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232、第六十三章 天垂志（1） 周缓意

　　周缓意温柔地望着方嫤容掩藏着心虚的眼睛，心知她在试图用功绩赚取一些心安理得。其实她完全不必如此。她认出了鹿绪的灵力，却忍住了没有叫破，何尝不是在迁就他的抉择。
　　今日这速战速决的一役，让周缓意更在心中坚定了一件事。只要两人在一起，只要同心同力，她做他的勇气，他为她的后盾，那么大概没什么能难倒他们了。
　　“或许吧。”周缓意笑道，“看似是天意为之，但焉知不是人力成就呢？”
　　方嫤容不由也笑了。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事了后，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便是对她一回回跌倒重来、始终修炼不辍的犒赏吧。她暗暗发誓，往后定要再接再厉，诸如周缓意被迫动用鹿绪灵力这等显得她无能的事，可不好重蹈覆辙。
　　“周大哥，你总是变着法地夸我，就不怕我尾巴翘上天去啊。”方嫤容搂着他的腰，闭上眼叹道。
　　周缓意微微惊讶：“咦，我夸你了吗？”
　　“我不管，就是夸了，夸了。”方嫤容皱起眉头，戳了戳左边脸颊，“就是夸得有点隐晦，我觉着不够诚心，喏，这里，我就不计较了。”
　　周缓意却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哎呀，了不得了，果然比之前厚了不少。”
　　把个方嫤容恼得瞪眼鼓腮，她拍开他的手，朝远处努努嘴：“沈宛快到了，咱们指鼻子痛骂他几句再走吗？”
　　周缓意哭笑不得：“骂了他，我们可走不脱啦。他麾下到底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面交锋讨不了好处。”
　　“那我们迟迟不走，在等什么？”
　　“这附近没有燕贞的气息，所以我猜，应是沈宛带上他一道前往十洄湾，以备关键时候扰乱对手心神之需。一会儿我们躲到一旁，见机行事，尽量避免冲突。”
　　方嫤容张了张嘴，不禁汗颜。她下意识认为于燕贞凶多吉少，全将他抛到脑后了。
　　“万一沈宛一怒之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把......”
　　“真是这样的话，那总要想办法找到地方，敛了尸身。”
　　总之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嫤容了然，心想这还不简单，便道：“这般干等着不是办法，我留下来......”
　　正巧周缓意也道：“这件事便交给我，你先回......”
　　两人都愣了一愣，方嫤容抢先一步道：“周大哥，还是我留下来打探比较好，鹿绪的灵力要用在刀刃......中的刀刃上，当务之急，是带着大家回去重布十洄湾的结界。现有的结界是用不得了，新的结界肯定得用到鹿绪的灵力。”
　　她神情十分严肃，逼得周缓意不得不听她说完。
　　说来蹊跷，不晓得是从何时起，她发现只要自己收起嬉皮笑脸，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气同他交涉，他都会不知不觉矮了半截气势。而当这想法又不无道理时，他更是要屏声敛气，百依百顺了。
　　“堕龙峡关已然是失守的局面，我要是沈宛，这般紧赶慢赶地回来，于事无补不说，还顾此失彼，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杀进十洄湾，捣毁敌人的老巢，彻底断了敌人的后路。妖王怪罪下来，多少还是个功劳。我们比沈宛多个优势，他突逢变故，一下子还回不过神，即便现在回过神了，下达命令率精锐掉头也需要时间，所以现在就动身回去，恰是时机。”
　　方嫤容一口气说完，观周缓意神色，知道他已被说动了。她眉眼一弯，方才露出笑容，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周大哥你这么聪明，这些自然也想到了，所以你更不能因小失大，我和于燕贞事小，柳姐姐那边才是要紧事。”
　　“阿容，”周缓意担忧道，“留你一人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堕龙峡随时有变，妖王不知会派何人前来......”
