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果不堪设想》西雅图潜逃

1、第 1 章

　　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说，这座城市里面一定生活着大象。
　　哦，亲爱的壁虎小姐，当你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熟悉的电话铃声，你不准备接一下吗？
　　“没有海角，没有天涯，明天我要穿越喜马拉雅。我们伟大，我们不傻——”
　　壁虎小姐和我是同班同学，但是我们不熟的。我只知道在我生活着的城市里面有这么一个人，从半年以前开始，她就喜欢利用上课的时间四处寻找大象的蛛丝马迹，壁虎小姐很喜欢旷课。我并不喜欢旷课，因为我知道，我所在的大学里其实并没有大象。
　　我不断告诉别人和自己，这座城市是没有大象的。
　　壁虎小姐走了，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恨恨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她走后没多久，天空就开始下雨了。我躲在图书馆里面避雨，一边给壁虎小姐打电话，但是电话一直都没有打通，我按掉手机，然后把它放入裤子的口袋。雨就这么一直下着，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我呆呆望着眼前这个正在下雨的世界，这座蒙胧着并且呼吸着的城市，这块据说失落了大象的土地。
　　那天以后，我听说壁虎小姐生病了，感冒然后发烧，躺在医院病房里，手上脚上都插满了针管。每次从校医院门口经过，我都会停留两三秒，然后想象壁虎小姐的样子，她的苍白的嘴唇、瘦弱的脸颊以及被烟熏成的黑眼圈。我没有去校医院看过她，同学问我的时候，我就会说：我很不习惯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
　　其实这些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并不开心，因为我说谎了，我一直在等待壁虎小姐的电话或者是短信，等待她跟我说她生病住院了，然后我就会带上水果鲜花，欣然前去探望。可是，我注定了是一直都等不到的。
　　我的早餐一直都是馒头加上绿豆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搭配太没营养，我的胃就这样一直不好着。国庆节的时候，我的胃突然痛得厉害，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后来就去校医院找医生看，那个年轻女医生给了我一个药方，然后说，“饭前服用，按时吃药。”
　　我是在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和壁虎小姐不期而遇的。
　　“好巧啊。”我很友好地和她打招呼。
　　“会吗？学校不是只有一个医院吗？”她冷冷地回答。
　　“那也很巧。”
　　“为什么？”
　　“因为医院很大。”
　　“比大象还要大吗？”
　　“算了吧，忘记你的大象吧，除非你打算去非洲，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包括这个城市，你再也不可能找到大象了。”
　　壁虎小姐走的时候，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满。或许她会想，大象有可能生活在泰国、印度或者是云南的西双版纳。但是我敢肯定医院里没有，我们学校没有，那么这个城市也一定没有。
　　后来我知道了壁虎小姐为什么病好了还一直赖在医院里不肯走，她坚信大象就藏在医院里面。因为在某一天的午后，她在自己的病房内曾经听到过大象的声音，她听的非常清楚非常肯定，一遍，两遍，三遍，那声音一共响了五遍。她一个人听到了，她确信只有她一个人听到，在医生护士的脚步声以及病人的咳嗽声中，在弥漫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空气里面。
　　“大象，大象，大象……”于是，她坐在床头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
　　若干个月之前，壁虎小姐经历过一场爱情，或者对于壁虎小姐来说，这场爱情必须用刻骨铭心来形容。我看过那个男的和壁虎小姐的合影，两个人很亲密。虽然男的不怎么帅，但是壁虎小姐的外貌也不是很出众。
　　“我们的感情好像很好。”这是壁虎小姐的原话。

