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共载不》不厭

142、龙心7 卢家祠堂

　　卢家祠堂。
　　炉中香火时时爇，一人直直跪着，另一人则仰头看着那一簇簇的牌位，长叹一声，“卢钺，你可知错！”
　　“二哥，我真的什么也没说，那人想买‘水乐坊’的信息，无伤大雅的，卖给他有何不可？况且，二阁我也没进，我哪知道人都换了，我走的时候还同小罗说话来着……”
　　“我知道二哥一直希望我能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可成大事之人，必得不拘小节，我是要轰轰烈烈，名垂青史的……”
　　卢老二气得两撇胡子一抖一抖的，揪住老四的耳朵，疼得老四哇啦啦地叫，“二哥，疼疼疼……”
　　一把扯开老二的手，老四也面红赤紫，切齿咬牙，但又不好发作，进了祠堂，就得遵守祠堂的规矩，列祖列宗面前，不得造次，不得目无尊卑。
　　“二哥，我都多大人了，还揪耳朵揪耳朵……”老四嘀嘀咕咕的表示不满，老二朝外眊了一眼，压低声音来了句，“今天有人打听……你姑姑了？”
　　后面的三个字更轻，老四自然也是听到了，扁扁嘴道，“你姑姑你姑姑的，不都是咱们的姑姑……”
　　“嘘，你说了什么没？”
　　老四知道是为这事来，不但面上，心底也松了口气，“二哥，你又找人跟着我！”
　　“为你好，万一你惹了什么事儿……小点声，别让你三哥听到。”
　　“我没说，啥也没说，况且我也不知道啥，能说啥？”
　　在这件事上，老二和老四一个阵营，老大和老三则是激进派。
　　“那便好，那便好。”
　　“二哥，咱们有必要这样吗？”老四还想说啥，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供台上的烛台倏地一齐熄灭，老四忽的抖若筛糠，“二哥，娘娘娘……她显灵了！”
　　与此同时，卢家起了一阵嘈杂声。
　　老二皱皱眉头，压住要趁机逃走的老四的肩头，朝外唤了声，“小年！”
　　不多时，丫鬟小年便转了进来。
　　“外面发生何事了？都不睡吗？”
　　“回二爷，好像说是有人在门口跪着不走，都惊动老爷了。”
　　“爹也醒了？”
　　“是的。”
　　“你在这看着老四，不许他动一下，不然唯你是问！”
　　“是，二爷。”
　　卢老二转身踏出祠堂，老四刚想挪一下膝盖，便听到身后的一句，“跪好了！”
　　老四吓得连忙将腿撤了回去。

　　“你又回来作甚？” 白须如雪，面庞皱褶纵横，双眸深邃如潭，老者的声音如同雷霆，劈裂了周遭的宁静，瞬间让那人面色一变，“兄长！”
　　“诶，谁是你兄长？我老头可受不起！二十四年前我便同你说过，你若走，就同她一样，被我卢家除名，此生不得踏入我卢家的门！”
　　“兄长，兄长，”那人忙不迭抱住卢同生的腿，卢同生无片刻犹豫，硬生生地就这么拖着走，才走上两个台阶，便累得气喘吁吁，卢老二赶到时，正好看到这奇特的一幕，冷不防地来了句，“小叔叔，这是作甚？”
　　卢同生一边扶着拐杖喘，一边指指卢老二，“让你看着老四，出来做什么？”
　　“爹，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哪来的妖风，把祠堂的烛台全吹熄了，老四在那跪着呢，我让小年看着他。”
　　“哎，不早说！”卢同生扫了眼地上的那一坨人，恨恨道，“无能鼠辈，朽木难雕！”
　　“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拖出去？”
　　众人好不容易将他从卢同生身上扒拉下来，卢同生气得面黄气喘，“卢群，你要再叫什么‘小叔叔’的屁话，下次我就把你嘴撕烂！”
　　众人来至祠堂。
　　卢老四直挺挺地跪着，宛如一座石碑，再看歪在一旁似没了意识的小年，卢同生气不打一处来，拐杖朝地一砸，“卢钺，你是要造反吗？”
　　“来人，把香和灯烛点上！”
　　有人正欲上前，却被一阵风震了出去，在院中摔了个四脚朝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祠堂本就无光，仅靠那点洒在青石板上的清辉，能隐约看到立在暗处的一人。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为何占我祠堂，伤我家人？”卢同生很快便镇静下来，抬起右手，后面跃跃欲试的家仆们立马定住不动了。