　　方嫤容低头一想，然后拍拍胸脯道：“我长着腿呢，见势不妙立刻就跑，绝不逞强！”
　　“逞强”两个字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唯恐勾起某些不美妙的记忆，忙推他：“哎呀，别耽搁了，周大哥你快去吧，免得迟了抱憾终身啊！”
　　周缓意眉间微蹙，心想沈宛若果真按原定计划，那么燕贞的下落便无法确定了，不大可能被单独送回堕龙峡，阿容留在这里，顶多是空等焦心，反而比跟着回十洄湾安全。他抬手抱了抱她：“千万小心，等我的好消息。”
　　他还想叮嘱几句切莫逞强，生生忍住了，只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日头微微西斜，眨眼间，一天已过了大半。方嫤容独自站在城墙根下，极目四顾，寻找藏身的地方。当目光扫过地上倒了一片的妖兵，她不由心生赞叹：那戍边法宝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灵物，如此多的煞气骤然侵体，竟能照单全收，不外泄一丝一毫，真是给我省了不少事，不然煞气凶恶，我还得操心怎么安置这些妖兵了。
　　观察了一圈，实在没有个像样的犄角旮旯能藏人，方嫤容犹豫了片刻，施展随风潜入夜，仍旧跃上起先落脚的那棵树。这树长在路边，既醒目又不大茂盛，禁不起谁定睛一瞧，但胜在视野不错，是峡谷里仅次于城墙的高地，加上有随风潜入夜掩护，除非来人的修为比她高出许多，否则轻易发现不了她。
　　等了一阵，忽听有个熟悉的声音讥笑道：“啧啧，看来没我的用武之地了，白叫大家伙提心吊胆了哦。”
　　方嫤容紧张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些，心下好笑：来的竟是是非童子。转念间，不由了然，同时心弦又再度绷紧：妖王拿不准堕龙峡的情况，怕它变成第二个停筝峡，未免再损兵折将，遂遣了是非童子坐镇，有她在的小范围内，可保同行之人维持清醒。
　　果然，视线中陆陆续续出现好几个生面孔，一个个人高马大，装扮凌厉，一看便是高手。是非童子夹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娇小。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那怎么行，我这趟来得憋屈，总不能连抱怨都不让吧。唉，王上竟是如此不信任我，这么点事儿，还要找一大群人同行，生怕我给人放水。”
　　“你难道不会？”
　　“......会！会！行了吧～”
　　说话间，已有人从城门内转了个来回，一边放出羽信，一边沉声道：“调兵吧，城关确实被破了，‘金钩犴牙盾’已是废石一块。”
　　“当啷”一声瓷音，一只盾牌造型的石板被弃在地上，尺寸估摸着有茶几那般大小。此物生得奇异，工匠为了让它尽量像盾牌，还特地在盾面上凿刻出慑敌的兽脸，但不知为何，最终保留了阔肚宽腰，这使得这块石头既不伦不类又十分笨重。偏偏它全身通透如琉璃，笨重上又有股不和谐的轻盈挥之不去，石内似蓄了一汪流动的水，它在地上滚了半圈，滚出粼粼的莹白光芒。
　　是非童子跳起来，发出心疼的大吼：“你轻点！这么粗鲁地对待此等异宝，你要遭雷劈的！”
　　“你稀罕你尽管拿去吧。”
　　“当真？这可是天材地宝，你能做主？”
　　“主上有谕，金钩犴牙盾若无用，可随我等自行处......”
　　话未落地，西面林子里猛地钻出一小队人马，当先的灰衣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昏迷的少年，扬声叫道：“且慢！此事或有转机！”
　　方嫤容在树上瞪大了双眼。那个双脚在沙石上拖行着的少年，不是于燕贞又是谁？
　　她抓着树干的手指微微蜷曲，等着灰衣男人献计。却见他一脸势在必得，也不同妖王的使者多费口舌，仰起头环顾一番，放声道：“沈大人有言，此贼可恶至极，令堕龙峡千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一刀结果性命太过便宜了他，寻常刑罚亦不解气，那该如何处置呢？”
　　他不缓不急地俯身拾起盾牌，掂量了一下，惋惜道：“这金钩犴牙盾颇有灵性，而今饱受煞气折磨，观之甚是可怜。这新仇旧恨，恐怕也只有让此贼一尝相同滋味才能解稍许恶气。”
　　模棱两可，绕来绕去，一时叫人猜不透他欲做什么，是非童子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正要追问，被身边人阻拦，不禁把话咽下了肚。
　　就在这时，灰衣男人玩也似的抛起盾牌，趁隙运力于掌，盾牌回落触及指尖的瞬间，乍起一道青烟，盾牌竟变作一枚银锭大小。他动作奇快，反手扣住于燕贞的下颌关节，便要往他嘴里送。
　　这一下出其不意，引得方嫤容冲口而出：“不要！”
　　灰衣男人几乎同时停手，她立刻意识到上当了。于燕贞吃下金钩犴牙盾，好比吞了一块石头，顶多腹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煞气根本不会想当然地从法宝身上转移到他体内的。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看向树梢。方嫤容也不必费劲藏了，讪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方嫤容见过各位大人，失礼处还望见。”