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易逸

50、浮-沉44 感情

　　感情或许是这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但同时，也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李宁玉墨香文气的书房里，首次沾染上了烟火气。言行举止坐卧行走皆有风范的长公主殿下，可是从无在这里用饭，今日算是开了首例。

　　还好，书房够宽敞，有一个侧室，这才不至于让那饭菜香味，熏染到珍贵的藏书之上。

　　行至书房李宁玉便吩咐了下去，没一会，饭菜就被端来了侧室的圆桌。

　　已是晌午，一个忙于办公，一个脚下几乎未停，怎会不饿？

　　李宁玉细心为顾晓梦取下小南着急忙慌勾上的面纱。蓦然的贴近，让神采飞扬的顾晓梦忽得也懂得了羞涩二字。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三年前，奔赴向建阳的顾晓梦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只一初见，不知不觉，顾晓梦观望着李宁玉，就似是黑夜里看那月光光华，白日里看那灼灼日光。

　　但叫顾晓梦从真心仰慕进一步心悦的，不止是那月亮太阳散发出的光华，更是这散发着光华的本身。那个不惜己身，为胜利燃烧着自己的人。

　　被王田香明里暗里点破时，顾晓梦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是胆毫无畏惧地一头扎了进去。最后结果便是，顾晓梦的满心满眼很快都装满她的月亮和太阳。

　　溢出的感情催生出了野望，逐渐地，顾晓梦只想把她摘下，挂在自己一个人的心上。

　　少年人的悸动来得凶猛来得热烈，就似是，一颗种子不经意落入了心田，等待破土而出。在战场与生死的浇灌下，种子发芽生长，逐渐盘根错节。浑然无知中，就已情根深种。

　　彼时，年少气盛的顾晓梦或许仍未有清晰的认知。

　　世间乃是阴阳相容，与灼灼光华相互呼应的，恰是一团漆黑的黑暗面。直到三年的自我挣扎和凝炼，顾晓梦才算切切在心的明白，何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即便将这段情愫封存，即便刻意将之藏进角落，但再见这个人时只稍放纵心神，那感情便再也压制不住了。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

　　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顾晓梦心绪稍稍平静了下来，恍惚的心神，此刻才似有了真切感。鼻间是顾晓梦熟悉且怀念的清冷香味，不知怎么的，顾晓梦的思绪又蓦地被勾回了昨夜。

　　两侧的手捏紧了，顾晓梦心口的暖意有如柳絮扬起。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是说不出的宜嗔宜喜。昨夜是谁更荒唐？顾晓梦才懒得分辨这个问题。你瞧啊，她唇上留下的痕迹，可是某人的杰作呢。

　　李宁玉刚摘下面纱松了口气，就对上了顾晓梦明光锃亮的眸子。

　　能言善辩的长公主殿下，心口倏然一跳，抬着顾晓梦的下颌，一时竟也有些思绪紊乱。长公主殿下觉得，她的小姑娘，今日看似格外妩媚动人，又格外伶俐，分外乖巧。

　　没错，乖巧。反正长公主殿下是这么觉得的，不需人来反驳。

　　但，她似乎忘记问了。她的小姑娘不管不顾的要来这长公主府，当真是对当时诡异的情况毫无所知？她来，是不是想。。

　　停留在小姑娘脸颊上的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两下，心明眼亮的长公主殿下又有些走神了。唯有眸子里，是依旧褪不下的柔情缱绻。

　　阳光洒在身上正好，微风吹起发梢正好，含情对视间的心动，也正正好。顺其自然的感觉，似乎超乎预料的好。好像即便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便岁月静好。

