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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与君绝 我的可爱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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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是谁啊?我是你心爱的师姐啊,”她像女鬼一样快速滑近,“我是你的那个佟无异。”
“不对,”九郎再次急退数步,“你不是,这世上早就没有佟无异了。”
对方靠近的速度竟如此惊人,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她雪白纤长的五指一把按住青雁弯刀,将刀面向下按,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看看我的脸。”她的手轻易滑向若隐若现的胸口,“看看我,你对这一切最熟悉不过了。”
“没这个必要,我早忘了,更不需要想起来。”
她笑,“你怎么会忘了呢?你每天看着佟十方的脸,你就忘不掉我。”
他抬眉打量她的眉目,心像是坠入泥潭,一点点沉下去。
她真的就是那个佟无异,她与佟十方本就是同一个皮囊,一模一样,只是在佟无异的眉眼中,总是释放着更多的骄纵和魅惑。那是她善用的把戏和武器。
“你错了,她和你完全不同,即便我整日与她在一起,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你。”
“难道你不恨我吗?只要你恨我,你就不可能忘了我。”
他的足步忽然变得绵软无力,脑中昏昏沉沉,“我是恨你,但你也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不明白,”他压低声音,青雁弯刀在手中一侧,向她腹部劈去,“你怎么还有胆量把自己送上门来!”
佟无异发出尖锐的一声惊叫,身子向后快速翻跃,瞬间躲至三丈开外。
“小九,你怎会变得如此狠心,我可一直挂念着你。”
“少和我来这套,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就是不信呢?要不然,你上前来摸摸我,这一摸你就熟悉了,你就会知道了。”
“你我不过是书中的两个角色,你的身躯早已被取代了,你的魂魄已经消散了,”他侧目冷笑一声,猝然收了刀,“真是可笑至极,我何必与你废话,其实在你消散的一刹那,我的大仇就得以全报了。”
佟无异抚摸着身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站直了身子,诡秘一笑,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佟无异的魂魄会消散,难道你那相好的魂魄就不会消散?她消失了,这身体自然又属于我了。”
九郎一愣,脑中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脚步微微踉跄,不得不撑刀才稳住身形。
她的话会不会是真的?
不可能,是什么道理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十方已经出了事?
他再次打量那佟无异,但从外表上看,她的容貌与佟十方如出一辙,但再仔细一看,仍有细微的差异,譬如头发,譬如指甲。
耳边又传来低沉的嗡鸣,冷汗从毛发间不断向外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单膝跪地。
佟无异见状无声的靠过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小可怜,看看你这副模样,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见着师姐还是这么怕吗?”她的手指轻滑过他的脸颊,那触感粗糙,与视觉中细腻的纤纤玉手完全不同。
“小九,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九郎蓦地抬头,一把扣住她的手。
果然,这只手粗糙宽厚,根本不是女人的手。
“你是知情人,就该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佟无异,居然还敢扮成她,用这般口气和我说话,简直就是逼我杀你。”他的另一只手快速击中自己胸口,将吞入腹中的生肌丸吐了出来,“这颗药丸上一定涂了迷药,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将人戏弄于鼓掌之间吗?”
那佟无异一愣,将手用力抽回,随即起身退了几步,但她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咯咯的笑。
“你错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粗糙,“这里哪有什么迷药?嘿,只不过是我滴了一滴血上去。”
她话音一落,佟无异便像雾气一般快速散开,眼前站着的已是一个男子。
九郎目光一震,难以置信道:“原来李三粗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那又如何?”
成意缓缓抬起头,碎发下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浮现一种挑衅的笑意。
“众生百态,人心叵测,江湖嘛,不就是这么回事?再说了,那药又不是我拿给你的,你仔细想想,是谁给你的?还不是你自己去拿的?谁要你轻信于人呢?”
“是礼贤王让你这么做的??”
成意哈哈笑了两声,“你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把你骗进王爷府的?明明是你的相好啊。”
九郎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说的你总是不信,太信任女人迟早会害了你自己。”成意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取出,端在臂间,“你武学高强有万般好,但就是有一点你不如我,你不如我看女人看的那么透,你不光看不透你娘,你连你师姐也看不透。”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一定想不到,”成意无声的笑着,吻了一下手中牌位,“其实,当年不光是佟无异想你死,你的另一位师姐,也想你死啊。”
‘是我救了他,明明是我救了他,但他是怎么报答我的?他把我变成了一个废人!’
‘如果不是他,当时我怎么会被掌门掐在手中?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看看他,他多威风,这山上倒是他做主了!把一些山下不三不四的人招上来,欺人仗势霸占了点苍阁,而我,堂堂点苍阁的弟子,却因为他变得这般半死不活!他明明才是被师父赶出去的那一个!简直可笑!’
