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花辞满堂》梨朵

33、浮梦山庄

　　阿满将斗篷拢了又拢，面纱压得严严实实，这才踏出院门。
　　皓都城的街巷纵横如棋局，她转过五六条街，才见大理寺的飞檐。青灰色的屋脊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似一道隔界的屏障。
　　站在街角，忽然觉得迷茫无措。
　　偌大的皓都城，他们竟是她唯一能寻之人。
　　虽识新友…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宜将他人卷入。有些路，只能与合适的人一起趟走。
　　正要举步，身后传来人声。
　　“姑娘，可是有事陈明？”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官场里养出的沉稳，却又不让人觉得疏离。
　　阿满循声望去。
　　三步开外，那人负手而立，官袍整肃，眉眼清正端方——大理寺卿，陈隐然。
　　她敛衽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烦请大助我，我有要事寻安大人。”
　　陈隐然眉梢微动。
　　这声音……他定睛看去，那双眼睛隐于面纱与帽檐的阴影间，分明是他见过的。
　　他试探着低唤“小丫头？”
　　又近了一步，确认是她，声音不觉地放软了些“伤好些了吗？”
　　阿满并未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隐然不再多问，只道“随我来。”随即朝大理寺走去，步履不快，是刻意等她。
　　穿过两进院落，绕过一道回廊，陈隐然在一间房门前停住。房门紧闭，里头隐约有人声传出，似乎在商议什么。
　　阿满站在廊下，忽然有些局促。
　　自己两手空空来求人，要去的地方凶险万分，什么筹码都没有。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陈隐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抬手叩门“小丫头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息。
　　随即脚步声急促地响起，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秦雅南立在门内，目光越过陈隐然，落在阿满身上。
　　与阿满目光相接的刹那，微微失神。乍一看和她印象中的小姑娘似乎有不同，细看却无不同……似乎清怜了些。
　　她弯了弯唇，侧身让路“进来吧。”
　　陈、满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门。
　　屋里茶气氤氲。
　　安旭之坐在茶案后，正拎着壶往盏里注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那张银谱面具。
　　他头也没抬，声音却稳稳地传过来“小丫头身上有伤，坐下说话吧。”
　　茶盏被推到面前，温热透过指尖传到掌心，驱走几分寒凉。她垂着眼看那盏茶，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回来寻我，是为了你大哥的事？”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我想请你去浮梦山庄，救我大哥……”话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沈酒司听得真切，惊呼出声“什么？他们在浮梦山庄？”
　　安旭之偏头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沈酒司却立刻收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退后半步。
　　他转回头，看着阿满，语气依旧平稳“你如何得知他们在浮梦山庄？”
　　“是齐大哥告诉我的。越姐姐和他去救人了，已经过去了三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茶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响。
　　“别着急。”秦雅南走上前，挨着阿满坐下，伸手轻轻覆在阿满手背上，声音轻柔，“我们也在找他们。现在知道人在哪儿，就好办多了。”
　　安旭之微微揭开面具，将手边的茶水递至唇边，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扣在茶桌上，那一声轻响，像是落定了什么。
　　“这件事需得好生计划一番，万不可贸然行事。得摸清楚浮梦山庄的底细才好出手。”
　　他看向秦雅南“去一趟风言堂，价格好商量。”
　　秦雅南站起身，敛衽行礼“是。”
　　目光落在沈酒司身上。安旭之沉默了一息，似乎在琢磨这人能派上什么用场。最后只道“带着小丫头，去看看那家伙吧。”
　　沈酒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朝阿满招了招手“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他在前头走着，脚步不紧不慢。阿满跟在其后，也不问什么。
　　到底没忍住，沈酒司回头看她“不问问我带你去见什么人？”
　　阿满抬眼看他，眸子透着不解“一会儿就见到了。”
　　沈酒司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干脆闭上了，只闷着头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门，又走过半条回廊，沈酒司在一间房门前停住。
　　他抬手叩门，声音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味“想我了吗？”
　　里头并不给他回应，只余有沉默。
　　沈酒司也不尴尬，推门就进去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习惯了这种待遇。阿满跟在他身后，缓慢踏入门槛。
　　屋里光线有些暗，阿满还是一眼看见了床上的情形——
　　被子裹成一大坨，把里头的人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后脑勺，活像一只巨大的粽子。
　　沈酒司已经走到床边，拍了拍那只“粽子”的肩膀“哥哥来看你，就这样置之不理？可不太礼貌……”
　　“粽子”纹丝不动，连声都没吭。
　　沈酒司等了几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既然不理哥哥，那哥哥走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
　　经过阿满身边时——下巴朝床上的“粽子”扬了扬，眼神往那捆得结结实实的绳子上一瞥。
　　人就真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阿满站在那儿，看看门，又看看床上的“粽子”，有些手足无措。犹豫几番，才肯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绳子系得紧，勒在被子上，把里头的人捆得动弹不得。她低着头解，指尖摸索着绳结，费了好大劲才松动了一点。
　　她轻轻呼出口气，小声嘟囔“怎么系得这样紧……”
　　床上的“粽子”忽然有了反应。
　　阿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紧接着，她听见一个声音。
　　“……小满？”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阿满应道“是我。”
　　绳结终于松开了。她把缠着的被子拨开，露出里头的人来。
　　顾辞得了自由，慢慢坐起身。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乌发散落了几缕在肩头。
　　阿满抬眼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脸上浮着浅浅的绯红，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她的，一刻也不曾移开。
　　“怎么会被捆起来？”她问。
　　顾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因为发疯。”
　　阿满愣住了“……啊？”
　　顾辞没有再解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受伤的位置——
　　“疼吗？”他问。
　　阿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心头的委屈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疼……”声音小小的，尾音有些颤。
　　顾辞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既知疼痛，”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为何还要去救人？那种情形，一刀下来，你和你所救之人，两条命都悬着。划不来。”
　　阿满抬起头。
　　眼眶里还有没散去的水气，可那双眼睛却很明亮。
　　“不救，他就活不了。”她声音不大，却很认真“现在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顾辞没说话，只是看她。
　　屋里的光线从半开的窗子透进来，照亮了她的轮廓。小姑娘就那样看着他，像是等着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