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天 第二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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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正值初秋。沈吟转学到四中。
班主任陈筠踩着高跟鞋，领沈吟走到了班级。
沈吟早就习惯了，这是她第二次转学了。
她的家庭并不富裕，父母的工作也经常不稳定，所以她经常转学。
“我是你的班主任，你可以叫我陈老师。”
“嗯。”沈吟捏了捏书包的肩带，点了点头低声回答。
高一二班。
她抬头看了眼门边那块班牌，跟着陈筠走进了闹哄哄的班级里。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筠的手轻叩了几下第一排的同学的课桌。
“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大家认识一下。”
话音落，陈筠抬起手示意沈吟上讲台自我介绍。
沈吟缓缓地走上讲台，然后下意识的往台下扫了一眼。
她是近视眼，恰巧没有戴眼镜，所以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只不过，她注意到了教室的后面那个唯一背对着自己的人。
为什么是背影呢？
“许应泽，上课不要走位。”想来陈筠是在对着那个男生说话。
“下课你带新同学去领校服。”一套流程下来，她留下这就话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吟等着她的尾音落下，捏了捏手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沈吟。”转过身，轻轻鞠了一躬背后的黑板上是秀气的两个字。
她一开口，讲台下的声音就多了。
沈吟没当回事，早已司空见惯。
“沈同学，你真的很好看哦。”女生们说。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沈吟倒是有点不知所措了，她羞红了脸，有些局促地别了别刘海。
“有没有追求者啊同学？”忽然插入男生的声音。
内向的沈吟从来都不适应这种场合，对于女生她只是不停地回答谢谢，而男生的问题她全当没听到，但更主要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差不多行了啊，也就老筠不在你们敢这样说话。”
“许应泽，我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有管理心啊？”
于是全班哄堂大笑。
许应泽没理他们的调侃，其实倒是也不是有管理心，就是觉得男生们的这个话题对新生有些不太礼貌。
清晨的第一束暖阳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
下课铃打了，他走上讲台，笑的再普通不过，对她说：“走啊，新同学。”
许应泽带着沈吟走，在她前面不紧不慢的。
大课间的走廊上有很多人，两人逐渐被分隔，沈吟的眼里只有那个隔着一米远的背影。
如果要问沈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许应泽的话，那应该是此刻了。
校园里放着周杰伦的《晴天》。
以至于往后余生沈吟也忘不掉这首歌的，还有那句“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那年秋天，沈吟16岁，她转过很多次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唯独没见过像许应泽这样的人。
就像是有一句歌里的词说的那样。
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又代替不了。
回到班级时已经上第三节课了。
沈吟的同桌是个女生，活泼可爱，叫唐景。
沈吟觉得有些幸运，她和许应泽之间只隔了一个过道，但后来想想，却又不仅仅是一个过道。
同桌唐景告诉沈吟。
许应泽这个人，有时候躲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偷偷地抽烟、还会挑自习课逃课，一般人都觉得他是个坏学生，但是他偏偏成绩好，尊敬老师，对同学也不差。
老师同学都觉得他是一个有些坏的好学生。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沈吟不用上，坐在小卖部边的树下。
“老师，为什么沈吟不用上体育课啊。”有些女生们都用猜疑的目光看着沈吟。
“沈吟同学因为身体原因不方便上课，大家不要多想，来整队，男生跑三组800米，第一组，预备……”
沈吟在操场外不远处的一颗梧桐树下坐着。
她的病从来没有告诉过班里的任何同学，妈妈只告诉了班主任，体育老师也是从班主任那里知道。