‘我悔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心软救他,就该让他被师兄们绞死,他觊觎大师姐,他肮脏又下贱,他死了就是天理公道,一点也不亏。’
‘成意,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世,你若真对我有意,就帮我报仇,帮我出了这一口恶气。’
长戚师姐,他曾感激涕零的那个人,他曾深感有愧的那个人,也曾翻山越岭,为之四处奔波寻求良方的那个人,原来早已将他恨到了骨子里。
“她恨你,恨到日夜不休的诅咒你,她咒骂你不得好死,咒骂你没能把她治好。”成意抬手擦了擦牌位,“她真是个伪善的恶毒女人,但我喜欢她,因为她与我一样,都是不受人重视的可怜虫,我完全理解她的处境,她恨你,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你知道她在临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他将牌位塞回怀中,从后腰稳稳抽出一柄锋利的剑,在这之前,九郎从未见他用过剑,他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了。
“我的可爱亲亲嘱咐我,叫我千万别放过你。”
当那柄剑挥着幽光向他袭来时,九郎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他短暂的回想起与成意的相识。
那年溽暑,他路过江南,看见成意俯面漂浮在城内水道中,围观者众却没一人出手相救,九郎见状立刻下水将他打捞上岸,当时成意双手均有一道切入极深的血口,他醒来后一再谢过九郎,解释说自己是因家道中落被仇家所迫害,才沦落至此。
当时的九郎仍旧天真的不识人心,他并没有将这件事与当时城中一起三十口人暴毙的案件关联在一起。
后来他也曾想过,或许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三十口人便是被成意用毒血所杀害的,而他并无仇家,只是因为血过多才坠入了河道。
可当他推测出这种可能的时候,他们已做了朋友,他总觉得即便这种猜测是真实的,那也是属于成意自己的仇恨,未经他人苦哪能劝人善?毕竟成意的家族曾为朝廷俸毒,自会多有树敌。
可如今重头回想,也许真相就是他最不愿承认的那一个:成意本就非良善之人。
回神中那锋芒已逼到近处,还有一寸就要刺入他眉心,他凝神提气,借力向后一跃,同时青雁弯刀卒然而立,挡下一击。
刀剑在半空交错相抵,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他虽还有力反击,但成意并不慌,还嗤嗤笑着,“你只剩下这点力气了?没关系,用了这么多天的毒,你很快就会连刀也握不住了,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见长戚!”
“你闭嘴,”九郎五指收紧,刀刃顺剑锋用力一划,在一串火花中将成意向后击开,“懦夫!别再拿长戚做借口了!”
“你说什么?”
“你扪心自问,你拖到今日杀我真是为了长戚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大丈夫有所为,你却敢做不敢当,到头来你还是这么懦弱,”九郎怒叱,“过去数年,你有无数机会动手却不动,是因为你深知,一旦杀了我,你在点苍阁和天山将再无立足之地,而今你决心动手,是因为有人向你抛出橄榄枝,你若协助他们杀我,势必给你一条向上攀爬的路。”
他果真被说中了心事,为了掩饰窘迫他立刻用剑指向九郎,“是!那又怎么样?你在江湖上搞出那么多事,我看为复仇是小,为荣耀和名誉才是真!你没罪吗?你有多高尚?你和我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有什么分别?”
“我和你当然不一样,至少我绝不会对朋友出手,”青雁弯刀在手中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银色弧线,九郎眸中寒潭乍现,“但现在不同了,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话毕他脚下一凌,踏空而起,身形若浮光掠影,巨大的刀发出破空的嗡鸣。
成意心中大惊,他明明中毒为何还能有这样的势头?不对,方才刀剑相拼时他明明感到沈烟桥只余下三分力,怎么会?
他身形急闪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不得不再次以剑格挡,谁知这柄好剑在青雁弯刀面前却仿若薄冰,一招之下就被斩做两截。
他虎口被震裂出一个深深的伤口,自己又一时慌了神,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上。
“你、你没有中毒?你设计我!”
“中了,”九郎缓步上前,刀垂在地,发出刺耳的擦划声,“你的毒血的确很厉害,我现在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但那又如何?我照旧能杀你。”
他驻步,目光凛若冰霜,青雁弯刀缓缓浮起,锋锐的刀尖抵住了成意的心口。
“我问你,阁中众人是不是因你勾结外敌而死?”
“是又怎么样,你也说了,大丈夫有所为!”成意呲目望他,双眼布满血丝,“我有自己的欲望不可以吗?!只要我帮了他们,我就有机会重整家号,让我名号也响彻江湖!这江湖之中,谁不想有名!谁不想富贵!我有什么错!你想杀我?来啊!有种你现在就来!”
他抬手一把撕开前襟,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展在刀前,“杀我,杀了我你的毒就别想解了!等你下了黄泉,我看你用什么脸面去见长戚——”
成意心中仍有侥幸,他深知一个江湖人手腕硬不硬,并不取决于武功高低,而取决于心狠不狠。
尽管沈烟桥武功独一,但他毕竟有他的弱点,有他的踟蹰和懦弱,他绝不会对自己动手。
成意这么幻想着,却忽觉身子一轻,随即眼前的视线开始拔高旋转。
他的头已在电掣之间被斩下,顺着高高扬起的青雁弯刀飞出一条血色的抛物线,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九郎望着飞落在远处的成意的头颅,再也无力支撑。
他收刀撑地,单膝跪下,低垂着头,乌黑的血从口中大量涌出来,很快就在面前盈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成意怀中的那个牌位,灵魂再一次回到天山上的那些年。
但现在,记忆中,除了终年的大雪,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眼眸深处是一片寂寥,遍地死灰。
“劳烦你们先走一步……等我死后,再做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