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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醒春 好似又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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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以治安清明、夜不闭户而自傲的春州城,今日出了件大事。
昨日傍晚官衙义庄送进一具女尸,但在寥寥几个时辰后的寅时就不见了。
值夜的衙役跪在院子里连声喊冤:“青天大老爷呀,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闲,我只是尿急去了趟茅厕。”
“然后呢?”
“然后就听到院里砰的一声,我夹断尿,裤子都没提上就冲了出来,一刻没敢耽误啊我。”
知县大老爷蹙眉乜着他没系好的裤头,甩了甩手,“有辱斯文,穿好裤子再说话!”
衙役两手拽着裤头,心急地解释,“我一出来,就看到停尸房的两扇门倒在了院子里,其余的什么也没看到。”
两扇门与墙的连接处是断裂的,显然是经暴力摧毁的,上面的门锁还连着。
师爷捋了捋胡须,“应该是被从内部撞开的。”
这就奇了怪了。
知县大老爷,“难不成尸体是自己离开的?”
“啥玩意儿?啥叫自己离开的?”
那死者的师弟本就长得五大三粗,再这么一咆哮,震得众人纷纷向后躲。
“你们这个王八蛋春州衙门!根本就是敷衍塞责!我那可怜的师姐都断气了,哪条腿能动!一定是你们春州城里那些下九流的混蛋贪图我师姐的美色,把她的尸身拿去配了阴婚!”
他越说越激动,猛然拔出腰间的流星锤,“混蛋!我去找他们算账!”
师爷登时一惊,快步上前揽他,“好汉啊!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那些本地帮派——”他咬的牙根咯吱响,“见一个我杀一个,见一对我杀一双!”
“好汉英雄呐!别冲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老知县一惊,整个身子压在他的流星锤上,“万万不可,你这样鲁莽行事,可不是要我春州城民不聊生,要我这官帽不保嘛!人都已经死了,你为了一具尸,不至如此啊!”
“狗官!怎么不至于!她是我大师姐!她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虎背熊腰的汉子才说两句,眼泪扑朔着就掉了下来。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都怪我,都怪我闹肚子钻茅厕,让她一个人出了门,着了那江湖郎中的道,喝了那杯毒酒,不然也不会死啊……现在连条尸体都没了呜呜呜呜……”
他哭到伤心处往地上一坐,用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捶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对得起她,我怎么和师父交代……我……我……”他目光一定,猛然爬起来,大步扑向院角的石头,“我一头撞死得了!”
“哎呀呀!还不拦下!”
几个衙役扑到壮汉身前,奈何那壮汉身宽体壮,飞身出去瞬间撞开所有人,眼看着他脑门即将撞在那巨石上,却有一个影子从屋檐上跳落至他面前,一只手举在半空,正顶住他冲撞而来的宽大脑门子。
两股力量对冲,院中登时尘土飞扬。
衙门众人定睛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哇呀呀诈尸啊!!!!!”
壮汉抬头一望,正对上一张白亮的面盘,上面嵌着一双清透明亮的眸子。
他鼻涕眼泪同时淌了下来,扑上前抱住对方的腿。
“师姐!你还活着啊师姐!娘个蛋的!他卖你的是假酒啊???”
卯时的月光落在空寂寂的院子里,除了他的哭嚎,可称万籁无声。
风吹了好一阵,她停在半空的手才轻轻托起他的头。
体温在她指尖缓缓蔓延开,她的眼泪渐渐盈满眼眶。
“三粗,你是来接我的吗?”
破冰后的初春,街头熙攘,幌旗招展。
药铺的苦热味,糖饼焦香味,打铁声吆喝声,车轮从身侧碾过的声音,所有的感知混合在一起忽远忽近。
她站在逆流的人群中,看见路尽头的河面上流动着一层金光,不知今夕是何夕。
“师姐,师姐!”
李三粗从路对面兴冲冲地奔来,得意地把手在她面前一摊。
“看,一吊钱!”
眼下的李三粗比过去年少几岁,他套着一件灰色大袍子,脚下踩一双青白云鞋,颇有些古怪的仙风道骨感,唯独那对粗糙的眉毛仍然生动,与过去无异。
“我厉害吧,我不但把那江湖郎中骗你的十文钱要回来了,我还叫他赔了一串,够我嘚瑟一路了。”
她的思绪还未落地,只淡淡接了一句,“威逼了吧?”
“我那叫揍他!”他举起一对大拳头,在半空挥,“你知道那王八羔子昨天给你喝的是啥玩意嘛?他为了让那酒有治疗头痛的神效,好卖个高价,往酒里加了归息散,你说说,那用来装假死的药,能随意给人喝嘛?我没拧下他的脑袋已经是我胸怀无量了!”
他把钱串子在掌心一掂,“这是遭罪钱,咱可不能留,走,租车去。”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外去,李三粗有些焦急,一路催着车。
“有什么急事吗?”
“你不记得了?”
“假酒伤脑子,想不起来了。”
“这可不行,咱们这次出来肩上担子可重了,师姐你得挑大梁啊,”李三粗少有的正襟危坐,“咱这一趟下山,要来接三个人,咱师父的几位江湖老友举荐了三个新秀苗子想送到咱们点苍阁来做——”
她一愣,“点苍阁?”
“你这是啥表情?”李三粗嘿笑一下,以为她在闹,“这归息散这么厉害?你连这都能忘了?”
她迟钝了多时的脑子开始飞转。
“我是佟无异?”
“佟十方,你别开玩笑,自己名字能忘了?”
她还是佟十方?