她无法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如果可以她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病，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妈妈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
……
秋深了，梧桐树落叶纷飞。
每年秋天，落叶归根。
第二年春，枝繁叶茂。
沈吟俯下身，捡起一片落在树根旁，快要枯烂的叶子，居然愣了神。
或许许应泽就像这棵树，沈吟只是其中一片叶，她是众多叶子里最为普通的，最脆弱不堪的一片。
良久，她回过神来，轻轻一笑。
她说：“第二年春，我还会回来的。”
那节体育课，班里男生恰好在打篮球赛。
沈吟就这样偷偷地坐在这颗梧桐树下，看了一节课。
女生们大多数下齐声呼唤他的名字，赛后争先恐后的送水。
沈吟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有些快了，她有羡慕，懊恼，还竟然生出些妒。
羡慕她们可以站在他的身边，为她加油，懊恼自己的怯懦。
嫉妒什么呢？大概是她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吧？
第四节的体育课结束后，是中午放学。
梧桐树隔墙外正对的就是一个小卖部，基本上一放学都是人。
沈吟没有回家，而是坐在那棵树下，直到周围的声音逐渐削薄。
她站起身，也不知怎么的想去树后看看。
那个时候，学校的围墙还不算高，她走到那，看到了小卖部。
她有些幸运，看到了许应泽。
“老板，拿包烟。”他低着头说。
“要什么？”
“南京煊赫门吧。”
只见他接过老板手里的烟，熟练的拿出打火机点燃，插着口袋走了，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他走后，沈吟走出学校，走进了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结账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烟窗。
她走出小卖部，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掉落在门前的打火机，有些心虚的放口袋里。
回到教室的时候依旧是空无一人，她偷偷把那瓶水放进了许应泽的课桌里。
她没有把那把打火机放进课桌里，直到许应泽回来也没有还给他。她像一个小偷，藏了起来。
“哟，阿泽，这哪个小姑娘给你的汽水啊？”许应泽的同桌纪亓拿出他课桌里的那瓶水。
许应泽皱了皱眉，似乎也在疑惑，但也没有在意。
他说：“不知道，送你啊。我不爱喝汽水。”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沈吟低下头，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她不知道他不爱喝汽水。她只是以为，她勇敢一点，许应泽应该会注意到她的。
沈吟手上拿着笔在写作业，故意把头埋的很低。
可能是她太笨了，用这种方式去表达。但许应泽根本不知道，他这句玩笑话，沈吟的趴在课桌上难受了一天。
她重新抬头时，只看见那瓶汽水真的在别人手里，然后被那人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下去。
许应泽永远不会知道，那四元的瓶汽水沈吟用身上仅有的五元给他买的。
他说不爱喝。
她宁愿许应泽把那瓶汽水扔进垃圾桶，也不愿他给别人。
很多年以后，沈吟总是在后悔，如果当时站起来说这是她送的。那该多好。
直至冬季的时候，小卖部旁边的那棵梧桐树只剩下了挺拔的枝干。
空中还飘着几片发黄的叶子。
——
2011年春。
傍晚的时候沈吟一个人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春风吹走了寒风。梧桐树生出了嫩绿的叶子。
她回来了。
因为她一直喜欢着许应泽，从未改变。
她望着棵梧桐树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沈吟匆匆跑回教室，险些迟到。
“漫漫，你的笔掉了。”沈吟回到座位时旁边的唐景提醒道。
“哦。”沈吟弯下腰伸出手去捡那支过道中间的笔。但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骼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笔。
许应泽捡起笔，挑了挑眉。伸出手递笔，浅笑：“沈漫？”
“你的笔。”
沈吟慌张的接过他手中的笔，指尖的触碰让她慌了神，抬头的瞬间，她甚至看到了他眼尾下的泪痣。
“许应泽，闹笑话了，人家叫沈吟。”有人提醒他，而他的同桌纪亓笑到不能停。
“是吗，我刚刚听到唐景叫你漫漫。不好意思。”许应泽有些抱歉地说。
沈吟摇了摇头。
