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魔教教主如何破》星珩

14、定风波（五）

　　院中灯火转眼就被点亮，夜色渐浓，风打着旋儿冲进，划了烛火曳坠人影交叠，与满地残破的红纱，烂碎的瓜果混在一起，像是血流成河。
　　遍地狼藉，一片凄凉。

　　沈晏大略扫了一眼下方，心中轻叹，把身侧全隐于房梁后，接着开口道：“诸位，在下就直说了——杨大小姐在我手上，早已不在杨家庄了！”

　　众人皆惊，杨老爷子脸上都露出了逼真的惊诧。连季清也扬起了眉，只听沈晏在梁上道：
　　“不仅如此，且诸位莫急，在此我还有一事想说，就是关于江湖传言中这些功法，什么‘震’‘乾’的——全是扯淡。我相信诸位大侠都长了脑袋，不会连这种骗七岁小孩的话本故事也信。”

　　听着沈晏的话，季清露出一个冷笑，神情讥讽地看向杨老爷子。正巧，杨老爷子的目光也投向了他，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同的意思。
　　季清的讥讽，似乎就像在告诉杨老爷子，杨大小姐在他手上，而杨老爷子的平静，在季清眼里就是游刃有余。
　　两人同时认为对方留有后手。

　　上面沈晏撂下话就跑，下方局势嘈杂，又混乱起来。
　　原本各个势力各自打了各自的算盘，结果杀出来一个直接掀桌的魔教，本以为是正邪之争，有谁知新娘作为一堆作用颇大的木头，表现出了杨家庄可能监守自盗，原想这会儿尘埃落定，可是又凭空跳出一根好大的搅屎棍子——沈北箫。
　　局势连续反转，事态一波三折。
　　好家伙！

　　这回当场众人都好像被当空一盆水浇成了傻子——全进入找不着北的状态。

　　“都他娘的等什么呢？”姬峰忽然教道，那因怒意而有些尖细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追啊！一群废物！还不如快给我追？！”
　　在场诸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向外冲去。

　　聪明人总是想得太多，有时候不如傻子的决策准确有效。

　　虹雪楼的中刺客应声散开，就要去追那搅屎棍，谁料刚才还一直叫嚣着要找杨大小姐的魔教，却动手拦下了他们。
　　刺客与暗卫皆属于动手不要命的，二话不说就是杀招，一时间两方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愣是乱地没让一个人冲出去。
　　那边一副要排山倒海，血流成河的架势，这边却在令人牙酸的金石交错声中，安静的说话。

　　杨老爷子轻轻解下腰间长鞭：“季教主这是何意？”
　　季清：“怎么？”
　　杨老爷子冷笑一声，眉宇间似有怒火喷涌，“还在装傻充愣？你同那沈北箫不是一路的？真是一手好算盘！”
　　他杨文昌一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算计过！从那个人到他，手段竟没变过。好生方便！
　　当初他就不该掺和他们那些人的事！

　　季清摇了摇手中铁扇，笑道：“杨老爷子此言差矣，我同沈北箫确非同伙，之前合作，却不料被他摆了一道。”
　　“呸！放屁！”秀口轻启，关瑜柳眉倒竖，冷冷道：“你被他摆了一道，现在为何不去追他，反而阻拦我等？季冉修，我都不知你这么喜欢助人行善！”
　　季清面不改色：“追？我为何要追？这么多名门大侠在此，若真追到了也不是我的，我何必费心费力。不如让他跑，谁也别要。”
　　关瑜：“……”倒是挺有道理的。

　　杨老爷子按着太阳穴，长鞭甩在地面，忍无可忍，就要直接动手，这时人群中似有金光闪过“嗡——”的一声便响了起来，好像是低沉过分了的钟声。
　　这钟声由低哑向沉闷，水波般恍若千层，以一点散入四周战局，愣是把乱砸的局势暂停了瞬间，某些内力不高的顿时一阵心神不宁，耳间甚至见了红。
　　清心钟？季清挑眉，竟然清尘也亲自来了？怎么回事？
　　“阿弥陀佛，老僧见过诸位施主。”
　　清澈响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原本聚在一处的武僧突然散开，露出了一位白袍僧人，他面带微笑地看向众人，手中提着一尊不大的旧钟。
　　这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和尚。

　　不过季清却知道这位“小秃驴”已经不小了，清尘大师俗家姓卫，是前朝的前朝的遗民，生于天顺二十年，已年过不惑。按辈分算……说不定还是她和沈晏的师叔。
　　清尘双手合十，轻声道：“我等非俗世中人，无意破戒，也未想同红尘有染，只是小僧有一师兄多年云游未归，今日闻其消息，想来寻一寻他罢了。”
　　人群有几声嗤笑，明显是不信他这番话。

　　季清却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清尘环顾四周，他那目光好像没有看谁，但又好像谁都看，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指尖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转身，领着那群武僧缓缓向外走去，季清脸色难看的打手势阻止了暗卫，而虹雪楼那边有刺客冲了上去。