　　男的一直都对壁虎小姐很好。而壁虎小姐又是很任性的一个人，总之呢，壁虎小姐的性格有点让人不敢恭维。根据我的观察和推测，那应该是一个懂得迁就和原谅的男生吧。
　　壁虎小姐说：“就算如此，这也是一场爱情，难道不是吗？”
　　当时我正认真地看壁虎小姐给我看的她和那个男生的照片，男生的名字叫做苏吉。我是在医院里病房内用窗户外透过的细微光线观察这张照片的，壁虎小姐把右手的食指放在照片里苏吉的嘴唇上，顺着她的手，我抬眼对她笑了笑，其实这个男生看起来还是蛮顺眼的，就是眉毛有点稀疏。我来不及把这些评价说出口，壁虎小姐就从我手中把照片给抢走了。她走的非常华丽，从来都不打招呼，我知道这就是她的风格。
　　和壁虎小姐的爱情有关的，是一把挂着红色中国结的钥匙。这把钥匙由壁虎小姐的小手递给一只大手，然后再由这只大手打开一个自行车锁，自行车开了，它载着两个人随着校道的人群流动，经历了时间和空气的光影，在某一个车棚停下，自行车锁被锁上，车钥匙从车锁中拔出来，再由大手交给小手。
　　简单地说，这是一场简单而单纯的爱情，而爱情往往越简单美好，就越容易破碎。壁虎小姐和苏吉没有吵过架，但是后来他和她分手了。壁虎小姐一直保留着那把钥匙，因为她忘记了那场爱情是如何遗失的，她想到的是一双温暖而又干燥的手，然后她笑了，微笑着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
　　壁虎小姐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确定她已经放弃了医院里藏着大象的狂妄的猜测，然后回到这个现实世界中，因为她有一双被烟熏成紫黑色的眼睛，所以当她抬头看天空的时候，她眼里面的阳光就一定不能明媚耀眼了。其实我很同情她，就好像同情自己一样，因为某一天以后，我眼睛里面的天空，再也不是蓝色的。
　　以前，有一个女孩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我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阳光折射吧，或者是阳光反射。总之我不大确定。
　　“那么，到底是阳光的折射还是反射？”女孩又问。
　　“不知道啊，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或许是衍射也不一定。”
　　那一天以后，我开始觉得那个女孩很陌生，她的话她的眼神，还有她扬起的嘴角。我们再回不到过去，也再不能在一起了。分手的那天，我看到女孩哭了，我的眼前一阵冰凉，没有人告诉我，原来那就是泪水。
　　我曾经打电话给壁虎小姐，然后问她：“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她在电话里冷冷地回答说：“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关我什么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你滚远点吧，别妨碍我寻找大象。”
　　挂掉电话之后，我知道我不能怪她，因为她的心里面可能就只剩下大象了，她时常旷课然后寻找大象，在这个灿烂城市，这一片堆砌着的工业文明里。
　　在透着月光的窗户下面，我竟然想不起来壁虎小姐的样子。可能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只能想到潮湿的墙壁上面，一只漫步着的壁虎。它停下来然后看屋檐下滴着的雨水，自屋檐而上，那片布满乌云的天空看起来格外晦暗。
　　从哪天开始，我的天空就已经再不是蓝色的了。
　　不知道后来，壁虎小姐有没有找到大象，她说她是找到了。虽然我心里面不相信，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壁虎小姐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这里的阳光也依然明媚耀眼，于是我很想知道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却总找不到人告诉我答案。
　　能够给我答案的人，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那天我没有在车站遇到她，却遇到了几个来送她的同学。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其中一个女孩对我说：“苏吉，你来晚了二十分钟，她已经走了。”
　　我说：“那好吧。”
　　然后在走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很洒脱，因为阳光就在我的背后，淹没了那些匆忙过往的陌生的车流和人流。
　　我曾经告诉过一个女孩，这个城市其实是有大象的，它的魁梧身体就像一堵墙，它有响亮的叫声，它虽然只住在每个人的心里，但是，它会在每一次爱情经过的时候出现，并且留下巨大的脚掌印。
　　于是，当我握着这个女孩的手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能够在一起的。
　　某一天，壁虎小姐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她说：“苏吉，大象已经死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心突然就有了一种抽动着的痛楚，原来这就是她离开这个城市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听歌听到很晚，从宿舍外的阳台看过去，夜空和星星好像都好安静的样子。然后我就突然听到了一种响亮而又独特的声音，渐去渐远，我用余光瞥见走廊的昏黄路灯，或许那是大象正在逃离吧。
　　再见了，大象，以及壁虎小姐。
　　我们伟大，我们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