　　“敢问卢先生，最近家里可有什么异常？”
　　卢同生轻咳一声，“阁下此话何意，卢某听不明白。”
　　“看来确是不知……”
　　“大侠，大侠，我爹他他他年纪大了……”卢钺正欲起身，膝盖像被砸了一般，失重又跪了回去。
　　“啊！”
　　“你若再乱动，我便碎了你的腿，让你以后只能靠手爬着走。”
　　卢钺瞬间噤了声，又跟木板一般的跪着了。
　　“爹，莫听他胡说，还是趁早报官！”一人与卢同生在咬耳朵，分明只两人听见，却悉数传进了那人的耳里。
　　卢同生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急。
　　“小儿卢钺若是哪里得罪了阁下，还请阁下海涵，他还小，不知礼数，就由我这个老头子给你道个不是……”
　　咬耳朵的那人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突然把话截住了，“爹，老四年底就而立了，您怎么还把他当小孩子？”
　　“卢葙！”卢同生拉长了脸，压低声音让他锁上嘴，“阁下想要什么便说，卢某能帮得上的，定全力以赴！”
　　关于卢家，龙煊得到的信息是，卢家是盗圣世家，专下大墓盗取殉葬品及明器，到卢同生这一辈就金盆洗手不做了，卢同生生了四个儿子，卢环，卢群，卢葙和卢钺，而卢飞燕是妹妹，卢义是弟弟。二十四年前，卢同生将卢飞燕赶出卢家，得知卢飞燕身死消息后，卢义发疯似的去找姐姐，未果，回来后便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卢同生看到此番，训斥了卢义几句，卢义反驳他“冷血无情”后摔门而去。
　　这一晃，竟也二十多年过去了。
　　今日居然能看到卢义，倒是一件新鲜事。
　　听到“他还小”时，龙煊挑了挑眉，这老头是出了名的护短和溺爱。
　　“这祠堂有些奇怪，方才为了辨别，在下便将烛台与香全灭了，后发现是香炉里上的香的味道。”
　　“味道？”众人议论纷纷，吵得卢同生脑门都疼，“都站这里做什么？没事做？”
　　家仆连同下人们纷纷散去，顺便带走了被吓晕乎的小年。
　　“烦请阁下细说。”
　　“能来上香的，就是几位了吧？”
　　卢葙、卢群、卢钺以及卢同生互相看了看，卢义上前了两步，嘴巴翕合，又沉默了。
　　那就是还得加上卢义。
　　“可以点灯了，务必点香。”
　　卢葙和卢群连忙将四处的灯全点了，祠堂瞬时明亮起来，卢同生也倒是看清了那人的脸，有些面生。
　　卢义看那人，翩然俊雅，举动不群，倒是面熟，似是想到了谁，面有异色，谁料那人也看过来，似对他说，也是对众人说，“在下龙煊。”
　　“公子倒是俊雅不凡，敢问公子，这香……”
　　“骨香。”
　　卢同生一怔，“何为骨香？”
　　“人死后，不过数日，皮肉腐烂皆褪去，只剩白骨。”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噤，卢葙禁不住一抖，“公……公子的意思，香里有白骨？”
　　卢钺骇然一跳，也不管疼痛了，瘸着腿跳到卢同生身后。
　　“有人将人骨打碎了磨成粉——制香。”
　　阴森诡异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腿都跟灌了铅似的，半步不敢挪。
　　微微的香气弥散，似有似无。那烟从香炉中腾起，初是清灵婉转，宛如游丝轻缠；后又被缓缓卷挤，如黑雾盘旋。
　　幽幽的光影映出桌上的牌位，线条清晰却透着一丝阴森。烛火摇曳，连光晕也在发颤，照不清众人脸上的神情。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虫鸣，低沉而持续。
　　"谁……会是谁……"卢钺眼中闪烁着惊恐的神色，身前的卢同生脸色骤变，苍白如纸，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拐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惶惑与惊疑。
　　卢葙卢群面面相觑，遽然不安起来。
　　“公子是说笑吧，如何证明？”卢同生蹙眉问了句。
　　“龙气凝聚，焚风霜火，随心所欲，方见天玄，散！”龙煊捏诀后一挥，整个祠堂里弥漫着细细的金线，每处都会半隐半现地展露人影，但都是同一女子，有时在说话，有时在奔跑。