　　眼角余光猝然瞧见顾晓梦的唇角，长公主殿下微怔后眸色渐深。昨夜恼怒之下，她似是，咬得狠了些？

　　顾晓梦眉峰上挑，方才还端详着她脸与她深情对视的玉姐，目光已瞟去了别的地方。方才还亲切摩挲着她下颌的手指，也挪到了那嘴角的伤处。

　　伤处微微发痒，心头也微微痒，犹似是那面纱在顾晓梦心尖飘荡着一般。

　　眉睫微颤，顾晓梦没老实盏茶的手缓缓上移，似不经意地揽上李宁玉的腰肢。她们现在已经一样高了呢，不过，玉姐瘦了不少？

　　顾晓梦眉心微蹙，眼底冷芒一闪而过。想起了坊间流传的事情，想起了王田香说起李宁玉现下遇到的麻烦。

　　驸马之说，定是鬼祟的小人作祟！宫里那老龙招来金若娴，想必是变着法想拆散她跟玉姐。

　　另外，她玉姐劳心劳力管着的猛火油，竟被无耻之徒欲图空手套白狼，在她之前捷足先登偷走了些？

　　顾晓梦微眯了眯眼，仿佛已经忘记了，她自己原本的打算中似乎，才算是真正空手套白狼……

　　“好了，先用膳。”李宁玉退了一步，神色义正言辞，却是耳垂泛红。春季不是冬天，衣衫单薄，人手心里的温度，太过灼人。

　　顾晓梦眸光微闪，眨着单纯无辜的大眼睛，拽着李宁玉的胳膊就追着贴了上去。她今日这么乖，要一颗糖吃，不过分吧？她能屈能伸，她也可以帮玉姐的嘛。

　　小姑娘的杏眸里泽泽生辉，太过耀眼直白。不说李宁玉也明白，惯爱得寸进尺的小姑娘眼底是几个意思。

　　怼到面前的笑脸，娇艳欲滴的唇，让李宁玉一阵心旌摇曳。李宁玉的唇角还带着柔情的弧度，情不自禁就迎上去细嗅蔷薇，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小姑娘。

　　感知到李宁玉的靠近，感知到脸上的灼热呼吸，顾晓梦眉眼一弯，似有所觉，似感同身受。心口一阵发甜，顾晓梦倏地搂着李宁玉，对着诱人的馥郁芬芳回吻了下去。再一口，只再一口就好。

　　顾晓梦意犹未尽，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离开了那潮热柔软的唇。拨开云雾见月明的眼下与昨夜，果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感觉。

　　李宁玉心尖发着烫，目光涟涟地涩然退开。顾晓梦藏好了眼底的热意心底的贪念，见好就收，乖乖坐下。

　　有来有往，再有不难，是吧？

　　“李嬷嬷和小南小北呢？”顾晓梦移过目光，向门口张望了一眼。灵光一闪，她才想起了好奇已久的事。

　　面上的热意渐褪李宁玉，闻言瞥了顾晓梦一眼。这时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些？

　　“她们在前院用饭，我方才特意让小北小南去陪着李嬷嬷，放心。”李宁玉神情已恢复了恬淡，只是音色稍变。

　　稳住李嬷嬷不是问题，顾晓梦已进了府，还能再搬出去不成？李嬷嬷那般郑重其事迎人回来，盯着长公主府动静的人，怕是都已知晓了。再将人送出去，也只是画蛇添足。

　　不知，这是不是也在阿翁的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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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宁玉是得到消息后，午时才回府用膳的？”案首后，李迩陛下手里拿着朱笔，头都未抬。

　　但那神情，那微扬的语调，下首站着的李景城表示，该有好戏看了。

　　李景城温润尔雅地点头应是，脸上的笑意并未收敛干净。在他们阿耶面前，没必要将功过是非掩饰干净，诚实些的好。

　　李迩陛下嗯了一声，又停下手中朱笔，抬起眸问：“顾晓梦，她比你还小两岁吧？你昨夜与她接触，可探出她的深浅了？”

　　李景诚露出一个标准的笑：“阿耶圣明，顾民章整合草原四部，顾晓梦在其间长袖善舞，确是个有心计的，景诚自愧不如。她的目的直指工部火器，接近阿姐的目的不言而喻。”

　　“不过，阿翁却让人将她带回了阿姐府里，这是否，有些不妥？”或许是三年前阿姐便过于在意顾晓梦，李景诚在听到消息时就有些不安。

　　按道理来讲，阿姐该不会猜不透顾晓梦的用意才是……

　　李迩陛下斜了眼李景诚：“你阿翁自有他的打算，你还能管你阿翁不成？”不过说到这，李迩也有些烦心。太上皇他老人家前头的动作还算与他的计划契合，但顾晓梦入了长公主府这事，也不知阿耶是如何想的？