其实她的小名叫漫漫。难过的是，许应泽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记住她的名字？
沈吟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就算她知道答案。
沈吟眼眸黯了黯，挤出一个笑容着对他说：
“没关系啊。”
因为是你啊，所以没关系。
其实沈吟和许应泽之间发生过很多小事，沈吟也不止一次用那些小心思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只是许应泽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
沈吟一直在自作多情。
——
2011年五月。
沈吟发现小卖部旁边的梧桐树开了花。那是淡紫色的花。
许应泽你看，梧桐树都开花了。
可是沈吟的暗恋还没有开花结果。
他们注定没有缘分。
沈吟的病就是在那年五月，被第三个人发现的。
晕倒不是毫无征兆的。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沈吟埋着头写作业。旁边的唐景一直在跟前面的女生八卦。
“诶，唐景，你知道不，听说许应泽以前初中的时候有个女朋友为他自杀了。”
“真的吗？”唐景吓了一跳。忍不住看向旁边在写作业的沈吟。
这么久的相处，唐景看得出来沈吟喜欢许应泽，沈吟总是上课扭头偷偷许应泽。唐景都看在眼里。
后来她问过沈吟，沈吟没有否认，她坦白了。
“那女的可喜欢他了。许应泽嘛，人帅，家里还有钱，女生都喜欢他。”
“你别乱说话。”唐景站起来捂住那个女生的嘴。
许应泽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沈吟根本不信。
沈吟捂住胸口，微微喘着气。就在她以为能没事后，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重心。
“老师有人晕倒了！”
“沈吟！”
昏迷之前，沈吟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抱起她。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怀抱。衣服上还带着一种熟悉的气味。
“她是先天……，医务室没有医疗设备，打120！。”
……
沈吟醒过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躺在偌大的病房里，身旁只有睡着的母亲江黎。
沈吟坐起身，揉了揉胸口。
“醒了？”没成想把江黎吵醒了。
“让你在学校小心点，也不知道你在学校有什么好激动的，差点把我吓死了。”江黎拿起桌上的热粥。“趁热喝。”
沈吟摇了摇头。
“这不是没事吗。”沈吟握住江黎的手。
“妈，我同学他们知道了吗。”沈吟忽然想起自己当时晕倒时周围的叫声。
“当时只有有个男孩子把你抱到了医务室，老师告诉他了。”江黎吹了吹热粥，用勺子盛了一口粥，喂到沈吟嘴边。
沈吟扭过头，看向窗外。
她知道，那个人是许应泽，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洗衣液气味。
她也知道，许应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沈吟留院观察了一个星期，确认没问题才出了院。
来到班级后很多人对她嘘寒问暖。可是她不喜欢这样，这样显得她很另类。
“漫漫，你没事吧。”唐景握住沈吟的双手问。
“没事了。”沈吟淡淡笑着说。
“吓死我了当时，许应泽把你抱到医务室就出来了，然后他说你去大医院了。”
沈吟扭头看了一眼许应泽，没有说话。
后来沈吟没有向许应泽道谢，许应泽也装作不知道她的病。
十月。小卖部旁边梧桐树又落叶了。
沈吟带着那把一年前捡起的打火机来到了这里。
她像以往一般，望了很久。思绪万千。
沈吟慢慢蹲下，摸了摸苍老的大树。她说：
“第二年春，我还会回来的。”
她会一直喜欢许应泽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年秋天她都会来到这棵树面前说这句话，每年春天她都会来看这棵树开花。
高二那年，班里按成绩排座位，沈吟和许应泽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了。
许应泽成绩很好，沈吟只是中等。
那年高一的新生里有很多女孩子跑到教室门口向许应泽表白。许应泽都拒绝了。
沈吟没有那些女生的勇气，她连和他对视都不敢，如果真的对视了，她一定会先扭开头的。
高三那年，许应泽获得了提前保送名校的名额。下学期一直很忙，甚至没有参加高考。
沈吟看着那个教室最前面的空位，愣了好久的神。
那一瞬间她才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们之间的到底差距有多大。
是云与泥，是天壤之别。
沈吟最终考上了一所美术学院，因为她喜欢画画。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许应泽了。
但她心里面一直都有这个人的存在，她一直都在想念许应泽。
