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1章 苍旻山 ...
-
被五花大绑的宁安此刻实在不知道这种剧情走向，到底什么跟什么。
事情还得从几天前去了趟公园后说起。
坐了十五分钟后的游船，上岸便到了一座中心广场处，左天街右地衢。
天街，走过一条长长的拱桥，一道月门后便是古色古香的街头，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面上，人在来回穿梭，两边的店铺里卖着各式各样的小工艺品和吃食，颇具生活气息。
走至尽头，倒有些峰回路转的韵味，弯弯转转之后一条白练映入眼帘，让人瞬间清朗，水流从几米高的地方急速落下，撞入清潭，继而一路欢歌朝着下流飞去。
上次就去了天街，地衢倒是没去过。
如果天街的路是一直朝上走，那地衢便正好相反，一路向下，宁安沿着小径走了很久，除了两旁的绿树，他的视觉有些疲劳，这条路，看似没有尽头。
宁安本是跟着一些人右拐的，但很快他们不见了人影，后来跟上的人索性调头去了天街，偶或有人迎面而来，和同伴扯些不咸不淡的日常，宁安不擅交际，本想问问还有多远到头，踯躅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算了。
半小时过去了，视野范围内已无旁人，宁安回身望去，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眼下却乌云密布，宁安蹙眉，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
转过身来，眼前的不远处立着什么东西，宁安觉着奇怪，有些公园会在路边或者花丛里厝一些鸟兽的工艺品，有的是纯粹美观，有的则是小型音箱，放一些舒缓的音乐，他这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一个，怎么突然有了？
尤其当宁安离它只有几步之遥时，心里“咯噔”一下。
它就这么盯着他，宁安觉着似曾相识，这是那只扎眼的湖鸥。它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迷路了？
之所以觉得它特别，除了格外鲜红的喙，还有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睛。
雨滴便这么不经意的落了下来，打在宁安的脸上，衣服上，宁安伸出手来，雨点瞬间在他手心砸碎，头顶的黑云迅速攒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到底前进还是后退，宁安皱皱眉头，雨却越下越大。
湖鸥倏地飞起，朝着前方更深处飞去。
宁安不再犹豫，将卫衣的帽子拉到前面，然后飞快的跟了上去。
脚底踏过的青石板已然湿透，坑洼处似能照出人影，宁安停下来喘气，湖鸥却立在几米处的枝头，定定的望着他。
枝头震颤了一下，湖鸥再次飞起，宁安只得再次跟上。
宁安携衣袖揩去满脸的雨水，不经意间穿过了一道月门，眼前的景象让宁安瞠目结舌，他定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滚落颈间。
天朗气清。
熙熙攘攘的街头，小贩热情的叫卖声，他们的打扮和穿着，让人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回到千年之前。
“欸，来，你来，来登记！”右手边一男子托腮向他招着手。
宁安有些微怔，手指反向指向心口，疑惑的问道，“我？”
“嗯，就你！”男子不耐烦的挑眉。
一把油布大伞下厝了一张长桌，桌上垒了一叠材料，一块木质牌子上用红笔写着“问讯处”三个字，男子歪坐在椅子上，长得白净但显然脾气不是很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收回招着的右手，胸牌上挂着“陈麟”二字。
宁安一脸茫然的走到桌前 ，“登记什么？”
陈麟把笔递到宁安手里，然后指着表格说道，“对，在这写你的名字及出生年月日，我说明一下，此间你得去往苍旻山，百花谷，朱明涧和叆叇村。“
陈麟将另一本册子打开伸到宁安面前，指着其中一页的文字和图画说道，“喏，就这个。”
“月……寒石？”
“对，晶莹剔透，如玉般的石头，只掌心般大小，带回来后你便能出去了。”
“可……”
“听我说完，别打岔！”
“……”