　　但所有人似乎都认的出来，尤其是卢同生，神色突变，手里的拐杖“咚”的一声砸了地。
　　卢钺赶忙将老爹的拐杖捡起，倏地想起什么，“诶？爹，这不就是小姑姑？跟你挂起来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卢同生一巴掌拍在卢钺脑门上，疼得卢钺嗷嗷叫，“住嘴！”
　　角落里的卢义如陷入癫狂般，一会儿扑向这里，一会儿扑向那里，他的眼睛痴痴地盯着人影闪烁的方向，目光好像要将一切啄破。
　　没人拦，没人敢拦，牌位都被撞翻在地，也无人敢捡，正中的“卢飞燕”听到呼唤，冷不丁地回头，一瞬间，时光如水般在她的微笑里千回百转，他听见姐姐说了句，“小义，你怎么来了？”
　　卢义何时哭得这般凄切，已无人知晓，卢同生眼眶也潮潮的，攥紧拐杖的骨节都在泛白。
　　结果画面很快一转。
　　“卢环，你跟着我作甚？”
　　“小姑姑，爹那是为你好，你莫再置气了！”
　　“呵，我阿兄倒是生了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儿子。”
　　又是卢环和卢飞燕。
　　“小姑姑，同我回去吧，爹不是说了，那王家不错，以后必定锦衣玉食……”看这场景，应是一家客栈，卢环抻手就要拉她，被卢飞燕一拍，她眯了眯眼，冷声道，“卢环，我是你长辈，还轮不到你来训斥和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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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环，我去钓鱼，你整日没事做吗？为何又跟着我？”
　　“天燥，我给小姑姑撑伞。”
　　“我皮糙肉厚，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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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环，是你把王家少爷打伤的吧！你疯了吗？”
　　“那人好生赖皮，小姑姑不肯嫁，他还死缠烂打，我把他打了，他至少一个月不会来了。”
　　“你不怕你爹打死你吗？”
　　“他该打，我也不后悔！”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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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环四处看了看后才开口，“小姑姑，爹是为你好，那些土夫子的营生咱们不做了，你同我回去，别再住客栈了！”
　　门被拉出一条缝，卢飞燕秀眉紧蹙，“卢环，连你也觉得姑姑是错的？”
　　“姑姑没错，但墓不能下，若是出了事，当如何？那人早该死了，费心尽力去救作甚？”
　　“王爷曾于危难中救我，如今他尚存人世却不施援手，此为不忠；他遭奸人加害，身中剧毒，凶手尚未查出，此为不义。难道这便是卢家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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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飞燕被赶出卢家后，愤愤离去，却在半路遭遇歹人，歹人捂住口鼻便朝深巷里拖，月亮升起来了，一层苍白的月光，镀在他的身上。
　　衣物刚扯至肩头，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拧身将她挡住，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来人，竟是一位面生的姑娘。
　　“敢烦公子，何处可安歇一宿？”
　　“巷口左转，左右各有一家。”他指指她身后，她却不回身，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的手心已然沁出薄汗，进巷她便能瞧见，为何会问？