这个人是她的青春里无法抹去的存在。
大学四年，一晃而逝。高中那三年就像沈吟的一个梦。
其实大二那年，高中的班长组织同学聚会，沈吟去了，她看见了许应泽。
她还记得许应泽当时的模样。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T恤，黑色的长裤，温润如玉。手里拿着一杯白水，带着淡淡的笑容跟旁边的男生说话。
这个画面，一记，就记了七年。
2017年，又是秋天。沈吟又回到了高中的那棵梧桐树下。
每年她都会回到这里看看，每年都会说同一句话，到底还是成为了执念。
沈吟总会看高中班级群里的那些聊天记录，看许应泽分享了什么事。
她可以喜欢许应泽一辈子的，因为她的一辈子太短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能不能活到明天。
然而现实是这份喜欢没能维持多久，终究是成为了遗憾。
那天下着大雨，姐姐沈宁没有带伞，拜托沈吟送伞。
沈吟：［你在哪？］
沈宁：［6号车站。］
沈吟：［好。］
沈宁：［多带把伞，我这里还有一个人。］
沈吟没有多想，多拿了一把伞。她奔跑在大雨中，快到6号车站时，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两个。她不会忘记那个人的背影的。不会的。
沈吟愣在原地，撑在头顶上的伞掉落在了地上。
这时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响起。
沈宁：［还没到？我和你未来姐夫都要成落汤鸡啦。］
沈吟从来不关注沈宁的生活，她也不知道沈宁有男朋友。沈宁从不跟她说。
沈宁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她比沈吟大一岁。沈吟高考那年沈宁已经在很优秀的大学里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沈吟平复了心情，挪着步子走到了车站。把伞递给了沈宁。
“你身上怎么这么湿，不是有伞吗，待会感冒了怎么办。”沈宁看着她焦急的说。
沈吟没有说话，指了指许应泽，不死心的问：“他是谁啊？”
沈宁：“我男朋友，你未来姐夫。”
“这是我妹妹，沈吟。”沈宁又对许应泽说。
“嗯，高中同学。”许应泽对沈吟有印象。
沈吟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在颤抖:“你们订婚了吗？”
“嗯，快了。”这句话是站在沈宁旁边的许应泽说的。
“你怎么了，没事吧？”沈宁扶住沈吟的肩膀。
沈吟开始手抖，头有些痛，她扶着旁边的柱子，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她抬起头来，泪中带笑：“那，姐，姐夫，你们先聊，我走了。”
沈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看，不敢看那个曾经深深的喜欢过的人。
那年秋天，那场大雨，那声姐夫，洗刷了一切。
那天晚上，沈吟再次回到高中，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很久很久。
她捡起一片枯竭的叶子，放在指尖摩挲了许久。
“第二年春，我回不来了。”
后来，她走进小卖部。
学着七年前他的口吻，对老板说：“老板，来包烟。”
七年前，老板是黑发，如今老板已经白发苍苍了。
“欸，好嘞。”老板拿着烟递给沈吟。“要什么啊？”
“就南京煊赫门吧。”
“小姑娘，抽烟对身体不好。”临走前，老板对她说了句。
沈吟摇头笑了笑。
她坐在长椅上，往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从口袋里拿出那把老旧的打火机，点燃烟。
她并没有抽，只是在等烟燃尽。
烟尽了，雨停了，故事结束了。
她拿起剩下的烟和那把打火机，走到小卖部门前的垃圾桶旁边，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七年的喜欢，到此为止了。
沈吟之后的某个平常的夜晚。
心脏病突发。
她死前，泪眼朦胧，对沈宁说：“对不起，姐，没能参加你的婚礼，你一定要幸福。”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她突然很后悔这么多年的懦弱。
是不是如果她勇敢一点，结果就不是这样了？可是这样会不会让姐姐不幸，会不会让姐姐错失良人？
许应泽，我其实一直在忘记你的路上，只是，我怎么一直找不到终点呢？
好遗憾，没能看见他西装革履的样子。
2019年秋天。
小卖部后旁那棵梧桐树又变得光秃秃了。
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小卖部门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空中零星的枯叶说：
“奇怪，那个女孩怎么还没来啊。”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