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电锯》慕容寄

4、初识

　　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男人的视线，是在九月初的一堂室外体育课上。

　　那节课的内容是跳马练习，这对于所有女生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她拼尽全力出色地完成了练习，获得了女生中最优秀的评分，尽管她清楚除了自己之外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在乎这一切。她在心底努力地对自己微笑。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男生们正在低声争论着哪个女生穿着运动服看起来身材最棒，而女生们多半只草草完成练习便沉浸在关于明星与流行衣饰的话题中。那是一个她全然不了解，也无力了解的世界。

　　惠美亦正与几个女孩聊得火热。她清楚自己的世界与惠美的相比太过阴暗贫瘠，惠美是耀眼夺目的太阳，没有任何义务成为一颗只围绕她公转的行星。

　　她在那一刻再度陷入熟悉的的阴郁情绪之中，心底萌生出模糊的悲伤与憎恨，她暗暗诅咒着这个充斥的欢笑的、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的世界，拼尽全力不让眼泪溢出眼眶。她背向笑语喧嚣的人群迈开彷徨的脚步，独自一人缓缓走出操场。

　　晴空间的云朵如同以滑稽可笑的姿态倒立的小丑，日光流逝，冷风过境。

　　宛若一阵冰冷的电流倏然纵贯脊背，她蓦地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直白露骨，丝毫不加掩饰，仿佛她是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任人随意审视品玩。不由忆起那些陪伴自己长大的或厌恶或怜悯的眼神，她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愤然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她疑惑地四下张望，却蓦然被一抹鲜艳的红色夺去了视线——

　　空空荡荡的走廊一侧，一朵火红的石蒜怒放在冰冷的秋风中。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插在窗棂间的花朵，随着寒意凛然的朔风轻盈摇摆，宛若荒原上的火种，在她的眼底妖冶而狂野地灼灼燃烧。

　　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扑上前紧紧攥住那赤红如血的美丽花朵，无法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她不知道它们来自何处，亦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但她明白有人看到了她所做的一切，有人听到了她内心的呐喊，有人给予了她渴望已久的回应，她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而眼前这朵灿烂夺目的石蒜，正是对于她所有努力的独一无二的褒奖。

　　那位神秘的安静的赠与者，正是从那一刻起开始沉默而温柔地站在她的身后，从未离开。

　　自那日起她便开始不断地收到来路不明的石蒜花，它们总是她最需要安慰与鼓励的时候寂然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从一朵到两朵，从两朵到三朵，最终演变成热烈的一大捧。她像收藏珍宝一般将那些鲜艳如火的花朵收集在一只小木匣里，那些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僵硬干瘪、褪去艳丽色彩的花朵，成为她黯淡无光的青春年华中，最为珍贵且无可取代的宝物。

　　她发觉自己终于赢得了企盼已久的目光。她不再是墙上一块不起眼的霉斑，不再是一块即将被丢弃的污浊抹布，不再是街头一个肮脏且无人驻足的角落。她不再浑噩度日，从此她只为那鲜艳到耀眼的赤红花朵而活，只为那些无声的鼓励与赞赏而活。她终于可以在人群中高高昂起头颅，像那些同龄的容姿端丽的少女一样，为自己如花般盛开的青春感到欢喜与骄傲。

　　在她收到第三十六朵石蒜花的那一日，于午后丝绒般细腻而雍容的阳光中，那位神秘的赠与者终于现身。

　　她想自己大概一生都无法忘怀那个场景，它如同铭文般被深深刻进她的骨血，她的灵肉，令她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上了属于那个男人的的热烈而又淡静的烙印。

　　她记得在那个日光明媚的午后，她正坐在教学楼旁的花坛边读书，一朵含苞欲放的石蒜幽然飘落至脚边，她俯下身拾起它。她在抬起头的瞬间看到顶楼某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迅疾的搏击声，她知道那个时刻已经到来。

　　她用一生中最快的速度奔上教学楼的顶层，然后她在落地窗反射而来的太过刺目日光里望见了那个名为月见莲的男人。他斜倚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对她绽开浅淡的微笑，手中大朵大朵怒放的石蒜花如火焰般灼伤了她的瞳膜。他的目光明亮而柔软，宛若一张锦丝织就的大网，以温柔的触感与微凉的温度将她覆盖，让她已然疲于奔逃的的无处容身的心灵，终于寻觅到温暖安定的栖身之所。

　　无数话语如鲠在喉，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想要致礼，想要道谢，想要告白，想说出口的话太多太多，像是在同一时间全部崩毁的冰川，苍白的语言全都卡在了喉咙的隘口。出不去，道不明。痛苦的，欢欣的，强烈的，细弱的的话语，一句也无法传递给那个男人，那个为她晦暗无光的人生带来暖意的、重要到胜过她的生命的人。

　　泪水朦胧的视野里，她只看到自己生命中独一无二的神祇微笑着伸出手。他说，跟我来，松山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