“四处不是非要都去，如果你有本事在一处寻得四块，那也算你通关。”
“将四块月寒石放置宁王墓入口的石槽中，会出现一条小路，穿过小路，你就出来了。”
“走之前记得将月寒石取下，带回来。”
“我在这里等你交差。”
“我……不能不参与吗？四点半就要闭园，我现在得出去。”
陈麟嗤笑一声，“你怎么出去？”
“就……”
宁安拧过身来，进来的月洞门竟多出来一扇同白色墙体一个颜色的圆弧门，此刻呈半阖状态，一人倚靠在门上，双手环胸望着他。
男子拍案而起，指着他吼道，“封紫宸，你有什么毛病？”
眼镜“铛”的一声砸落桌面，陈麟眯着双眼，躬身在桌面上一边着急摸索着，一边碎碎念，“封紫宸，我看你改名叫疯子宸好了，天天在这烦我，我迟早要把你脑袋拧下来！”
宁安好心的把眼镜递到他眼前，陈麟忙不迭的戴上，连声谢都没有，直接冲向那人。
陈麟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上手拖拽。
封紫宸却不动如山。
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陈麟黝黑的后脑勺，随着动作的起伏，正左右晃动。
“在下来要个说法。”
“怎么可能同意？给先我过来，门再不关，有其他东西要进来了。”
“进来便进来，我还怕它不成？”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麟松开拖拽的双手。
尴尬的气氛在三人中蔓延开来。
宁安走近几步，“你……你们……”
从陈麟右臂旁探出一只脑袋，宁安终是看清了他的模样，苍白无一丝血气的脸，加上那口几欲滴出鲜血的薄唇，硬是将宁安吓退了两步。
“有两条路，一是按照他所说的去做，有人终其一生都未得其果，二便是从这门里原路返回，但出门便是死尸一具。”
陈麟愤懑转身，“活得好好的人谁想死，你别听他废话。”
“陈麟，”封紫宸抻开双手，“你得给他人选择。”
“轮不到你来管！”
封紫宸也不恼，只是定定的看着宁安，忽的将他拉进怀里，低头嗅了嗅，不经意地笑出声，宁安猛然将其推开，“你！”
“你别挡着门，快滚开！”陈麟直接蹲在地上，用手去掰抵在门后封紫宸的脚。
“好不容易来个人，这个月业绩不达标，连奖金都拿不到，你还在这里跟我烦！”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陈麟不停的碎碎念，但那只脚却纹丝不动。
“你的选择呢？”封紫宸本是在询问，却笑的更加粲然。
其实宁安根本不信他们的鬼话，越过两人，从半阖的月门刚迈出一步，忽的僵在原地，他如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正常，一半却无了色调，前一半就像是失了五感般，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听不到，摊开掌心，暴露在无色空气中的那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化，由紫转黑，皮肤开始从指间剥落。
门“咚”的一声阖上了，陈麟倒是松了口气，拧身便走，“就说你是多管闲事，谁乐意去死？”
从封紫宸掌心里抽出手，宁安轻声道了句“多谢。”
“宁安，癸酉年，农历二月十七生人，即日起进入虚空幻境，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祝君好运……”
嘈杂的街道，比肩继踵，宁安在这条热闹的街市被挤出了汗，这些人同一般人无甚区别，有清晰的五官，除了不是现代的穿着。
但越是正常越诡异，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唯独没有人看他。
他明明是不速之客，与他们格格不入，却意外的与这种气氛与环境融合了，宁安忽的觉着恐慌，走至街尾，宁安回身望了望，各司其职的人们倏地转过头来，宁安不胜骇然，他们缓缓的提起嘴角，然后……
对着他笑。
宁安慌忙转身朝前走，街市慢慢变郁葱，脚底的青石板好似被上了色，下一秒，宁安便立在了绿林间，天地间皆是静谧，宁安扬起下巴看过去，这又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一只手臂就这么顺势搭了上来，宁安瞥了瞥吊在他肩头的手指，这应该是人手，对气味一向敏感的宁安，闻到了一阵异香。
封紫宸方才贴近他时也是这味道，宁安用手肘将他推了推。
“封紫宸？！”
“嗯？”