　　见清尘手腕一抖，那尊小金钟就一震之下半甩而去，干净利落地砸爆了虹雪楼那刺客的头——好像一只烂西瓜。
　　众人都骇了一跳，只觉自己花了眼，认错了人。
　　清尘宣了佛号，庄严的金钟上血迹斑斑，他却看也不看一眼，直径跨过尸体继续向外走。

　　堂内寂静，只有众佛门弟子极轻的脚步声。没人看见，有一个赭袍男子身形气质微变，混入了佛门，离开了此处。

　　“那人信佛？”狄珞呆滞。
　　怎么比他们魔教还邪性？
　　季清眼神微动，解释道：“清尘信佛，但命带天狼祝杀伐，走的是条‘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路，以杀止杀，杀恶人便是行善事，不入因果，不修六戒。”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他一概都有，”季清道，“但他法号清尘，他俗世家破国亡，所以实非红尘中人，不会掺和此事，不必担心，现在……”

　　狄珞一个修魅术的哪懂这些，没听明白前因后果，但她听清了最后那句声音极低的吩咐。

　　“……现在，我要你偷偷出去，定要给我劫下何垚。”

　　“唰——”

　　最后一个武僧后脚刚抬，魔教这边，竟倏然发难，有人反应慢，当场就留下了半条命。
　　季清袍袖微转，铁扇已开，花纹上仿佛盛了烛火流光，血气森然。他足尖轻点地面，人就冲向了了姬峰。
　　“少主！”许炎被安文缠住，无暇顾及，也脱不开身，他已经预见到姬峰对上那人会死的多惨，险些咬碎一口牙。
　　姬峰哪见过这阵仗，已经傻了眼，双手握剑，表情一片空白，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颤颤巍巍地像个幼童。

　　转眼季清就掠到了他近前。
　　“铮——”琵琶一声响，音调骤然拔高，关瑜身形如落花飘摇，竟挡在了姬峰之前。

　　“季冉修！”关瑜手中乱音不止，冷喝道：“欺负小孩子不嫌害臊！”
　　季清去势不减，反手铁扇挑开了一个杨家庄侍卫，冷笑道：“那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也不害臊吗？”
　　关瑜把琵琶横于身前，与季清铁扇相接，转手挡下他的一掌，同时，水袖扬起，乘季清不注意，一长箫从袖口如电滑出，直刺他心口。
　　好嘛，季清笑了，这袖里乾坤可是神似啊！

　　季清眸子血色忽深，魔功暴起，铁扇下压，抬手就握上了那长箫，手指紧绷，竟直接捏爆了这只长箫。
　　关瑜瞳孔骤缩，被逼得后退半步，琵琶险些压上自己的胸口。
　　“瑜娘，”季清眼稍微扬，唇角勾着笑，轻轻在她耳边道，“别以为没有人知道她是你和谁生的，别以为那个人会放过她……

　　关瑜神色如遭雷击，反应当即慢了半拍。
　　不过季清也没再攻击，反而后退数步，彬彬有礼道：“得罪。”
　　关瑜踉跄半步，手拂琵琶弦停下了乐音。目光从季清血色浸染的双眸上滑过，似乎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随即，她眸光微动，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纤细的女孩身上，表情多了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关阁主？”杨老爷子从关瑜的神态中看出了她的想法，一句呼唤间充满难以置信。
　　他长鞭已经入手，之所以迟迟没有挥出，是因为摸不清各方的意图，也搞不清自己的孙女究竟有事无事。

　　杨老爷子起初以为这所谓功法传言是他们那些人传出，为了当年那件事要对付他，而姬言的出现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魔教的出手搅局在意料之内，但沈北箫和清尘的到场，却让他意识到事态的难以控制。
　　可即使如此，他仍旧万万想不到，竹丝阁也会改变立场。

　　杨家庄同竹丝阁的牵扯可不止在交情方面，在那件事上，关瑜明明也是同他一般的受害者，刚才她与季清交手，虽看似惊心动魄，但对于他们这层次的高手来说，连打闹也算不上，怎么令关瑜心神不宁。
　　……他对她说了些什么？

　　杨老爷子看这位柔顺笑意始终未改变的俊美青年，一股冷意攀上后脊，一如当年与那个人相见。
　　关瑜偏开头，奏出了一连串清脆的曲儿，混乱的战局中立刻有不下十人应声跃出，自行退出了战局。
　　“杨老爷子，对不起，”关瑜目光躲闪，他原本令人不辨年龄的青春容貌，一瞬间黯淡下去，声色间都多了些风霜之意。

　　杨老爷子心中一凉，张了张口，终没忍住开了口：“为什么？”
　　关瑜轻声道：“……这事我掺和不得。”
　　“瑜娘？”一旁，纤细的女孩听出话中意，惊讶地睁大了杏眸：“您这是要……？”
　　关瑜侧目对上了季清的微笑，红唇微动，但没出声，玉手拂弦，伴着有些低沉的小调，她抬头轻喝：“走！”

　　叶宁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季清，一个名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却被他强行咽下。
　　关月神色紧绷，眼神在老爷子与季清身上分别扫，牙关紧咬，一跺脚跟上了关瑜。
　　堂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虹雪楼与魔教也安静的对峙着。只有关瑜手中琵琶的乐曲悠悠回响。

　　季清垂着头，冷笑起来。
　　好一首《满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