　　“公子可知，强抢民女，依据晟国律法，当除以杖刑至死刑，公子不怕吗？”
　　他扔出一袋东西，她接了，是袋银子，掂量了两下后冷笑道，“在公子的眼里，这姑娘，只值四两。”
　　“外乡的，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女子速度极快，瞬时摘下了他的面罩，露出了卢环的脸，“不敢真面目行事，看来也知道自己行为不端！”
　　卢环想跑，她飞起一脚，一根木块直砸他后心，一声闷哼后趴了个狗吃屎，挣扎欲起身，她一脚踩了上去，将整个重心压在右膝，疼得卢环连连求饶，两人僵持之余，药效也很快过去，卢飞燕在迷蒙中睁了睁眼，轻吁了口气温声道，“怎么这么吵？”
　　卢环一懵怔，趁着她缓神的工夫，竟奋力一挣，飞也似地跑出了巷口。
　　卢飞燕嘟囔着扯扯自己的衣襟，面露愠色，“白城居然有敢对我下手的毛贼，是活腻了吗？晕乎乎的……”
　　“这淫~贼，居然让他跑了！”她不禁跺脚。
　　卢飞燕边扶身后的箱子，边问了句，“是姑娘救了我？”
　　“那人欲行不轨之事，被我撞见，结果让他跑了！”
　　“白城这么多人，难觅其踪，不如罢了。今夜我便要离开白城，不再回了。敢问姑娘芳名，若有恩泽，他日必定竭力报答。”
　　这冬日凝滞的空气里，女子的声音如白玉般透明，“樊清禾。”
　　“青田一抹翠，禾摇似韵声。”
　　“正是！”
　　“我叫卢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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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飞燕将“喜”字贴在窗棂，回头看到卢环，许久未见的欣喜，“卢环，你怎么来了？”
　　“姑姑，收到你的信，我便来了。”
　　卢飞燕朝他身后望了望，卢环尴尬轻咳，“爹……他生意比较忙……”
　　“无妨，你能来，姑姑很开心。姑姑明天成亲，你正好，给姑姑撑个面儿。”
　　卢环眼里的喜悦与期待顷刻暗了下去，“姑姑，你爱他吗？”
　　这么直白的问题，问得卢飞燕不知所措，“你这孩子，什么爱不爱的……”
　　“姑姑，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卢环反身便走，却被卢飞燕叫住，“卢环，你不能对他动手！”
　　“没人配得上你，没有人！”卢环厉声道。
　　两人静默了很久，卢环眼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却听到自家姑姑冷不防地嗤笑，声音清脆而刺耳。
　　“那你呢？你就配吗？”
　　“姑姑在说什么？卢环听不懂……”
　　“那夜欲轻薄我的人，到底是谁？不是你吗？”
　　“怎会是我？我我……我在家里。”
　　“卢环，你看清楚了，这是我绣的，我女红不好，绣朵牡丹，连线都是歪的，你说你觉着好，硬生生要走的。”
　　她将帕子扔在卢环脸上，帕子缓缓垂落，“卢环，你让我觉着恶心。”
　　“你走吧，我们不必见了！”
　　卢环将脚边石子奋力一踢，恨恨地指着卢飞燕来了句，“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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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卢飞燕一家被码在院中，血流成河。
　　眼前火红一片，又翠绿一片，金黄一片，卢飞燕什么也看不见，细细的声音如花线般从夹缝中传来，她到底是死了，居然浑然不觉悲伤与痛楚，倒是释然。

　　“觉着我恶心不要紧，我会让你每日每夜陪在我身边。”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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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卢环为何能挣脱樊清禾，他在紧急之下的动作，会很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