“我们应该没这么熟。”
封紫宸双手一摊，朝他笑了笑。
宁安直接推开了他向前走去，那场雨好似下了个寂寞，他分明淋成了落汤鸡，此刻竟干了个彻底，衣服上连湿透的痕迹都没有，他是什么时候踏进的这场幻境中，冥冥中似有人在编织着一张大网，逼着所有将死之人趋之若鹜。
“小安，等等我！”
宁安懒得搭理，他是不知道封紫宸为何作陪，但只要不妨碍他，也无所谓。
这样的泥地居然还有车辙的痕迹，宁安蹲下看了看，这么深，要么当时下了雨，要么便是承载过重，显然第二条不成立。
这里会有雨？那若是下起雨来，这么长的一条小径，到底去何处躲雨？还有，马车究竟从何而来？
“小安，你在想什么？”封紫宸躬下身来，脸与宁安贴的极近，宁安倒是面不改色，眯了眯眼睛，“为何跟着我？”
封紫宸的嘴角朝上勾了勾，直起了身子，“有君作陪，甚是有趣。。”
宁安仰头望去，眉头轻皱。
“呵，”宁安冷笑，歪了歪脑袋，目光朝他身后望去，“这条路要走多久？”
封紫宸耸耸肩，“在下不知。”
呵呵。
宁安搓搓指腹，懒得搭理他，起身径直朝前走去。
才走了五分钟，遽然热了起来，而且是愈走愈热，宁安停驻一旁，将手搭成一凉棚状，朝指缝间望去，刺眼的日光让人睁不开眼来。
“别看了，只有一个太阳。也是古时后羿射日所留下来的唯一一个。”封紫宸挑眉，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宁安蹙眉，他懂封紫宸的话意，气温骤变，万事万物皆显诡谲。
只够两三人并行的小路，凹凸不平，宁安抻开左手，表盘上的时间像被定格了般，“12:30”，万物又仿若陷入了这两根一长一短的指针的漩涡之中。
不知他为何直勾勾地盯着手中之物，封紫宸也把头凑了过去，“小安在看什么？”
这个异香……
不自然地收回手，宁安佯装四处看了看，清清嗓子后才收回目光，“你……”
“小安以为，日初出近，日中时远，亦是反之？”
“视觉之差吧，你想说什么？”
封紫宸的手指倏地触到宁安的脸颊，一边嘟囔着“未及方中竟已如日中探汤”一边为他拭汗。
宁安偏头让了让，有些不耐烦，“不牢费心。”
封紫宸闪着晶亮的眸子，饶有期待地看向宁安，“小安，方才要说什么？”
宁安眯了眯眼睛，滑到嘴边的询问与不解皆咽了回去，问只两面之缘的人，“你是不是将死之身？”
这多少有些失礼。
而且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最重要的是，宁安又不傻，傍人如此生硬的挑开话题，显然不太想接。
宁安改了口，“你知道还有多少路程？再这么走下去，我俩可能要被晒成人干。”
“在下不知。”
果然，宁安的拇指轻搓着食指指腹，要想从他嘴里套话，简直难如登天。
那便换个角度问。
“天太热了，歇会儿吧！”宁安在路边随意找了一颗树，在树下乘凉的当口，扬起下巴问道，“那你知道什么，又或者你能告知什么？”
宁安不信他毫无目的，毫无企图。
封紫宸依然不作答，只是露出一丝悱然的淡淡的微笑，“风雷欲来，天欲雨，轝马疾徐，请君入苍旻。”
宁安神情突变，勾着脖子朝上看了看，方才晴空万里，烈日灼灼，目下竟有些“黑云压城”之感，大块乌云攒聚，一阵电闪雷鸣之后，掉下豆大雨滴。
宁安拉上帽子就跑，周围无遮挡之物，雨天躲于树下也是下下之策，觉得自己不一定会被劈的，多半存有些侥幸心理。
旱后落甘霖，土地对雨水的反应显然更直接些，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暑气，不一会儿天地间似是铺上了一条雨帘，将宁安里里外外都淋了个遍，地面坑坑洼洼的能照出人影来。
马脖上的铜铃便在此刻响起来的，宁安一脸狼狈地转过身去，驾车之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右手抬起马鞭朝马屁股上轻轻甩了甩。
身旁的封紫宸比宁安遭受的更厉害，素白的长衫几近湿透，此刻正用长袖挡住雨帘，顺着后方望去。
宁安有些没搞懂，他为何要同自己来遭这份子罪，苍白的脸更称得病态，红唇更加鲜明，为这诡异的气氛增了浓厚的一笔。
“小安为何如此看在下，难不成对在下有意？”
宁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请问……”
宁安叫住御者，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老实憨厚的模样略显衰颓，“两位公子，有何贵干？”
“敢问大哥，此去苍旻山还有几里路，估摸还有多久到？”