她沉吟片刻,“我的刀吗?”
“在这儿呢。”李三粗从后背抽出一个裹着革布的巨物,“师父给你的宝贝我能弄丢嘛,就是我丢了,这刀都丢不了。”
拨开革布,下面露出青光大刀,她稍一掂量就知道错不了,这就是青雁弯刀。
“我们师父叫什么?”
这回李三粗等双目一瞪,大手按在她额头上,“这也没烧啊,你咋回事,你被夺舍了?你咋能忘本呢?”
“忘本?”
“你咋能把你爹给忘了啊?”
“爹?”
“对啊,咱师父啊,天下第一阁点苍阁阁主吴古啊!”
“吴阁主?”车夫闻声把车帘一掀,脑袋塞进来,“原来二位客官是吴阁主的人,早说啊,这一程我免费送你们!”
“瞧见没?”李三粗得意洋洋地竖起拇指晃了晃,“还得是咱师父面儿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理顺了。
“他姓吴我姓佟,我是抱养的。”
李三粗仰天长叹,“天老爷啊,你和你娘姓啊!”
佟十方登时浑身一怔,此前那点悲秋怀古彻底化成了泡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她,刀还是刀,李三粗还是李三粗,可为什么细节和人物设定全都变了?
变成点苍阁阁主的吴古,变成师弟的李三粗,还有变成阁主之女的她,甚至还有个娘?
这些元素怎么又老又新,还能重新排列组合呢?
现在她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复活或者重生。
马车很快抵达渡口,二人转乘上了江面行船。
时值春日午后,天光灿烂,两岸有垂柳花团,更远的地方有纸鸢野马,还有村镇人烟。
风声,浪涛,还有飘洒在空气中的江水味,一切都太真实了。
岸边白蓝云天下有一座古旧的牌楼,是杏花镇,她认出来了。
记忆一点一滴的从封存的大脑里挤出来,大漠黄沙,江南奇岛,京城飞雪,同行的快马,破浪的孤帆,所有的画面快速交叠在一处,最后是风声火燎和飘散在眼前的灰烬。
她甚至能嗅到死前喉头被血填满的味道。
一簇日光从层云后重新落下,劈开眼前江河道,鲜活的画面将她痛苦的回忆猝然冲散,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迅速的融入这片新天地。
身后传来李三粗囫囵吞饼的声音,她回头望他,他立刻干嚼着咽下去,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大饼递上来。
“三粗,我喝毒酒之后昏迷了多久?”
“大概六个时辰。”
“这中间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开始有,又哭又笑,可渗人了。”
“除此之外呢?”
“之外?之外还有啥?”他仔细一思忖,“对了,你眼珠子转的特别快算不算?”
“啊?”
他用一对食指在自己眼珠子上打转,“就这么转,你刚昏过去的时候,俩黑眼珠子抖得跟骰子似的,简直像鬼上身。”
据说在入梦的时候,大脑皮层活跃,眼睛就会不受控的高速颤动旋转。
难道说,过去的大千世界都只是一个历时六个时辰的梦?
不是的,她所经历的一切绝对不单单是梦那么简单。
想要真正的答案,她恐怕要自己去找。
三月化雪,流水迅猛,船在江面走了三日就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二人从热闹集市拐入城北一片树林,隐约可见林中小路的尽头有一座院落,散漫出一股药味。
“就这了,闻着味儿都知道错不了。”他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掏师父给的凭信,“这江州的老孙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制药的,专门给京城供药,祖坟都是田七味的,不过这几年他们倒霉了,几次送药被山匪抢货,这一家子凑一起,找个能抡棍子的都费劲,可想而知,损失惨重——”
他正说着话,就见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少年。
此人身着藏蓝袍,腰间一条白玉腰带,衣容虽讲究,但肩上却背着两个被单扯做的行囊,发包乱糟糟的,人是气鼓鼓的。
“——不过他家有个武学奇才,就是他家那小公子,嘿,厉害了,他一手握马鞭,一手抓一个药铲子,居然可以一人大战十几个山匪,还反杀了其中七人——”
那少年快步走过,并不正眼看二人,只有嘴里在接话,“夸大其词,明明是三个毛贼……”
“嗯?”李三粗蹙眉一立,掉头跟上。
又听见他低声自喃,“好好的书不让读,练什么劳模子武,谁要做文盲大老粗——”
“粗你个球!”李三粗没好气的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真是头发……头发短见识也短,咋啦,那天底下各大门派在你眼里都是大老粗啦?你知道心法剑谱有多难背吗?”说话间,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折的歪歪扭扭的册子,“来,你现在给爷爷背一段试试!背!”
李三粗一怒,脸盘涨的通红,活像恶鬼一个,吓得对方急退两步,“你有病啊!”话罢转身要跑。
“你跑什么?”李三粗上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谁让你走的,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老孙家的小公子,大战山匪的是不是你?”
那少年脸色大变,挣扎起来,“不是不是!我是这家的长工!你撒手!”
“孙柳。”
听到佟十方念出这名字,李三粗和少年双双一愣。
“师姐,你咋知道他名字呢?”
少年面色紧张的看着她,“我、我不是——”
佟十方只道:“孙柳就是你家的小公子,对吗?”
他忙点头,“正是。”
“三粗,撒开手。”她上前将李三粗拉到身后,“他人呢?”
“他、他离家出走了,跑了。”
“啥啥?”李三粗登时没好气的数落起来,“你们老孙家耍点苍阁呢!不是约定好了今年三月初七跟我们上山做弟子吗?那君子一言,落地就成狗屎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