　　想到那个居心叵测的顾小郡主，还有自家看似淡然实则脾性坚定的长女，李迩陛下头更疼了。李景诚不知顾晓梦与李宁玉之间的问题，李迩却是知道的。

　　起初听闻时，李迩还不以为意，将之视若儿戏。他家宁玉是谁？岂会看上一个黄毛丫头？

　　李迩估摸着，不过宁玉在那苦寒之地又在全是男子的军中，一时的聊以寄慰，对那女娃好了些罢了。甚至，也可能是出于剑指草原的目的嘛。

　　可这三年，李迩陛下每每为李宁玉看中一个青彦俊杰，李宁玉前脚刚知晓，那人便总能出点什么岔子，李迩陛下如何还能看不明白？为了不再折损进去人，李迩陛下只得停了这念头。

　　李迩怎么也没料到，清微淡远的女儿，竟会如此执着于那个顾晓梦！李迩陛下虽暗自惊怒，但李宁玉的婚事，他着实是张不了口。

　　先前李迩做主为李宁玉定的徐家嫡孙，便叫李宁玉还未婚便成了未亡人。封李宁玉长公主，是李迩陛下的疼惜和补偿。但同时，长公主府的存在，亦是那是刚登基的李迩，对没了嫡孙的范阳徐氏的隐晦安抚。

　　毕竟，只有出嫁公主才会在外建府。

　　范阳徐氏是世家大族，对李奕的起兵给予极大帮助。李迩实则也是借此向一众功臣表明，他绝无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意。至于前头刚被李迩斩杀的大将钱虎翼，那是他桀骜不驯私吞兵器与战利品，妄图谋反，自取灭亡！

　　但凡是为大晋朝开疆拓土浴血奋战死而后已的将士们，他李迩，绝无亏待！

　　其中稳固朝政的深意虽未言明，李宁玉身上也并无落下徐家妇的实质名分，但李迩陛下对李宁玉，终存着几分愧欠之意。那徐家嫡孙起初看着就过于文弱，不似个身体康健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李迩陛下封李宁玉为监军如是，不得不放任了李宁玉不愿婚嫁的态度如是，默认了李宁玉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亦如是。

　　一饮一啄，皆似早有定数般，哎。

　　“阿耶，阿耶？”李景诚眸光深处闪了闪，轻声唤了两声。

　　李迩回过神哼了声，瞄了眼下首挺拔俊逸的李景诚，眸光忽的微顿。李宁玉就算了，眼前这个小子，呵，也不是个听话的！

　　“吾听你阿娘说，你又将裘家小姐气跑了？”李迩陛下那个重之又重的又字隐隐上扬，李景诚却是早有准备，一点不慌。

　　李景诚毕恭毕敬地躬身答道：“阿兄还未娶正妻，景诚怎能专美于前？景诚不过是好奇，问了两句她先前的传闻。未曾想，倒是触动了裴家小姐的伤心事，是景诚的错。改日，景一定登门拜访，赔礼道歉。”

　　呵，气跑？他怎可能做这种幼稚的事？

　　分明是那裘家棒打野鸳鸯，私定终身的裘家小姐羞愧难当，关他什么事？登门拜访赔礼道歉，正好，方便将此事告之于人？

　　“裘太保，怕是受不住你赔礼道歉吧？”李迩似笑非笑，直接戳穿。

　　不好作答的李景诚莞尔一笑，不过，脸上笑容一凝，李景诚又想起一事。在他阿娘耳边吹风的人，他似乎，还没好好“感谢”呢？呵。

　　“阿耶，景诚也知阿娘操心，不若让阿兄先行挑选了喜欢的女子定下亲事，儿随后就定亲如何？儿也想早日娶妻生子，好尽孝道，让阿耶阿娘享儿孙承欢膝下。”

　　李景诚得心应手地转过了话头，前面有李铭诚顶着，他怕什么？这自然，也不是他的问题。

　　李铭诚在岭南，待得也够久了。

　　李迩陛下的脸色淡了几分，李铭诚、李景诚，一个两个，没一个能让他与皇后顺心如意的！反正每次提及此事，李铭诚都被李景诚顶在前头。

　　不过也确实，谁家儿郎不是十六七岁便成婚定亲了？若不是有前车之鉴，他早就直接下旨了！堂堂皇子皇女，一个比赛一个艰难算怎么回事？！朝臣的提议，李迩耳朵都听得快起茧子了！

　　“铭诚也快到了，待他定下你若再推脱，吾也只能为你指婚了。”李迩陛下的威胁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皇子皇女的婚事未定，搅得朝上多少人家儿女的婚事都晚了？若不是李景诚一直不肯定下，眼瞅着年纪越大，皇后也不至于将名声不佳的裘家小姐都考虑了进来！

　　不过。。

　　李迩再度提起的朱笔又缓缓放下，似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李景诚。

　　“顾晓梦既在长公主府，你又甚为不放心，那便时常去看看吧。”

　　李景诚眼珠子眨了眨，心头却是一沉。

　　“阿耶，虽是如此，但景诚光明正大去会顾郡主，传出去岂不是会连累顾郡主的闺誉？毕竟男女有别。而且，阿姐若是起了疑心，岂不是影响您接下来的计划？”