那人忽的咧嘴笑，戴好斗笠，“阁下向东再行三千里，不日便达。”
“大哥此番要去何处？”
“苍旻山。”闷闷的声音从他的斗笠下传来。
“小安，直接让他送我们一程，有何不可？”封紫宸前一秒还眼巴巴的看着宁安，下一秒便挪到车前，扶着湿漉漉的木板便要跃。
“过来！”宁安一把攫住封紫宸的手臂，将其猛然拉至身后。
“可在下着实委顿不堪……”
攖来的寒光让封紫宸立刻乖巧地锁上嘴，宁安回头绽出一丝笑容，“那大哥，请好生上路吧！不耽搁您了！”
“得，两位公子，有缘再会。”
马车“哒哒哒”的消失在了雨幕中，宁安抹去一脸的雨水，松开封紫宸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小安，你为何……”封紫宸忙不迭的跟上。
“三千里，凭马车的速度，不眠不休也要四天才能到，若再加上中途小憩，午夜休息，至少也要七八日吧！”
“所以呢？”
“动动脑子，若是步行，那便是二十多日，一般人听了，自然是不乐意，一定会央求上车。”
“然舟车劳顿远比跬步千里来得轻易。”
“旁人何故对你如此殷勤？再说了，你承了他人之意，如何报答？你有钱吗？”
封紫宸愣愣的摇了摇脑袋。
“他本来只要赶七八日，但因负重，便要再多几日，换你，你乐意吗？”
封紫宸又摇了摇头。
“还有一点，难不成你觉得，一人一马行于山野密林，竟是稀松平常之事？”
“其中必然有诈？”封紫宸好似顿悟了番，连忙接下话茬。
湿漉漉的草丛中开始陆续冒出惨白的东西，宁安凑近一看，瞳孔猛地缩紧，骷髅，骨指等纷纷零散在路旁，远远望去，这却是一路的枯骨。
“到底是何人客死异乡，皮肉皆散去，只留下这分不清的白骨。”封紫宸走上前来。
宁安又抹开满脸的雨水，朝前方望去，“快走吧！还不知何日取得真经。”
封紫宸连连点头，双手自然的环住宁安的右臂。
“你？！！”宁安被钳住，火气“噌”的就上来了。
“嘘……”封紫宸神经质的凑近宁安，宁安心里一“咯噔”，难不成他身后藏着什么三头六臂魑魅魍魉？
雨，骤停。
本是错落有致的站成两排的树木，目下却忽的杂乱开来，几米开外的石刻上书“苍旻”，右边则是一落三四百节的石阶。
宁安抬眼来看，石阶顶上便是一道山门，周遭景致突变，再也不是令人窒息泥泞的山径，日光透过密林，落下大小不一的光斑。
宁安将目光从远处拉回，最后定在箍住他的双手上，裸露在袖外的手腕，白皙沁凉若其面，不掺一丝血气。
不远处的马儿喷了喷鼻子，然后又埋头吃起草来，他二人闻声望了过去，宁安蹙眉，这驾马车怎会在此？
不对，车夫本就要来此地的，宁安脑子里一堆乱麻，本该在泥泞之中行走几日之久的三人一马，片刻后竟齐聚在山门口，这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合理解释。
但又极具合理性。
宁安的本意就是拿到月寒石而后直接进百花谷，若同主线无关的剧情，何必去触发。所以路遇车马定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宁安选择性的避开了。
福祸相依，焉知福祸？
爬到一半的时候，山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宁安停驻脚步，仰头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下台阶，来人果是车夫，只见他满脸的关切，一步一回头，身后的一人应是位女子，捏着裙角小心翼翼的跟着。
圆帽下延伸出来的白纱将女子整张脸都盖住，看不清她的模样。
但经过宁安身旁时，宁安却听到了细碎的铜铃声。
“大哥原来是来接人啊？”
宁安一怔，侧身便看到封紫宸纯真无害的笑颜，大哥揩去脑门的汗水，爽朗的声音响起，“托二位的福，今儿能接大小姐回家了。”
“那大哥慢走……”
“欸，公子客气了，小姐，慢点……”
宁安目送着车夫驾轝而去，最后定在了封紫宸的身上，抛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封紫宸回过身来，笑得意味深长，“未见君子，惄如调饥；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宁安不应，只抬脚上山门。
封紫宸又笑，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1章 苍旻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