跟到门外。
漆珍让他回去,他不说话。
文清走了两步,看他还跟着,漆珍又只得跟着他,就催促说,“快回去,别让你姐姐担心。”
“文清,让我送你回家。”云初说,“姐姐,你别跟着我。”
文清看着漆珍,漆珍也一脸无奈。她想了想,只得答应,“好吧。”然后对漆珍说,“别担心了,等下我叫个车送他回来,不会有事的。”
云初的个子已经长得比文清高出小半个头,两人都默默无语地在树影间并肩而行。
夏日的暑气仍未完全消散,小路旁稀稀拉拉坐了些乘凉的人摇着大蒲扇,随意低声地闲聊着。昏黄的灯光从行道树叶片的缝隙中投下了斑斑点点,光影在两张年轻的脸庞上一闪而过,再一闪而过。
转过街角,就是镇子中最繁华的一条街。
在人群聚集得最多的地方,文清总是觉得越发的孤单。她失败的二十三年人生从来没有彻底溶入过任何一个团体,她总是缺乏自信和充足的安全感。当熙熙攘攘的人群扑面而来的时候,文清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总是有错觉,自己仿佛站在橱窗外望向这个荒凉的世界。
没道理的剥离感。
因为独居了一段时间,文清甚至觉得在人群中不能伸展自如地呼吸,她抱起双臂,全身的毛孔收缩起来,不自觉地采取了防卫地姿势。
云初突然一把抓住文清的手臂。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家任何一条步行街上都能看到的卖各种各样小玩意的商店。橱窗里橙黄闪亮的光晕下,一把精致的小刀静静地躺在紫色天鹅绒的托盘里。云初一只手扶在橱窗上看着那把小刀。
文清叫他:“云初……”
他转过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小店。文清摇摇头跟了进去。
一种古怪的熏香。文清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云初已经指着小刀让店主取了出来,拿在手中细细地看过,然后递给文清,说:“买给我。”
确实是把很特别的小刀,从刀口到刀背是由白到黑的灰度阶梯,象是天边一抹鱼肚白过渡到头顶上的暗黑,两面血槽沿刀刃方向自然的长过来,象是书法里随意的一划。刀柄是牛骨镶嵌纯银做成的。最底端用纯银作成了一对很小的翅膀,刀柄上是简单的花纹,在最顶端被一只纯银制成的手紧紧握住,用力的指节都做得很清晰。刀鞘也很有特色,黑色牛皮,上面压了些花瓣的暗纹,前端用白银包裹,在中部牛皮上开了好多菱形的小孔,上下用细的黄铜丝穿插装饰。
“多少钱?”文清问,心里想一定不便宜。
“四百块,不讲价。”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很爽快的样子。
这么贵。文清觉得几乎没必要还价了,她回头看云初。
云初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奶奶的,这小孩。文清在心里骂道,莫非跟着我就是为了让我买给他?
文清开始慢慢掏钱包。摸出了身上所有的现金,只有二百八十一块两毛。
她将所有的钱摊在手上给云初看。云初从裤兜里掏出二十二块钱放在她手上。
“喂,老板,只有三百块,少点啦。”文清说。
“这种精致的小刀,整个城里就这一把。说了不少的。”店老板应到。
“可是我们只有三百块啊。我弟弟这么喜欢,你就卖给我们吧。”
“四百不少。”
“三百嘛。”
“四百。”
“三百啦,好不好?”
“四百。”
“三百零三块嘛。”
“四百。”
“三百零三块两毛嘛。我们真的没有再多的了。”文清央求道。
店主看着两个孩子的脸,最后收了他们三百块零三块两毛。云初笑盈盈地握着手中的小刀。文清翻着空空的钱包在心中暗暗感叹,冲动果然是魔鬼啊。
出了小店,文清和云初继续晃晃悠悠地沿着街边走。
路过一个小杂货铺,云初停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钱买了个冰棍,剥开后递给文清。
文清一下子伸手去掏他的裤兜,“你这个小屁孩,还有多少钱!统统给我拿出来。”
云初一手攥着小刀,一手拿着冰棍,动也不动,任文清掏。
果然是一分钱也没有了。
文清恶狠狠说道,“这是算你借我的,要还的。”
云初将冰棍递到她面前。
“不吃。少来讨好我,说了是要还的,你得记住。”
那根冰棍在云初手上开始融化了,他却一口都没有吃,只是递给文清。
一直走到文清家门口。
文清这才想起答应过漆珍要叫个车送云初回家,但是现在真是一点钱都没有。
“云初,你在门口等我。姐姐上去拿点零钱给你叫个车回家。”说完她转身掏钥匙开门。
“文清……”云初叫她的名字。
“恩,什么事?”文清回头。
他不说话,文清继续掏钥匙。
“文清……”云初说。
文清回头。
云初只看着她,并不说话。文清摇摇头,继续在背包里翻腾。
“文清……”云初又叫她的名字。
文清头也没回。
“文清……”
“文清……”
“文清……”
“文清……”
云初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叫出这个名字一样反复念诵,他的声音柔柔低低,在黑夜的微光中显得非常轻盈。文清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同拥有这个嗓音的人认识了很久很久,熟悉到几乎忘了彼此认识。她猛地转过身,盯着云初的脸。良久。云初不再说话,月光淡淡地照着他半边脸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像映着不可言状的雾霭中,看不清楚。
文清终于开了门,头也没回顺手拧亮门廊的灯。上楼匆忙找了些零钱送到门口。
昏黄的门灯下空无一人,云初已经离开了。
很多年以后,文清都记得那些细细碎碎的呼唤。她经常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听见云初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在周围盘旋。“文清,文清,文清……”然后连空气也变得非常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