　　李迩觑了眼李景诚，哼了一声，脸色淡然。

　　“男女有别？男女有别，你还将人带去戏楼子里？怀疑？你难道不知道，昨夜是你阿姐亲自去接的人？据闻，那时是衣衫不整、醉气熏天！你自诩聪慧，不会以为你阿姐到现在还不知，你与顾晓梦私下见面之事吧？”

　　李迩陛下一长串的训话气势如虹，眸光睥睨着，语气里带着戏谑：“依吾看，顾晓梦比你还了解你阿姐的多。”

　　衣衫不整，酒气冲天？！被李迩模糊了概念的两个词，李景诚浑身一紧。脑子稍微一转，他便明白了过来。紧接着，油然而生出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李景诚眼底戾气一闪，咬牙切齿地行礼请罪。

　　“阿耶，儿选那只是为探探阿姐。景诚绝没有请她喝酒，请她。。”找小倌！

　　怪不得，阿姐会将人直接带回别院，怪不得，阿姐今日还没把顾晓梦赶走！就是看在顾民章的面上，阿姐现在怕也是不能不管顾晓梦了！

　　从来都是他一举多得的算计别人！他倒真是小瞧了，这头扮猪吃老虎的顾郡主！若非为了后续计划，若非要争取草原四部的态度，若非，是他早就好奇阿姐那时对顾晓梦的好……

　　顾晓梦？呵，很好！这样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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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里，天家父子二人的谈话无外人知晓，另一边，崇德殿的话题不出其左右，亦与长公主府事件相关。

　　“铭诚，到哪了？”李奕把玩着手里的珠串，浑浊的眸子里看不出深浅。

　　底下一名暗卫单膝跪地，恭敬地答道：“回主子，二皇子得知消息后已快马加鞭，想必不日便能抵达。”

　　“吴志国，也在其中吧？”

　　“是。”

　　李奕抬起眼帘，望着外面的光景半响才点了点头，淡淡地道：“让铭诚去长公主府时，带上吴志国。”

　　“是。”

　　李嬷嬷将顾晓梦带进长公主府，只是第一步。只有先人得放到眼皮子底下，他才好安排，才好接着行事！三年的时间试探，李奕早早明白，自家孙女心思之坚定，非决断不可。

　　呵，就宁玉小小延迟回府的障眼法，还想瞒他？二郎的心思李奕不知道也管不了，但他的心思，二郎也管不了！

　　顾晓梦是顾民章的独女，不得轻动。但若娶为大晋皇子正妃，既正有利于北境的安稳，又能将他孙女掰回来。

　　皇子正妃，于顾晓梦也不算欺负吧？

　　从年纪上，本应是李景诚更合适，但李景诚……只能是李铭诚。

　　至于吴志国，身份是低了些。可宁玉若真不愿嫁人，找个真心能待宁玉好又能为她遮目的，也算是，全了宁玉想要的自由吧？

　　顾晓梦对那吴志国，该是存有心结的吧？吴志国一去，顾晓梦还能稳的住？顾晓梦稳不住，她家乖孙女，也该清醒一二了。

　　李奕嘴角翘起，仿佛是看到了焦头烂额的场景。此事一箭双雕，若能成，那是好处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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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外，龙川肥源听闻长公主府的消息，望着眼前的棋局，忍不住地轻笑。

　　这样就对了，他就知道，李宁玉和顾晓梦，不可能全无联系！这下，他计划中的一环，才终于是连上了！

　　三年前，根据手下的排查，龙川肥原确定，消失无踪的金圣贤是被李宁玉俘了。只是后来，李景诚将人带走后，便再未见其人。

　　三年过去，那个蠢货即便落在大晋人手里，应该也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了吧？三年了，太多的东西已经改变。

　　顾晓梦、李铭诚、李景诚，还有那个吴志国，听闻也随李铭诚回来了。接踵而来的相关之人，一个一个汇集到大晋京城。一切，都正在像他想象的方向前进！

　　只待大晋进入盛典之日，便是他将东西运出去，然后，好好筹谋之时！

　　龙川肥源啪地落下一子，刀锋所向的惊险刺激，让龙川肥原心底的热血与武士之魂逐渐开始复苏，开始沸腾。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小剧场：
　　李宁玉：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晓梦：玉姐，别怕，我帮你啊？
　　李铭诚：何须你这个外人插手？
　　李景诚：啧，轮得到你这个一直在外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